我之前没有接触过小孩儿，也不喜欢孩子。我不喜欢孩子可能一来是我的童年悲催，身边的玩伴包括自己都是灰头土脸的，看不出哪里可爱。二来是孩子的脾气实在阴晴不定，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可能变脸，常常弄的人手足无措。

记得初中暑假时就莫名其妙弄哭过邻居家的宝宝，被妈妈好一顿数落，现在心里都有阴影，看到院儿里抱孩子的大妈也是远远的打个招呼就罢。

恬恬今年五岁，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眼睛又大又黑，眼神单纯清澈，竟让我这个不得不在红尘中打滚的人，有些自惭形秽。

王处已经提前通知了课外班老师，我们接他出来还算顺利，我抱他坐到后座上给他系好安全带。

孩子活泼却很懂礼貌，他坐好了才眨着大眼睛问道：“姐姐，我妈妈为什么不来接我？”

我笑道：“你妈妈在医院做身体检查，我们马上就过去看她。”

“真的吗？”

“当然啦，爸爸不是已经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尽量压低了身形与他平视，连说话也换上了阿姨哄孩子的语气。

若他因为紧张也像邻居家的孩子那样突然“哇”的哭出来，可是要了我的命。一路上我心里都在有点打鼓，好在并没有。

王夫人叫何娜，年纪和我相仿。

这时候已经动过手术，虽然虚弱，却已经恢复了意识。

恬恬见到妈妈赶紧跑过去偎进了何娜臂弯里，眼睛里泛起泪光。

何娜一边安慰孩子，一边叫护工招呼我们坐下，一再的道谢：“这两天要辛苦你们啦，真是不好意思。”

安瑞说：“没事儿，恬恬挺听话的，交给艾西你就放心吧。你安心养病，探视的时候我会接他们过来。”

何娜跟恬恬玩了一会儿，安瑞出去买了晚饭。吃饭的时候孩子一直叫我姐姐，却喊安瑞叔叔，何娜怕尴尬，便让孩子改叫“叔叔和阿姨。”

“为什么？这个姐姐很小。”

何娜笑道：“阿姨只是身材小，不是辈分小。她跟妈妈是同辈明白吗？”

孩子肯定不明所以，却也只得懵懂点头，我们都被他萌萌的样子逗笑了。

聊了一会儿，何娜又嘱咐了一些恬恬的生活习惯，探视的时间就到了。

我带着依依不舍的恬恬出来，安瑞开车送我们回家。

进了门，恬恬好奇的四处张望，不时问我一些问题。

安瑞坐到沙发上，安静的看着我们。

我陪着孩子画画，给他讲故事，小朋友童言无忌却依旧有自己的想法，好几次都把一边的安瑞逗笑了。

我看看表，时间也不早了。

“恬恬咱们休息吧。”

“不嘛，我想再玩一会儿。”

“但是妈妈说你九点半就应该睡觉的，现在都快十点啦。”

“可是我还没有洗澡。”

“阿姨现在给你洗澡吧？”

“不行，阿姨是女生！叔叔和我一起洗吧？”

我尴尬的看看安瑞，安瑞拉起恬恬的手笑着说：“好，叔叔和你一起洗。”

两个男人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就传来开心的笑声和恬恬的尖叫。

安瑞抱着恬恬出来，两个人还不停的打闹着。

我安排恬恬躺下，恬恬却抓着安瑞不放，硬是要跟着他睡。我忽然觉得眼下和安瑞这情形有些违和——老板不像老板，员工也不像员工，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错。

我退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等到安瑞把恬恬哄睡了，时针已经指向了11点。两个人都疲惫的很。

“真不知道带孩子会这么累。”安瑞吐了口气，我起身去给他倒了杯苏打水。

他看着我，一脸歉意的苦笑道：“我又给你找事儿了。”

我像往常遇到这种事情一样，摇头道：“你别多想，这也不算什么。”

“艾西……”他忽然盯住我，眼光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他说：“对不起我已经忘了你刚来公司的样子，你是一直都这么乖巧懂事，这么善解人意吗？”

“啊？”

他皱眉道：“我只记得你来的时候还很小，当时很多初见你的人都笑我在雇佣童工。”

“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西，有时候我真害怕你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我，当时我是不是给了你太多压力，吓得你变得如此逆来顺受？”

“安瑞”我踟蹰着说道：“我拿的并不是一般助理的薪水……”

“真是钱的原因吗？”

我无言以对，实在是说什么都是错！

“艾西，等这件事情过去了，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行吗？”

“好。”我顺从的答应。

最近这段时间业务非常忙，小公司就是这样，有了工作就要做，轮不到我们挑三拣四。又赶上田健辞职，安瑞实在是辛苦得很，我不忍心再让他为难。

我说：“你也累了，明天就直接去公司吧，我一早打车送恬恬去幼儿园也很方便。”

“好。”他点头。

“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他站起身，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身望住我，我吓得慌忙关上了门。

门外静默了好一会儿，我吓得不敢动，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走下楼梯去，我心里才放松下来。

刚进公司的时候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安瑞已经忘了，我呢？我靠在门后问自己。

往事盈盈，却又尘埃沾惹、支离破碎，说起来尽是不堪回首——

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工作经验，当时只能咬牙跟着要辞职的会计大姐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工作。

安瑞公司初创，资金和人力都很有限。他一开始就表现的对我非常信任，半年之后又把公司的支票、章印和各种证书都交到了我手里。我一个人出纳、会计，外加办公室的工作一起做。

当时只觉得老板可以少雇两个人，我也多出一份收入，还能提高工作效率，何乐而不为呢？现在想来，这情况显然不符合会计制度，且有很大风险。安瑞那么做，唯一可能就是当时他经济方面的压力太大了，逼得他不得不——用人不疑。

不仅如此，后来我还替他打理私人账户，每月替他还房贷、交电话费、水电费。他只有一张卡，想付款的时候有钱就行。直到他和安娜结婚后，这样的情况都没有变过。

这一切，让我们两个人的关系看似紧密，其实何其脆弱——他的信任就是一种巨大无形的压力，我要花更多的精力去处理公司和他的事。

安瑞那时候就希望他不在的时候我也能像现在这样应付所有的事，就算我当时的性格懦弱又胆小，还是要硬着头皮被他赶鸭子上架，被逼着迅速的成长……可是即便他十分注意树立我在员工中的威信，我依旧做不到他最终想要的样子。

那时候压力真的很大，但是我没有退路——我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甚至没有美貌，赖以生存的也只有超出同龄人对生活的隐忍。

幸而大家摄于安瑞的态度对我还是礼让有加，我也从不对别人颐指气使，大家彼此尊重，工作才能很好的进行下去。

繁杂的工作交织在一起，加班是常事。平时工作，周末还要去学习。为了省出补习班的费用也只能租住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夏天潮湿的环境最是折磨人，呆久了就会起一身红疹子。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三四年吧……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这样孤独无助的人生，为什么还要坚持着走下去？”

那时候找出活着的理由，其实比活着本身还要难，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鼓励自己坚持！

这些林林总总的回忆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婉约的檀香余韵，倒更像是一盒火柴。过去的东西，并没有真的过去，一旦点燃，我只希望它瞬间寂灭，否则它就会烧到我。

在这段过往里安瑞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清醒的伯乐，恶毒的老板，能带来安全感的大哥哥，还是提携辅导自己的长辈？亦或是……梦中的情人？

这些，真的能说得清楚吗？

可是无论如何，他在经济上都从来不曾薄待我。如果当初遇上的是一个苛刻又吝啬的老板，以我自卑懦弱的性格又能怎么样呢？毕竟那时候，我真的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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