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中午的事情，我猜明轩会来。我在店里等了他一个下午，快六点的时候手机才响，果然是他。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好。”
明轩选了个极安静的淮阳菜馆的小包间。
我看他虽然强打精神，脸色却颇为憔悴。
“小敏到你那里去了？”他开口便问。
“嗯。”我点点头。
“她有没有让你为难？”
“她说要跟我公平竞争。”我忍不住看着他问道：“严明轩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说来话长。”他叹了口气道：“你没告诉她我们的事吧？”
“假扮情侣的事我自然是不敢乱说的。只是……”我抬头看着他说道：“明轩，欺骗父母已让我情非得已，欺骗女孩子这种事我真的做不来，你还是自己跟她解释清楚的好。”
“我知道，这次又给你添了麻烦。”
“麻烦倒不至于。我想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你也孤枕寒衾了这几年，如今恰又重逢，你们两个都好自为之吧。”
他叹了口气道：“我明白。”
服务生上了酒菜，我收了那壶黄酒，“你开车来的，不要喝酒。”
他拿过酒瓶，道：“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放松一下，就算是喝醉了你送我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我见他这情形分明又是一个李安瑞，内心不禁火起，忍不住就抬高了声音道：“你有话好好说就是了！这又做什么？你放心，小敏回来了我自然知道轻重。咱们吃完这顿饭也是一别两宽，你我之间并没有亏欠，你也不必这样惺惺作态！”
他沉下脸来看着我，问道：“我文化浅听不明白，你倒说说看，什么叫惺惺作态？”
得！我知道是自己又把话说重了，忙低下头道：“又不是真的情侣，分手而已，何必喝酒闹事。”
“分手？喝酒闹事？我为什么？”
“眼下这情形咱们还不分手吗？”我诧异的问道：“难道你要享齐人之福？”
“胡说！”
“明轩，你到底要怎样？”
“跟原来一样。”
“这十天你干嘛去了？”
“自然有事。”
“陪伴佳人？”
他忽然笑起来：“你这咄咄逼人的样子，不是在质问出轨的男朋友吗？”
我皱眉看着他：“就算是协议情侣，我也得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吧，总不能莫名其妙就变小三。”
“什么小三！你也不想想，晓敏回来快一个月了，我干嘛非得这十天陪她？”
“那你这十天在干嘛？”
“自然是忙公事。”他颓然放下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苦笑着说道：“我刚输了案子，何苦来又被你一顿冤枉！”
“输了案子？”我们之前确实从不讨论他的工作。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棋差一招。”他懊恼的摇摇头，“我实在是后悔自己大意……唉，胜负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看来当初师傅说的对，解决问题不能全靠技术，偶尔也得看心态。”
“博弈论？”
“没错。”
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道：“心态肯定是一方面，可是你也别迷信奇技淫巧。
解决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手段行不行，我相信你的业务能力肯定没问题。有些人投机取巧一次成功，反而会害了自己。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一向心思缜密，没必要因为一次挫折就全盘否定之前的行为方式。”
他笑道：“艾西你看事情从不纠缠细节，这一点实在深得我心。你如此的心机，难怪李安瑞十年不肯放你。”
“夹缝里生存的人，总是得有些小聪明的。好吧——看在你好话说尽的份儿上，我道歉！刚才是我话说得急了，现在自罚一杯给你赔罪。” 我饮干了杯中酒。
他叹了口气道：“也是我表达的不好，让你误会了。我先问小敏，是怕她上午过去的时候任性胡来给你添了什么麻烦，并不是为她担心。”
“那么，晓敏的事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我看那女孩子的样子可不像来闹着玩儿的。
“你这是在吃醋吗？”
我冷了脸，“严明轩，好好说话你会被判几年？”
“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理？”
“我觉得？不是你的事吗？我怎么敢替你下结论。我也不懂什么爱不爱的，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你们要去拉拉扯扯、腻腻歪歪任由你们，只是别牵连我！”
“你就胜在这张嘴。”他抬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皱着眉头抱怨道：“可惜大部分时间都不肯好好说话！”
我没好气的推开他的手，“可是呢，我最能见风使舵，迎合人心。” 我给他重新添上茶水。
“实则冷心冷面，不通人情！”他冷冷的说道。
“胡说！”我瞪了他一眼，正色道：“玩笑归玩笑，明轩，无论怎样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好聚好散，你不必有任何心里负担。”我想起晓敏那微微发抖的右手，莫名的就有些心生恐惧。
他略一迟疑，冷笑道：“我没负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不是吗？人都有七情六欲，可是在你心里我有吗？”
他指着一边墙上的仿古画，道：“在你心里我恐怕连那美人手上的秋扇都不如，我不过就是纸上的符咒，你有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贴贴，没用了立刻撕掉！”
我被他的表情气笑了，“严明轩——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今天是你的前女友跑来找我理论，我替你着想不去追究，你到反过来绿茶我，你真是——”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想他反而冷笑道：“对！在你眼里我就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来个女人我就得上赶着跟人家复合！”
“难道我说错了？你三年来孤枕寒衾不是为她么？”
“你十年陪着李安瑞不离不弃，为什么最后还是不嫁？！”
“啊？”我一愣。
“人与人之间有那么多的不得已，怎么见了面就非得破镜重圆？！”
听了他的话，我也心下沉吟：他说的也对，人心向背最是难测，我有什么资格判断人家将来情归何处？
“艾西，相处了这么长的世间，你对我哪怕有一刻是真心相待吗？”
“这——”我有些尴尬。
我们相交并不深，虽然相处愉快，我却绝对没有任何想要让关系更进一步的想法，又怎么可能在他身上用“真心”呢？
而且，究竟什么才算是真心呢？我实在不懂，于是也只得先努力做出一副认错的样子，说道：“感情的事最复杂。除开当事人，外人不能随便置评。你那么聪明的人，遇事自然会有分寸，更不会陷我于不义呢？所以我实在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再自罚一杯给你赔罪吧！”
我说罢端起酒杯饮尽，幸而这黄酒度数不高，否则今夜还真是难过。
他看着我，忽然笑道：“我承认就算明知道你是装出来的，我也还是喜欢你这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样子！”
“是吧，我最体谅人的！”
“可不是，所以我还真羡慕李安瑞——把你禁锢在身边，就让你这样在眼前装上十年，日日如沐春风，哪管什么真假！”
“你——说什么呢！”我拿起筷子作势要打，他连忙告饶。
“好了好了，我不敢乱说了。”我这才收回筷子。
“艾西”他正色道：“晓敏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根本就不可能！”
“你可想好——美人毕竟是美人，她既然肯回头，你就这样放手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他叹了口气，“你要存心装糊涂气死我，我也拿你没辙。艾西，咱们就日久见人心吧！”
“好好的我干嘛气你？我所有的话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不藏着掖着。我想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诚实的朋友了，你为什么还要冤枉人？”
“我冤枉人？好好好！”他苦笑道：“你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却还心甘情愿的坐困愁城。所以，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沉吟片刻，随即又失笑道：“算了，天下哪有什么‘如果’。咱们走吧！”
“去哪儿。”
“放心，害不了你！你去车上等我，我让他们把菜打包。”
一路无话，到别墅的时候露台上早已打扫干净摆上了桌椅，拉好了灯光照明。
“还有这种服务？”我惊讶的问。
他笑道：“只要肯花钱！”
他去厨房整理了酒菜，用托盘盛着端出来。
餐桌太拘束，我们干脆铺了毯子席地而坐，他递给我酒壶，“咱们也不必相互劝酒，小酌怡情就好。”安瑞说着，起身去关了彩灯。此时天上月朗星疏，清风拂过，送来阵阵草地独有的泥土气息，四周万籁俱寂，世间万物已然皆空。
说什么儿女私情，事业成败？人世间的纷扰在这皓天朗月之下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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