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盛兴银行的门口虽聚集着众多来挤兑的市民,却也有军方的士兵在维持着秩序,想来是顾城的人。众人拿着汇票堆在门口叫嚣着,将银行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此刻她才懂,沈兴源所说的话,竟是这个意思。难道他提前知道了盛家银行的这混乱形势,而顾城,的确也只能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起到些威慑作用。而老百姓要取出来的真金白银,却也一分都不能少。
“徐叔,你说无缘无故的,为何会这样呢?”盛开更像是喃喃自语,老徐听了四小姐这话,也只能叹声气,加急的往盛宅开去。
盛家自她父亲开始,从北平南下,正是看中了这里的通达与繁荣的市场。开洋行、银行、也投资了饭店、金铺,产业可谓是多而杂,却也一点点积攒了这家业。
盛宅的大门处,挂着“盛家花园”的名讳笺,顾名思义那四层的独栋别墅面前,是将近千尺的草坪,汽车也有专门的停车位置。而盛开的这辆新款福特车,则是一周前父亲为她回国而新购入的。
下了车,盛开火急火燎的往楼里去,一层的客厅极大,虽放着一整套的西式家私,却还显得空旷无比。而她一踏入,只见全家人都在那里商讨着对策了,看她进来,齐刷刷的看向她。
“爸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盛父长叹一声,“昨天的新闻还是爆了出来,说我盛家千金竟是情感的插足者。”他说罢,将茶几上的几份小报递给了她,原来她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她拿着那厚厚的一叠,喃喃道,“昨日的记者采访,我不是已经解释了,而这些报纸的记者我们并没邀请啊。”
“小妹还是单纯。”盛家大哥盛舆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昨日那些记者,都是《大公报》《申报》这些大报馆,必是不会得罪咱们,也不可能刊登桃色新闻的。”他说着顿了一顿,“定是他们中有人贪财,将舞会的内情卖给了小报,还能赚取一些银钱。”
原来如此,她还是将事情想的简单了。没想到以为联姻是件对家族事业有益的事,反倒因这意外事件适得其反。
“那如今,咱们若保证银行的运作,还需多少钱?”她想到那门口的人潮,想必因看了新闻,对盛家的产业失去了信任,才会如此疯狂的挤兑现钱。只是银行突然的遭到挤兑,难道只因这桃色新闻的影响吗?
“恐怕现在银行总店加上几家分号账面的资金,也只能应付不到一半的存单。若一处也还好,只是这回是连同几家分号,也都是人满为患……”盛舆是银行的总经理,他此话一出口,盛开心脏一窒。
而盛父的习惯是将流动的资金投入到实业中,实则银行的应急机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未曾想到,这仗还没开打,市场就因风吹草动的花边新闻紊乱了起来,当真是草木皆兵。
而盛开此时却猛然间想到了沈兴源,他那话意有所指,而为了家族,她是否应该委身于他?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如此怎么可以?更何况她表面还和顾城有着婚约,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对家族岂不是更大的丑闻,将引发更严重的信任危机。
思前想后,盛父决定亲自去银行,与老百姓解释以望取得信任,盛舆陪同一道。二哥盛辰则去了洋行,去确认账面的银钱。盛家洋行位于南京路上,是一处绝好的地界儿,想必洋行并未受到影响,他们兵分几路,只剩这几个女眷在家中陪着母亲。
盛开坐在那儿,是如坐针毡,只能乱翻着剧本,打发着时间。
时针悄悄的划过了十点,她们几人吃过晚饭后,依旧回到了客厅,等着那父子三人回来。说起来也是食不知味,而墙上的西洋挂钟沉重的敲出了清脆的回响,此时听着格外惊心。
没过一会,几人踏进了客厅,盛母一下子坐起了身,看着盛父问他道,“怎么样!”她与盛父白手起家一路走来,这产业如同他们的孩子一般,她满怀期待的望着他。
“我最终只争取了三天时间,期限一到,依旧无条件的给大家将钱取出。”盛父靠在沙发的靠背,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那不就是用三天时间筹钱,我们下午说了一通,除了变卖产业,还能如何!即使变卖,也不可能这么快拿到支票或者现钱啊!”盛母脱口说道,而这似乎进入了无解的死循环。她跌坐在沙发上,眼睛似是一汪死水,这对于盛家来说无异于一场无妄之灾。
“那如果将这宅子抵押给其他银行?或是紧急变卖呢?高利贷?青帮?反正我们还有其他产业,不出一年半载也一定可以还清……”盛开知道自己所说的,父亲一定早已想到,却还是不甘心。
“如今世道,房产是最不值钱的。即使变卖,也需要很多时日。高利贷更是个无底洞了。”盛舆说罢,拍了拍盛开的肩膀以作安慰,便和盛辰各自去了书房,想着将自己的友人与合作的伙伴通通联系一遍,希望筹得一些资金。
客厅此时显得更加空旷和寂静,盛开闭了闭眼,缓缓起了身说道,“爸爸妈妈,你们的身体要紧,我去想想办法。”
她说罢也回了房,拨通了导演赵芮城的电话,若非十万火急,她断不会深夜去叨扰任何人。果然,一听便是扰了别人的清梦。
“谁啊!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赵芮城气急败坏。
“导演,不好意思啊,是我盛开。”一听是她,赵芮城火气消减了两分,却也压制着问道,“盛大小姐,这么晚了有何事啊?”
她得到了信息,撂下电话便出了门。她是在伦敦学的驾照,先不说驾驶室的区别,她至今还从未碰过汽车。因此事她绝对不能让家人知晓,只能私自开了车出去。
直奔沈宅。
不过开到一半她便后了悔,沪城的路她也不熟,自小有司机有随从,如今却在这空无一人的街上迷了路,四下里也不知该向谁问路。
摸索着开了许久,终于在道路右边看到了一扇铜漆大门,右侧正楷写着“沈宅”。
她将车停在路边,那铜漆大门比她家还要大上一圈,深夜时分,周遭寂静无声,她只能壮着胆子去敲门。拎起门扉上的铜环,用力的敲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有人骂骂咧咧的跑了过来。
“谁啊!”这人将门扉上的一扇小窗打开来,探了个头出来,不耐烦的问她,“这深更半夜,你一个小女孩来这干什么?”
盛开没时间多做解释,只能说,“我找沈先生有急事,劳烦您知会他一声,他必定会见我!我叫盛开。”
门房看她美貌非常,焦急的面容之下也掩盖不住她的气质,再看她穿着也不似寻常人家。而她自报了家门,门房听罢便吃了一惊,点点头说了句“那您稍待一会”,一溜烟的跑了进去。
估摸着几分钟后,门房将大门打开,引着盛开进了院儿。这里不似她家通透的西式院落,而是曲径通幽,很有中式的风格。走过了曲折的竹林小路,眼前出现了错落的两栋小楼。
眼前这栋楼的一层是中西厨的餐厅,侧面是一个不大的起居室。门房轻声告诉她“少爷在二楼书房等您”便退了出去。
她的心脏跳的厉害,无论如何一个女子大半夜来男人的家中,便是不妥。更何况这两日她看出这人的心思深不见底,只不过这十万火急的事情,她无法顾虑太多,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有能力帮助他们的人了。
她转而又想起二人的过往,心中更是羞愤难当,这矛盾的心情跟随她,一路到了二楼,书房的门大开着,一上去便看到沈兴源背对着她。
听到响动,他转过身。
“你来了。”如寻常人家等待着晚归之人,这一句,盛开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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