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西游记》是一部崇佛抑道之书的观点可以说是甚嚣尘上,深入人心。也难怪,乍一看,《西游记》讲述的是佛法无边、西学东渐的故事,如来只用一只手就轻描淡写的解决了十万天兵天将加太上老君都对付不了的孙悟空,他的水平似乎远高于道教诸神,而天庭诸君又似乎无不影射人间封建统治者的肉食者鄙。《西游记》似乎真的是崇佛抑道。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如果深入阅读《西游记》原著,可能会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在原著中,不难发现,玉皇大帝实为高天上圣大慈仁者,太上老君乃是开天辟地之祖,而被称为狠人的如来佛祖,也不是永远正确的绝对真理。于是,很多人又走向另一个极端,认定《西游记》表面崇佛抑道,实则崇道抑佛。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在我看来,上述两个观点都是错误的。佛道两教的神话体系,只是《西游记》借用来讲故事的舞台背景而已,二者的信仰与理论,不是《西游记》这个故事所要探讨和追寻的主题。在三教合一的年代成书的《西游记》,并非在探讨佛教、道教到底孰优孰劣,它既不崇佛抑道,也不崇道抑佛,既不崇佛,也不崇道,既不抑佛,也不抑道。
《西游记》所讲的不是宗教的故事,其中的天庭,并不代表道教宗教,而是一个政治利益集团,其中的西天佛教,也不是真的佛教,而是另一个政治利益集团,这两个集团一直在斗争,一直在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因此,《西游记》真正所讲的是天庭中央政府与边缘的佛教政治势力之间复杂斗争中的一个插曲,这个插曲的背后是整个斗争中最具决定意义的一个篇章,它最终奠定了天庭的胜局。
也就是说,《西游记》的故事,是中央政权逐步收编边缘政权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最初的天庭因为承平日久,积弊如山,发生了大闹天宫这样空前严重的危机;佛教政治势力发现有机可乘,抓住机会,大力拓展自身的势力,妄想有朝一日与天庭分庭抗礼;但天庭在危机之后,锐意改革,强势中兴,逐步扭转局势,确立优势,并最终可以预期将会恢复其在三界至高无上的统治权。
要想读懂《西游记》原著,必须首先从宏观层面细致入微的分解和梳理《西游记》原著所构建的神魔世界。
《西游记》所构建的神魔世界是一套独立的神话体系,与道教神话体系无关,与佛教神话体系无关,与《山海经》等上古神话传说无关,与基督教神话体系无关,与伊斯兰教神话体系无关,与印度教神话体系无关,与犹太教神话体系无关,与琐罗亚斯德教神话体系无关,与摩尼教神话体系无关,与锡克教神话体系无关,与耆那教神话体系无关,与古希腊神话体系无关,与《西游记》后传无关,与《宝莲灯》无关,与《东游记》、《南游记》和《北游记》统统无关,与《封神演义》更无关。也就是说,孙悟空就是孙悟空,与印度的《罗摩衍那》和泰国的《拉玛坚》中的神猴哈奴曼都没有一毛钱关系,他是且仅是《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不是《南游记》中月孛星的父亲,也不是《后西游记》中孙履真的先辈,更与《聊斋志异》中坐镇福建大圣祠并与山东许氏兄弟相杀相爱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全无关系;《西游记》中的猪八戒就是猪八戒,不是《后西游记》中猪一戒的父亲;《西游记》中的唐僧,就是《西游记》中原创的一个角色,与历史上真实的玄奘法师没有一毛钱关系;《西游记》中的如来就是《西游记》中的如来,与佛教的本师释迦牟尼佛没有一毛钱关系;《西游记》中的太上老君就是《西游记》中的太上老君,与道教的太清道德天尊没有一毛钱关系;《西游记》中的玉皇大帝就是《西游记》中的玉皇大帝,与拉神、阿蒙、宙斯、上帝、真主、朱庇特、密特拉、阿胡拉·马兹达、耶和华、腾格里、长生天、昆仑神、梵天、湿婆、毗湿奴、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等等统统没有任何关系。
特别提醒,《西游记》的神话体系与《封神演义》的神话体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二者相互独立,互不相干。《封神演义》是一本艺术成就远远不能与《西游记》相提并论的书,《西游记》是巍巍高山,《封神演义》可能就只是一座小丘,二者不可同日而语,绝对不可以把《封神演义》当做《西游记》的前传,不可把《封神演义》中的哪吒和《西游记》中的哪吒当成同一个人,不可把《封神演义》中的杨戬与《西游记》中的二郎神当成同一个人,不可把《封神演义》中的魔礼海、魔礼青、魔礼寿、魔礼红与《西游记》中的护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多闻天王混为一谈。
此外,《西游记》是一部文学作品,与历史无关。因为,《西游记》本身是后世文人创作的长篇小说,而不是玄奘大师去天竺留学的报告文学,《西游记》不是《大唐西域记》。《西游记》虽然借用了唐代那个时空作为舞台背景,借用了玄奘西行作为主题线索,但我们解读《西游记》的时候,绝对不可以拿唐代的历史事实来做论据,也绝对不可以拿任何历史事实来做论据,否则就是缘木求鱼。
《西游记》与古今中外的历史不相符的东西太多了。《西游记》中的人物、民族、国家、地理等,绝大部分都是虚构的,在人类历史上是不曾真正出现过的。历史上的玄奘大师实际是高昌国王麴文泰的结拜干弟弟,但《西游记》中的唐僧却是唐太宗的御弟。唐太宗只做了二十三年皇帝,但《西游记》在贞观十三年让他驾崩了一次,然后起死回生,又至少活到了贞观二十七年。贞观十三年,秦琼已经去世,但《西游记》中的秦琼仍然活着;贞观十三年,吴道子还没有出生,但是《西游记》中的吴道子已经是大画家了;贞观十三年,王维也没有出生,但《西游记》中袁守诚的八卦摊上已经挂上了王维的不朽画作。早在东汉时期,来自贵霜帝国的支娄迦谶、支谦等佛教徒就已经将大乘佛教传入中国,但是《西游记》中,唐僧和唐朝君臣却对大乘佛教闻所未闻;有唐一代,道教的全真派还没有创立,但《西游记》中出场的道士绝大多数都是全真道士;有唐一代,穆斯林被称作大食人,也就是塔吉克人,而不会像《西游记》中那样被叫做回回,回回其实是元明时期的叫法;玄奘生活的7世纪,藏传佛教还没有形成,第一批喇嘛,巴·赛囊、巴·赤斯、昆鲁旺波、白若杂那、累松杰微降曲、玛·仁钦乔、恩兰·杰微乔央等七人,即七觉士,也叫预试七人,也要等到8世纪下半叶才会出现,但《西游记》中已经有了一座喇嘛庙,叫镇海寺。历史上的玄奘去印度,是先向西走,再向南走;但《西游记》中,唐僧师徒是一路向西。玄奘去印度所走过的地区,大部分都在非季风区,当地的河流多半水量有限,不会太宽广,但《西游记》中的通天河、流沙河都有八百里宽,黑水河也有十几里宽,可要知道台湾海峡的最大宽度也不过才八百里而已。玄奘真正走过的西方国家,基本都是西突厥控制下的新疆诸城邦国家、河中粟特诸国和吐火罗盆地诸国,以及兴都库什山脉以南的东伊朗诸国和印度诸国,这些地方的风俗绝对与中原迥异;但《西游记》中的各国却基本都是中华文化圈的国家,当地人都说汉语,写汉字,穿汉服,吃中餐……
《西游记》中与历史事实不符的东西太多太多了。这个道理其实谁都知道,但在真正在解读《西游记》的时候,这个道理很容易被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忘掉。比如,孙悟空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余年,但很多人都会有意识的用王莽篡汉到贞观十三年是六百多年这一历史事实,来言之凿凿的论证孙悟空被压时间超过了六百年,这就是没有厘清《西游记》的故事和历史史实的关系。所以,在解读《西游记》的时候,一定严格将《西游记》与历史相剥离,严格做到就《西游记》而论《西游记》。
这是正确理解《西游记》所构建的神魔世界,乃至《西游记》这个故事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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