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将进酒(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416 字 2022-11-18

一看庄大憨软硬不吃,转身要走。孙洪发给了朱老三一个眼色。

朱老三夹着一个公文包往前迈了两步:“等等”朱老三走过来说:“大憨哪,这次找你来是和你商量有关大苇塘的土地承包的问题。”

大憨说:“大苇塘?那有啥商量的。咱们有合同在,按合同办就是了。”

朱老三挤了挤眼睛说:“问题是当初咱们的那份合同,已经与现在的实际情况不相符了。今年咱们村每垧地两千元还挣着承包呢,你那地二十多垧每年才一千块,相差太大了,所以村委会决定重新发包。”

“重新发包?原来的合同呢?”

“原来的合同说好听是听了你的一面之词,说不好听那就是诈骗!应该作废,按实际亩数重新作价,有愿承包的可以铆价,考虑到你是实际开发者,在同等价位上优先由你承包。”

庄大憨冷笑一声说:“哼,还不错,有个优先条件。合同期限没到,撕毁合同你们也赔不起我!”

孙洪发冷冷地说:“你怎么说都可以,村委会必须尊重全体村民的意见,既然以前的合同定的不合理,大家就有权推翻!”

庄大憨针锋相对地说:“对不起,你没这个权利。地在我手里,我看谁敢动。”

孙洪发怒喝道:“大憨!土地是国家的,你霸不去!当初你的做法就是一种诈骗行为,我们不深究也就算了,现在大苇塘的使用权必须收归集体,由村委会说了算。”

朱老三说:“庄大憨,你也别犟了。当初的合同村委会有权与你签定,如今也有权作废。经村委会研究决定,每垧地底价一千五百块,同意竟包的明天可以来投标,你也不是包不起,何必这么死心眼儿呢。”

庄大憨冷笑道:“你是有权签定不假,作废就不见得了,莫说每垧地一千五,就是一块五我也不会竟标,就是执行原合同,别的话少说。”

鲇鱼须嚷道:“我说大憨,地是国家的,凭啥你霸着不放?你还能大过村长、大过国家呀?”

这时孙金贵喝的醉醺醺地挤了进来,喷着酒气问道:“按合同办事,我看看,你的合同咋写的。”

朱老三说:“合同在我这,这有啥好看的。”说着一扬手把那份合同扔给了程贵。

孙金贵拿到手里装模做样地看了一会儿说:“这不过是几张擦屁股纸,有个屁用,能当钱花呀?呸!”说着三把两把把合同撕得粉碎,扔到地上踹了两脚说:“现在好了,啥也没有了,你还按合同办事么?”

庄大憨冷笑着看着孙金贵:“胆子不小!记住了,这几张擦屁股纸我会让你跪地下叫祖宗!”

孙金贵本来叫庄大憨打怕了,不过今天他不怕!爹在、老亲少友都在,真打起来,谁会不帮他?

他乜斜着醉眼:“我是你祖宗!”挥拳向庄大憨砸去!

庄大憨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顺势一带,一个大过背将孙金贵甩出去一张多远。鲇鱼须此时一看溜须不顾命的时候到了!

庄大憨还没直起身来,刘子玉就扑到了身后。庄大憨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拧身一个反踢!好大一个炮脚,正踢在刘子玉的腮帮子上!

鲇鱼须一声惨叫,嘴里冒血,吐出两颗槽牙来……

大憨站稳了身形:“合同撕了,架咱接着打,谁还上?”

院子里的人都闪得远远的,只有一个小黑小子呼呼哈哈,在旗杆下学着庄大憨,过背摔,反踢腮帮子……

穆金凤喊道:“二牲口,你出什么洋相。给我滚回去!”

何天亮一指穆金凤:“你等着。练会了我摔死你!”

众人都在看何天亮出洋相,孙金贵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他抓起一块砖头子,悄悄跑到庄大憨身后挥起砖头照着庄大憨的后脑勺子就砸!

孙洪发吓得一闭眼,这要是砸下去非出人命!他暗骂,儿子太丢人,太下作!

可是当他睁开眼,却见一条镀镍的银色铁链紧紧锁住了孙金贵的胳膊。庄大憨的大嘴巴左右开攻,打得儿子藏头缩脑,就是挣不开那条锁车的链子锁。

“住手!”孙异群突然从外边闯了进来……

对孙金贵来说,姐姐出现简直是救苦救难。他已经被抽得分不清会场谁是谁,眼睛都重影了!

庄大憨放开孙金贵:“老同学,你咋回来了?”

“听说你回来好些日子了,今天才抽时间回来看看你。”

庄大憨苦笑道:“惭愧。不好意思……”

“这到底是咋回事?”

庄大憨:“承包大苇塘的合同,村上反悔,孙金贵给撕了。这不,背后偷着下手要干死我。”

孙金贵怪叫道:“姐,到派出所告他。把他抓起来!”

孙异群没搭理孙金贵,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纸,冲着她爹嚷道:“这合同撕不得,爹,你咋这么糊涂,劝你们就是不听,这合同就是法律,不能乱动!”

她弯腰将撕碎的合同纸拾起来,冲着孙金贵骂道:“你这是在哪儿灌的迷魂汤?作死么!”

庄大憨冷静地说:“你们硬要坚持重新发包大苇塘,出现的一切后果你敢负责么?”

“有啥不敢,我是一村之长,就要为村民办事,你庄大憨有啥本事,尽管冲我来,我姓孙的擎着你。”

庄大憨冷笑着说:“看来怕麻烦也不行了,撕得好!”然后礼貌地跟孙异群握了握手,迈步走了。

孙金贵骂道:“这个憨犊子……”

孙异群厉声喝道:“孙金贵!你算哪级干部,到这里闹什么?显能耐?我再不来庄大憨能抽死你!人家连眼皮都不稀得夹你,根本没拿你当人看!臭美什么?爹妈爷爷惯着你,庄大憨决不会惯着你,赶紧滚回去!”

孙异群怒骂孙金贵实际连朱老三一干人都给骂了。

这个傲公主也没搭理旁人,说了一句:“爹,跟我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说。”撂下话也抬腿走了。

庄大憨离开村委会走进了百灵超市:“十斤好酒!”

颜百灵拿出一支塑料酒桶:“你又把孙金贵揍啦?”

“我不揍他,他一砖头能拍死我。大伙儿都在张罗分大苇塘,你咋没动静儿了?”

颜百灵弯月眼睛一翻:“呸!跟着你干你不要我。那帮玩意儿那个是能赚钱的!孙异群回来了,我看见她和孙洪发回家了。会不会整你呀?”

庄大憨把酒钱交给颜百灵:“孙异群是个明白人。她要能劝得了她爹,我的地就能种上;要是劝不了,又是一场麻烦。你等着,今年我要是种不上地,非找你算账不可!”

颜百灵慌了,五十多垧地要真耽误在自己身上,哪里赔得起呀。

“憨子,我不是诚心的。就是想你发才能带着我……”

“你不招来葛嘎牙子,哪来这些勾当!”庄大憨说完拎着酒桶走了。

颜百灵看着远去的庄大憨,心里扑扑乱跳。她知道这个憨东西一向说话算数,他要下手,自己准没好日子过。但愿孙异群能劝阻孙洪发,可别再整幺蛾子了。

可惜的是,孙异群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劝得了孙洪发。

孙大牛逼是谁?是老江湾的王!老江湾一块土坷垃都得他说了算,他说别动谁敢伸一根手指头?

没劝得了父亲,孙异群也没法再去见庄大憨。她把两条长白参交给江六姑让她有空给大憨送过去,算是尽了老同学的情谊。

庄大憨也料到孙异群挡不住土皇上和他的狗头军师。暗下决心,就算第一年土地撂荒,也得把孙大王的气焰打下去,要不然这片地真的难以种下去。

明水泡子垫平了,还有堆积如山的苇子得处理。江湾的农民虽然懒惰成性,可是也有勤奋的,第一家套着毛驴犁仗打垄的是那个被朱老三讹去房子的赵德方。

看着赵德方和老婆在艰难地劳作,庄大憨不由得心里着急。不动机车,小鱼须篓也不来了,何天亮也不再坐在岗坡上呆看了。

他一个人要把苇子捆扛到地边,然后才能开机车翻地……

足足扛了一天苇子,庄大憨累得浑身突突才进窝棚做饭,倒酒。

酒还没倒满碗,江六姑就拿着两条长白参进门了。

酱炖鲫鱼瓜子,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米饭,打鼻子香的烧酒……!老美江六姑哈喇子差点儿没流出来。

看着江六姑贪馋的样子大憨又拿出一只饭碗:“六姑,我这饭菜有富裕。吃了再走……”

江六姑连声道谢,都没推辞就坐到了老榆木桌边,拿起了筷子。

喝了几口酒大憨说:“六姑,你跟我妈年龄差不多。在我这儿吃喝都行,就是别再像那天……。我……,有点害怕……”

江六姑呵呵一笑:“我知道。不过我挺稀罕你,打小儿就稀罕;不扯犊子,就当你是我儿子。”

“嗯,这还行。六姑,穆金凤的男人怎么成了何半斤啦。我当老师的时候,他教学教的最好……”

江六姑喝了口酒:“好有啥用?管不住老婆搞破鞋,只能自个天天喝闷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呢,看见自个老婆见天跟孙大牛逼黏糊,还得喝。一下子把老师和丢了。”

“那他兄弟何天亮……”

“那是个愣头青。兴许穆金凤跟孙洪发搞破鞋被那孩子看见了,去年才十三就给了穆金凤俩大嘴巴。”

大憨:“难怪呢,这小子要跟我学开车,还要学打架。”

“大憨,你听六姑的。那些人的事儿少掺和。就算你明面儿打得过他们,要是背后使坏呢?他们那些人下手可狠!那天你刚回来替我家大姑爷出气,我就担心你将来吃暗亏呀。”

这个破鞋女人对自己还真掏心窝子,跟母亲庄玉蝶处的怎样且不说。毕竟是自己和朱四丫当年的媒人。替豆腐鲁打孙三牤子,跟她没什么关系,可就这点事儿她却记在心里了。

破鞋归破鞋,这个人比颜百灵强,有一点好处就念念不忘,知道感恩。

江六姑这一趟也没白来,庄大憨给了她半口袋大米和五六斤鲫鱼瓜子……

也不知为什么,被大憨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她心里的邪念。她平生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小伙子跟前提那些搞破鞋的勾当,实在太埋汰。

江老美终于把话传给了王雅芬,那个憨东西现在不想处对象,没钱。

上坟烧苞米叶子,糊弄鬼呢。没钱能承包那么多荒地?没钱能弄来那么多大翻斗子车拉那么多黑土?没钱哪天都有酒喝,顿顿吃点好的?

颜百灵和王雅芬正在谈论庄大憨,小鱼须篓进来了,买味精。

颜百灵骂道:“小崽子装犊子吧,满老江湾谁家炖菜用味精啊?没有。”

小鱼须篓:“我就说你家绝不会有这玩意儿,大憨哥不信哪。白跑一趟。”

小鱼须篓转身就往外走。

颜百灵叫到:“你等等。我问你,庄大憨到底有没有钱?说实话我给你一瓶酱油。”

小鱼须篓又装上大拿了:“这个么……,要说有钱他还真没钱,要不然土拉了一半能停下来么?”

王雅芬惊道:“啊?他还要拉土啊?”

小鱼须篓:“那当然。要说没钱,抽烟喝酒从来是现钱。你说有钱没钱?”

颜百灵一撇嘴:“有小钱,没大钱。你们俩整啥菜呀非要味精?”

小鱼须篓:“不是我。何半斤弄了个猪头,他俩正收拾呢。”小鱼须篓拎着酱油瓶子走了。

颜百灵:“告诉大憨,明天我就进味精。”

何半斤给庄大憨送猪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王雅芬:“这俩人到一起一定有热闹看,咱俩去拉拉岗子看看哪。”

“走!”

盐水烀猪头,两个人已经喝上了。

何半斤骨瘦如柴,端着酒碗手都哆嗦。可是两大口酒下肚,手不哆嗦了,精神也来了!

“我结婚后,爹死了,娘带着最小的兄弟改嫁回山东老家了。这个二兄弟就一直跟着我,不是念书的料,他哪里看得明白说明书啊?”

大憨:“何老师,你能明白呀,这么点儿个男孩子不念书这辈子能干啥,小鱼须篓还念到初中呢。将来大型机车有的是,都像180那么简单么?再说,不满十五岁,我是公用童工,国家不让啊。”

“没让你顾童工,招个徒弟谁能不让?”

大憨一口酒喝下去:“呵呵,你知道这孩子要学啥么?学打架!”

“知道。我让的!”

大憨和小鱼须篓都惊住了,他会让小兄弟学打架?

何半斤一口把酒碗里的酒干掉:“大憨,我要有你那体格子,有你那力气能耐,能甘心当活王八么?我兄弟体格好,我变着法给他整好吃的长得壮壮的,等长大了给我出口气!”

庄大憨看着这个瘦骨伶仃的下岗教师:“难怪你一天喝半斤……”

“不!老子是一顿半斤!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李太白这首《将进酒》大憨最喜欢,也不知暗诵了多少遍。他不由得接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何半斤不由得放怀大笑:“哈哈哈哈哈……,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小鱼须篓被两个人疯疯癫癫的样子吓住了,悄悄退出窝棚。窗根儿下却弯腰站着两个女人,正隔着窗玻璃往里偷看。

见小鱼须篓退出来,颜百灵示意别出声……

窝棚内,庄大憨一仰脖干掉半碗不觉悲从中来:“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竟然涕泪交流!

何半斤一举酒碗:“兄弟,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庄大憨拿过酒桶给自己满上,两人高举酒杯碰到一起:“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万古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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