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总会有,人这一辈子就是活在一个又一个麻烦之中。庄大憨把自己绑在大苇塘本以为与世无争,自己耕耘播种自己的理想会免去很多麻烦。可是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还是麻烦不断。小皇上、崔老屁那些流氓村霸找麻烦意料之中,出乎意料的是颜百灵给他带来的大麻烦。
要想把这种麻烦连根拔了,离不开拳头,更需要脑子!老鸡狗的枣木拐杖早被母亲烧了。那时管制刀具不能摆弄,那违法!应手的就是他的劳动工具。
动脑子的事他办完了,大憨要抡镐把了。
葛嘎牙子被庄大憨踹出去三天以后,大憨开着推土机从塔头沟一侧调头回来一路前行,远远看见南头车道上停着一辆面包车,后面仿佛还有一辆轿车。越走越近,地头还站着三个人,嘎牙子左面是孙金贵,右面是颜百灵。
来势汹汹,微型车里藏着的一定是打手!这一战得打,想不打都不行,不把颜百灵葛嘎牙子孙金贵打疼了打怕了,地就别想种安生。
该来的终于来了,大憨要下死手了!对付这些流氓无赖村中霸,打是鸣枪开炮震慑群伦的经验效方!
他弯腰把一只长把扳子抓起来顺在手里……
车到地头,只见颜百灵向他招手:“大憨,下来。跟你说几句话!”
大憨悄悄把扳子别在后腰,下车向他们走过去。
“正干活儿呢,啥事儿?”
颜百灵:“大憨,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在大苇塘种地,必须根本公司签合同,统一管理。现在咱们农村也实现公司化了,按股份红……”
“地是我自个的,别人管不着。”
嘎牙子说话了:“庄大憨,你这叫无法无天你知道么?我们公司是市县两级政府重点扶植企业,受法律保护。这片地在文件上已经属于我们公司,你不签合同也行,把车开出去,滚远点!”
“你他妈放屁!”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江湾土坷垃,还他妈整不了你!”
孙金贵突然窜了出来:“给我揍他!”
面包车车门突然打开,冲下来五六个小伙子,上来就抓大憨。大憨突然抽出扳子,磕开一根镐把,迎面砸过去,随即就是一声惨叫!
剩下的五个打手,竟然有一个认识庄大憨:“哥几个,这个人惹不起。别上去!”都握着镐把不敢上前。
庄大憨弯腰捡起那条镐把,转身奔向葛嘎牙子。这小子跨出一步,抵得上嘎牙子跑三步。
嘎牙子怒喝道:“庄大憨,你要干什么?”
“揍你!”大憨一个箭步蹿到嘎牙子跟前,榆木镐把当头砸下!嘎牙子万没想到这小子真敢动手!
他扭头就跑,还是晚了一步。砰的一声,镐把砸在脊梁骨上,嘎牙子惨叫一声,趴在地上!
大憨骂道:“老子要你命!”
大憨的翻毛牛皮鞋照着嘎牙子脑袋一通乱踢!
还没踢两下,那五个打手又扑了过来!毕竟拿了葛嘎牙子的钱了。庄大憨镐把飞舞,勇不可当!没几下就把那几个混混儿打得七零八落……
颜百灵下的尖叫一声,扭头就跑。
五个打手虽然年轻力壮,可毕竟是嘎牙子花钱雇来的混混儿。在三江市就知道庄大憨的威名,面对这只发疯不要命的猛虎,挨了两下就连连求饶。
大憨怒吼一声:“孙洪发,我让你断子绝孙!”挥着镐把扑向孙金贵,孙金贵吓得掉头就跑。
大憨把葛嘎牙子塞进面包车,瞄着孙金贵的身影,开着车向屯子里追去……
孙金贵一路狂奔,面包车半开着车门,夹着嘎牙子,一路狂追!
要不是老江湾塔头沟坑坑洼洼的道路,孙金贵非让庄大憨撞死压死!
孙金贵跑到村中央的小广场,一头钻进了颜百灵的超市里。面包车吼叫着,摇摇晃晃醉汉一样,追了上来!直奔颜百灵的店门,颜百灵吓得惊声尖叫!
一声尖利刺耳的刹车声,微型车停在了超市门口,死死堵住了百灵超市。
大苇塘打架,早就有人看见。孙金贵差点没让大憨开车撞死,人们心里解恨,就想看看热闹。
不到十分钟就聚了大半个屯子的人,连在附近地里干活的人都赶了回来。
庄大憨停下车,把嘎牙子抓下来,扔到地上。这个人先是被大憨揍了一镐把,接着又被车门子来来回回挤撞了一路,已经说不出人话了。
颜百灵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墙角。
大憨顺手抓过一支啤酒箱子坐在上面,一晃镐把:“葛嘎牙子,给老子过来!”
葛嘎牙子勉强支撑其身体,爬了两步。
庄大憨:“知道联丰玉米深加工公司是谁的生意么?”
“总经理叫陈家龙,董事长姓刘!”
“陈家龙,五年前他就是老子手下败将,别说你个王八犊子!你个狗揍的,在联丰当过一段库房管理,因为偷着倒卖公司的粮食,半年前已经被联丰罚款开除了。没到俩月,跑老江湾来装犊子,老子整不死你!”
大憨说的话,如同打了一个炸雷!连蹲在地上的颜百灵都惊了。
嘎牙子不但是个骗子,还是个贼!
大憨又说:“葛嘎牙子,你小子不愧外号嘎牙子,真他妈够嘎的,连县委的文件你也敢伪造!”
葛嘎牙子:“那些文件是真的,是甄书记亲自盖了大印,交给我的。”
“放屁!我前天就见到甄书记了,他正在调动工作,稀得搭理你?你骗他们我管不着,跟我嘚瑟,你他妈找死!”
说着,大憨照着嘎牙子的胖脸就是一脚,将他踢开,起身就走。
颜百灵愣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忽然怪叫一声:“葛嘎牙子!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我的钱呢——!”
葛嘎牙子:“百灵,我真是联丰公司的……”
“跟我到村上说去!”
葛嘎牙子被颜百灵拖拖拽拽,带到村委会。
一见孙洪发,颜百灵不禁放声大哭:“王八蛋,你跑哪去啦?我们被骗啦。”
朱老三问:“到底怎么回事?”
颜百灵:“庄大憨去县里了。那个联丰公司早把他开除了,县里镇里都不知道这个嘎牙子……”
朱老三冷哼一声:“他的那些文书、合同呢?”
“都是假的!”
孙洪发颜百灵:“先别哭啦。把他那些文件、合同,还有给咱们的收据都找出来,去派出所报案吧。”
嘎牙子真是够嘎的,文件合同都是假的。钱的下落,打死不肯吐口!
其他小股投资户当然要盯住颜百灵。颜百灵东拼西凑的九万块钱被骗个精光,她把这辈子从孙洪发大王那里得来的脏钱都搭进去了。
折腾了二十来天,颜百灵两手空空回到了渔窝棚。
百灵超市刚刚恢复开张,第一个顾客却是个小要饭的鱼须篓。
“小卖店大老板,打完官司刚回返;回到江湾渔窝棚,一场官司没打赢……”小鱼须篓敲着一块哈拉巴站在门口。
“滚滚滚,大清早就来要饭,真他妈的晦气!”颜百灵冲到门口伸手要揍那个瘦小破烂的半大孩子。
一个高大的身影伸手一挡:“颜百灵,你还敢咋呼!”是庄大憨!
痛打嘎牙子,追撞孙金贵,庄大憨震动老江湾。
那些经常想跟大憨过手的村霸混混崔老屁三牤子他们也不敢轻易出头了。据说,那个被迎面揍了一扳子的打手,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呢。
颜百灵作贼心虚:“大憨,你……,你要买啥?”
大憨一抬胳膊,一条镐把抬了起来,颜百灵吓得尖叫一声,早晨憋的一泡尿全窜了出来,裤裆都湿了。
“榆木镐把,你这有多少?”
“哦,你买镐把呀。还有五六条。”
“是老榆木的我都要,杨木柳木的挑出去!”
庄大憨站在百灵超市门前等着颜百灵给他拿东西,潇洒威风,鹤立鸡群,玉树临风……。
皮肤微黑,风情万种的王雅芬却轻飘飘凑了:“大憨,这么早啊。”
“哦,王老师……”
“我早就不当民办老师了。我比你大几岁,你该叫我二姐……”
颜百灵把镐把选好了交给庄大憨,屁股后面的裤子却湿了一大片。庄大憨没在意,小鱼须篓和王雅芬却看得清清楚楚。
选完了镐把,大憨进屋里付钱,一抬头,看见颜百灵身后的货架子顶端,放着一支落满灰尘的旧灯笼。
他用手一指:“那个灯怎么卖?”
“是我要账要来的,抵十块钱。”
“十五,卖给我。”
“那可不好办,万一人家来还账……”
“十六,不卖就算了。”
颜百灵:“卖了!”她哆哆嗦嗦踩着凳子,把渔灯拿下来交给大憨。屁股裤裆湿了好大一片。
大憨佯装不在意,把钱交给颜百灵:“嘿嘿,晚上出去撒尿有灯亮喽。”
只要跟颜百灵不对付就有人喜欢,这人就是江六姑。在渔窝棚村,颜百灵最膈应的就是江六姑;江六姑最看不上眼的,就是颜百灵。
颜百灵讨厌江六姑根本没来由,只是怪她当年把朱四丫牵线给庄大憨;江六姑膈应颜百灵当然是恨她压住了自己的破鞋风头。
尿裤裆归尿裤裆,颜百灵毕竟不是渔窝棚的庸脂俗粉。她不像江六姑,搞破鞋就是为了性的满足;也不同于黄大片儿,在老水耗子的淫威之下,偷偷摸摸;更不像王雅芬骚骨头、猪脑子,毁了青春却屌蛋没捞着!她绝不做亏本儿的买卖,嘎牙子骗得了一时,但骗去的钱跑不了。孙洪发玩了她这么多年,她也利用了孙洪发大十来年。在渔窝棚的女人里,她是翘楚!
庄大憨离去,她长出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这才感觉到裤裆冰凉。
尿到裤子里了,真他妈丢人!她唯恐别人知道,连忙上楼去换裤子。
可是小鱼须篓的赞美诗,却在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里传遍了渔窝棚:“颜百灵,八面光,争包地、遭了殃,让嘎牙子骗精光!人家就是买镐把,她却吓得尿裤裆……”
庄大憨扛着一捆镐把提着渔灯,走下王八岗子。后边却跑跑颠颠跟过来一个小要饭的。
“大憨哥,你买这么多镐把,是不要揍孙金贵?”
“你是谁家的?”
“我是小鱼须篓鱼四海呀,你没走的时候还教我认字,让我念书呢。”
鱼这个姓很怪,大憨只知道唐朝有个骚货女道士叫鱼玄机。
“小鱼须篓?你咋混成这样了?”
“嗨!别他妈提了。我爸我妈搬到黄花甸子去了,我也没法念书,就在渔窝棚老江湾混,我得报仇!”
“报仇?找谁报仇啊?”
“这话以后再说,大憨哥你那镐把……”
大憨伸手抽出一根递给小鱼须篓:“拿去!”
大憨哥:“我还没吃饭呢,快两天了。”
“跟我走。”
小鱼须篓:“大憨哥,颜百灵这娘们儿,你得加小心呢,不好惹。”
“她有啥了不起的?”
“老江湾十种人,你没听说?”
大憨一笑:“呵呵,你说说。”
“人一等人当支书,钱财礼品送到屋;二等人会计员,兜里不缺零花钱;三等人老板娘,溜须要债全在行……。这就是颜百灵,那是孙大牛逼的铁子!”
“我管她铁子还是婊子。往下说。”
“四等人屯大爷,抱着膀子搞破鞋。”
大憨问:“渔窝棚谁是屯大爷呀?”
“这还用问,老鸡狗、小皇上啊。一个是孙大牛逼的老爹,一个是他儿子。谁敢惹?咱们再说五等人,五等人电老虎,初一喝酒到十五。”
“这啥意思?”
“这是电工孙洪福啊,腰里别着三块铁,走到谁家都是客(qiě)。吃喝够了该挨家要钱收电费了。六等人小分队,黑夜风流白天睡……”
大憨问:“你说啥,渔窝棚还有小分队?”
小鱼须篓:“当然有。李狗皮是治保主任兼队长,什么孙三牤子呀、崔老屁呀都是队员,村里给开工钱。”
“流氓混混村霸,就是孙洪发养活的狗!”
“七等人屯不错,红白喜事不拉过。渔窝棚屯不错是周德顺,晾屌台的屯不错是鲇鱼须儿。八等人鱼把头,霸住江湾也有油;这是说的孙大牛逼的老丈人水耗子。九等人养汉精,东游西窜也招风。十等人打渔郎,老大忙完老二忙……”
“呵呵,说的还真对。渔窝棚里那些人多数都是白天打鱼,晚上忙活女人。”
大憨窝棚比一般的渔窝棚稍大一些,一铺土炕,一张用老榆木板子搭成的条桌。再就是一个土灶锅台,锅台与炕之间是用苇帘子抹上黄泥做成的隔壁墙。小鱼须篓坐在榆木条桌前,饱饱的吃了一顿老头鱼酱炖土豆大米饭。粘在大憨租来的推土机上就不走了。赶也赶不下去,大憨只好让他坐在驾驶室里。他嘚啵嘚啵问这问那,大憨有一搭无一搭回他一两声,不到三天这孩子还真会摆弄了。
晚上跑回黄花甸子,第二天老早就跑回拉拉岗子,钻进推土机里。
干了一天活儿的庄大憨,吃完晚饭,打发走小鱼须篓就开始擦拭端详那盏渔灯。木头灯座,暗红的油漆已经有些磨损,但雕镂的花纹完好无损。灯座中间是一个黄铜的蜡烛窝,四周是六根慢圆铜架,铜架上托着六片用河蚌壳儿磨成的防风灯罩,薄如绵纸,清晰透明,纹路可见。灯脖子是镂空铜片上粘贴的小河蚌壳儿,也是打磨的薄如蝉翼。再往上,是蚌壳拼成的圆锥形灯盖儿……
整个渔灯擦拭出来,古雅玲珑,通透实用。
大憨不由得赞叹做灯人的手艺。
笃笃笃,有人敲门。
章节报错(免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