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燎天火(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451 字 2022-11-18

江六姑觉得孙金贵这个王八蛋对她也不像从前那么热乎了。隐约感觉,他准是又看上哪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了。前两天晚上,在村北口老江树下面遇见孙金贵,她主动上前黏糊,竟然被孙金贵醉醺醺的踹了一脚。

江六姑不知道是解脱还是郁闷,稀里糊涂吃了一口晚饭,把老荞面骂了一顿,拎着大烟袋出门了。

她刚刚走到小广场,孙金贵就从孔老二家跑了过来,晚上到老水耗子渔窝棚欢会!

小兔崽子,还是离不开老娘的怀抱吧?

她坐在大柳树磨得流光的树根上,抽着大烟袋,慢慢等待……

可是她一直等到二更天,孙金贵却一反寻常的爽约了。

她嘟嘟囔囔骂了一会儿,不再等了,起身回家。

刚到北村口大柳树下,孙金贵醉醺醺的来了。她本以为孙金贵会拉她回渔窝棚。可是孙金贵却毛愣三光地告诉她,今晚他有事,明天再说。说完把她扔下,自己晃晃悠悠往江边去了。

他妈的,这么晚到渔窝棚去能有啥事?准是哪家娘们儿跟他约好了!

江六姑犹豫一会儿,悄悄跟了过去。

老水耗子的渔窝棚里果然有人等孙金贵,但不是女人是男人。

江六姑本以为他们要推天九赌博,或者是聚在一起喝酒。可是趴窗户看明白,他们既没喝酒也没赌博。崔老屁、三牤子和孙金贵坐在灯前,大眼瞪小眼儿。

孙金贵说:“我爷说了,先把柴火悄悄堆到他窝棚墙根下,咱们三个一起点火。”

崔老屁:“嗯,这招厉害。庄大憨就是长翅膀也逃不过火龙王!”

孙三牤子:“他妈的,烧死他太便宜了。真想一顿镐把把他揍个脑浆迸裂!”

江六姑一听之下,差点吓坐地上!

我的妈呀,这帮人杀人放火啥都敢干呢!

他们要把庄大憨害死,自个在老江湾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她悄悄退到马兰坡上,坐在地上喘息了好久。

孙家是老江湾的王,可养的都是祸害人的恶鬼呀。庄大憨是个迷,不知道将来会对自己咋样。她稀罕大憨,不过是看他高大俊朗,想抱着他睡一会会而已。可是,孙家这些人今晚要放火杀人呢!

搞破鞋也就罢了,杀人放火?我的天妈!

江六姑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放开脚步,走向孤独的大憨窝棚……

站在大憨窝棚门外,她用烟袋锅子哆哆嗦嗦敲了两下房门。

“谁呀?”里面亮起了灯光。

江六姑没敢吱声儿,用烟袋捅破窗纱,把大烟袋伸了进去:“大憨。六姑有急事啊,让我进去。”

大憨起身打开房门,江六姑不容分说,挤了进去。

大憨:“六姑,你这是干啥?”

江六姑:“孩子啊,快别睡了。跑吧!”

“为啥呀?”

“我刚才去了水耗子的渔窝棚。小皇上、三牤子、崔老屁在合计要放火烧死你呢。老鸡狗的主意!”

庄大憨不会不相信!他咬着牙,好久没出声。

江六姑却噗通一声给庄大憨跪下了:“孩子,你能逃一条活命就行啦。千万别把六姑露出去呀,六姑四个闺女三个儿子,一家大小可不敢惹这些魔王啊。”

大憨跪下给江六姑磕了一个响头:“六姑,你救我一命。只要我有一口气也保你一生!不就是个窝棚么,没什么大不了,我认了!你先回家,别让任何人看见。我看着他们烧!”

小鱼须篓正开着推土机把从江边运过来的大土堆向四周平整。大憨回来了,让他把推土机停到沙榆岗子边上去。

窝棚烧了,大憨在沙榆岗子的榆树林子边上架起一个铁锅灶,准备生火做饭。

然后把小鱼须篓叫过来:“我说,今天我想考考你。干活要行的话,我每天给你二十块钱工钱。干活不行,赶紧滚蛋。”

小鱼须篓不知从哪里捡来个旧子弹壳,一边搭话一边用一节钢锯条清理子弹壳上的锈迹。

小鱼须篓:“兄弟不是不愿意干活,就是觉得干活没劲。在你这儿呢,给不给钱都行,你说干啥活儿吧?”

小鱼须篓说着,一挥手把子弹壳里的渣滓倒进了铁锅灶。不料,砰的一声,铁锅灶冒出一股青烟,大憨一溜滚出,满脸熏黑。再看那铁炉灶,整个被烧得通红!

小鱼须篓吓得张口结舌:“妈呀,这玩意儿威力这么大呀?”

“你他妈从哪弄的破玩意儿,给我扔了!”

小鱼须篓:“呵呵,火药这玩意儿可比柴火厉害多啦!”

“放屁!扛几捆苇子来,做饭。”

小鱼须篓答应一声把子弹壳扔了,跑跑颠颠扛苇子去了。

大憨暗自盘算,硫磺焰硝,可不是传说呀……

接下去的一段日子,大苇塘便出现了这样的奇怪现象,垃圾岗上庄大憨领小鱼须篓平整拉拉岗子。另有一些人跟着朱老三丈量完地面之后,便赶着各自的小车往地里送粪。他们一边干活还一边嘀咕(小声嘀咕)着今年的种植计划。

小鱼须篓惴惴不安,大憨却视而不见。

大憨去了一趟县城,回来就说县城的芦苇公司,已经停收了。这些干燥的苇子是大憨算是白费力气割下来,现在卖不了了。

他也没说怎么处理,就拆开大苇子垛,在塔头沟南侧比较平坦的地方摆起了八卦阵。

大憨可以闷头不说话可以,小鱼须篓不行,越是不叭叭儿他就越觉得累。

这个小鱼须篓姓鱼,老家在山东。他爹鱼山东子是个筐匠,这小子自幼耳濡目染,也会编筐窝篓。还没上小学,自己就用细柳条编个捕鱼用的鱼须篓整天背在身上显摆。大伙顺口都叫他小鱼须篓。

大憨问:“你家原来不是住在孔老二家西边么,怎么就去了黄花甸子啦?”

大憨一问话,小鱼须篓话痨有了用武之地:“别他妈提了,得势猫儿强似虎,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还记得我家西院的马铃铛么?”

“不知道。”

“和你家一样,老家在河南。”

渔窝棚这地方多数都是从关里迁民来的,不过不是近代的闯关东,而是建国后政府动员到北大荒的。渔窝棚的朱董鱼曾韩姓等都来自山东,孙庄马赵都来自河南。还有一些是老早来到东北,后来慢慢聚到渔窝棚老江湾的。

“妈的,孙金贵儿那小王八蛋,把马铃铛祸害了。我爹和他爹要告小皇上,老鸡狗那个屯大爷到我们家又哄又骂,告了两回都没告赢。又被孙洪发给了点钱就搬到黄花甸子去了。哦,你走的时候还没那屯子呢,就是王八岗子往东南松花江边上那片黄花甸子。孙洪发一次下令搬去八家,成个小屯子。”

“你咋没去?”

“我咽不下这口气,成天在渔窝棚老江湾溜达,说不定哪天我就把小皇上弄死!”

来大苇塘开地的农民越来越多,每天扛着铁锹准时到大苇塘边集合。虽然比比划划一小天,可是根本没进展。连续七八天也没翻开一垧地。

这些人根本不想开发什么土地,踩着刚刚开化的泥土,渐渐接近大苇塘那面已经被大憨和小鱼须篓摆开了的苇子阵。

庄大憨叹了口气,抬头看见二十几个人在自己承包的土地上忙碌着,那是一群愚昧的侵略者,也是一帮经不起折腾的寻常百姓。

他伸手拿过一只袋子:“小鱼儿,走到江边捡臭鱼去。”

小鱼须篓:“咱们这就走?那他们……”

“别废话,走!”

远远看见装大憨和小鱼须篓走了,鲇鱼须李八碗子等人招呼大家,都别装犊子了。到苇子堆上坐一会儿,抽颗烟。熬到天黑找孙金贵儿要钱去。

有几个人疑疑惑惑,不知咋办才好。

王喜发说:“我说兄弟们,咱们这么整能行吗?我看庄大憨根本不在乎,怕捞不着好果子吃。”

李八碗子说道:“你别听庄大憨舞舞玄玄唬人啦,他再能耐还能斗得了村书记?”

鲇鱼须刘子玉:“你们说,那天晚上那么大的火。这小子看见啥了?他跑哪去啦?”

他一问这话人们立刻都闭嘴了,杀人放火,弥天大罪!庄大憨还说他知道是谁干的,这话乱说,一不小心就得摊上大事,谁敢吱声儿?

李八碗子说着随手把烟头扔掉,却不料“呼”的一声,爆出一团火焰!紧接着不到一分钟,轰轰轰……!周围摆的八卦阵一样的干芦苇都突然着了起来!

二十几个人在转瞬之间被包围在烈火中间。

这火来得快,来得猛,几乎没有燃烧过程就冲天而起。人们只觉得眼前黑烟腾起,看明白时已经被困在火龙阵中。钻过一道火缝,前面就是一道火墙!孙洪发说的不假,苦春头子,柴火干燥,沾火就着!

一群被熏得晕头转向,烧得焦头烂额、糊吧烂啃的人拖着青烟火苗,逃出火龙阵,就往刚刚化开的泥水沟子里扎过去,打滚儿……

青烟飘满了王八岗子,等人们看清拉拉岗子的时候,火龙阵已经遍地通红,漫卷半空!

孙洪发能猜到是庄大憨做了手脚,但谁能猜到,受小鱼须篓那个废子弹壳的启发,庄大憨在各个芦苇堆之间洒了十六斤火药!

庄大憨这是以牙还牙。

一把燎天大火,使三十来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烧伤!

人们还没来得及找孙洪福和孙金贵算账,派出所的通知先到了。

庄大憨把他们告了!

他没告那些村民,而是先告的孙金贵撕了他的承包合同,接着告孙洪发和朱老三等人违法毁约。来来去去,庄大憨一连在县城里忙活了十五六天,终于弄出了结果。

县法院公证处的两位干警,带着几位执法人员开着警车,一路颠簸来到了渔窝棚,开进了大苇塘。

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孙大王和朱军师请走了。

随即孙金贵也被派出所带走。挨烧的人只能自己花钱买烧伤膏、獾油,实在没办法的只能抹点大酱解心疑。

伤痛之余,渔窝棚的人们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村长,他们的王,孙洪发!到底没有法大,他们还不能代表党和政府。有法律保护的东西谁也动不得。

孙洪发此时才知道后悔,女儿孙异群的规劝是对的。他只是老江湾的土皇上,绝对撼动不了国法!那个无视公检法,只手能遮天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在大苇塘承包土地的人们,白白忙活了好几天,被大火烧得惨不忍睹,还得往外拿钱赔人家庄大憨的苇子。

颜百灵的超市前成了新闻发布中心,村医钱耀良、老水耗子夫妇、老三国曾子仪、董八卦等一帮男男女女在议论大苇塘。

颜百灵明白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尽量少掺和,只是坐在柜台里静静的听着。

从大火烧窝棚到火龙阵大烧活人,大苇塘什么风水?难怪董八卦说西北玄天一片云,大火烧了生死门呐……

人们正在议论着,何半斤拎着十斤装的酒桶放到颜百灵柜台上:“十斤高粱烧,要庄大憨喝的那种。”

“那种酒可贵呀。”

“多贵我都喝,记村委会的帐!”

颜百灵打酒,何半斤听着大伙的议论突然开口:“乌鸦叫,蛤蟆闹,善恶终有报,就等时辰到!”说完拎着酒桶走了。

没事儿的人在村里议论,摊上事儿的却在家坐不住了。那个叫王喜发硬着头皮腆着脸,带着一帮人来找庄大憨。自家连买种子花费的钱都没有,真的一时之间拿不出赔苇子耽误农时的钱。

大憨:“找孙金贵要啊。”

“他因为撕合同,已经被警察逮走了呀。”

庄大憨:“哼哼,别人的钱我可以先放着。但是李八碗子、刘子玉!你俩的钱必须得给,差一分也不行!”

李八碗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声不吱。

鲇鱼须说:“大憨兄弟,咱都是老农民不懂法,你别跟我一样的,大人不记小人过,你看……”

大憨乜斜这眼睛看着这个叫鲇鱼须的马屁精:“鲇鱼须,你家穷得叮当响,不带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出来装什么犊子?回去凑钱去,再他妈出来嘚瑟,我让你倾家荡产!”

大憨转过身:“李八碗子,谁煽动的你,你心里明白。快他妈要钱去!”

连续两轮反攻,均已惨败告终。村官大不过法律,村霸霸不住塔头沟大苇塘了。拉拉岗子又出现了几台推土机,数日之内,那大土堆消失了。

可这数日之内,小皇上孙金贵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小鱼须篓又敲着他的哈拉巴又开哨了:“小皇上,生的强,敢打爹,敢骂娘,横行霸道赛阎王。农家女、老徐娘,他要看好拉上床,提上裤子跑出房……”

庄大憨冷哼道:“小皇上?”

“皇上老婆多,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不过,皇上娶老婆也得花钱,他干谁都他妈白干。”

“以前没听说他这么狂啊。”

“你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伢子,现在长大了,裤裆那玩意儿管事儿了。”

“坏事做尽,就没人告他?”

小鱼须篓:“告得了么?他爹是老书记,神通广大,这不才几天就把它捞出来啦?他爷爷老鸡狗你知道,多少年的屯大爷,谁能惹得起?”

庄大憨咬咬牙,没再说什么。

小皇上一般人可惹不起,是孙洪发的儿子,渔窝棚孙家一门到他这一代就这么一个男孩。所以,被爷爷老鸡狗孙恒星惯得骄纵豪横,被渔窝棚老百姓敬得为所欲为。为什么外号叫小皇上?因为皇上三宫六院女人多,别看他还没结婚,经历的女人比他爹孙大牛逼还多。

而且这个恶少,目无王法,不懂人伦,只要他想要,不管老少丑俊,除了亲娘,他都敢上!反正不管惹多大娄子都由他爹他爷爷出面买单。

孙金贵从不打鱼,但对江湾的渔窝棚却了如指掌。现在,最碍眼的就是拉拉岗上的的大憨窝棚。

大憨比小皇上高大得多英俊得多传奇得多,据传钱还不少。最可恨的是,江湾人人都敬畏他爹孙洪发,人人都害怕他小皇上,只有这个傻不愣的憨犊子,敢拿他爹开玩笑,对他小皇上不理不睬。接二连三被这憨犊子暴揍,此仇咋能不报?

必须让他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让他知道老江湾谁是爷!

章节报错(免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