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叶渔灯(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210 字 2022-11-18

庄玉清死了,人们看着十五岁的庄小敏何去何从?让她一个人住在那东倒西歪死过人、发生过凶案的房子里,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迫于孙家的淫威,没有哪个女人敢把小姑娘往自己家里让。

小姑娘凄凄惶惶抱着行李,上了拉拉岗子。

庄大憨也把拉拉岗子后边沙榆岗子上的地窨子拆了,在拉拉岗子上又盖了一座虽不高大确实又宽又长的彩钢窝棚!说它是窝棚,因为本来是三间砖瓦房的格局,可是砌墙砌不到一米,江湾道翻浆,红砖运不进来了。大憨没办法只能在半截砖墙上面接上钢架,上了最新式的彩钢建材。也不高,进屋里大憨的个头儿刚好直起腰。

庄小敏只有十五岁。爹死了,她自己挺不起房子。

大憨在拉拉岗子也用彩钢搭建个临时窝棚,庄小敏暂时住了进去。

可是这个庄小敏除了模样长得好看,既不会做饭也不会操持过日子,每天除了打扮自己那张俏脸,什么忙都帮不上。早晨煮一盆粥都糊了锅底!大憨将她臭训一顿,启动链轨拖拉机要去推土平整土地。

庄大憨虽然自称开过小饭馆儿,可是忙里忙外,再生火做饭,实在太嫌麻烦。可是,让庄小敏做饭,狗都不吃!

烧香的不一定是善人,上坟的不一定是孝子;要饭的不一定真穷,溜须匠子不一定真心。茶得滚几滚,人得看几番……

江湾人钱不富裕,但饿不着。就算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全国都挨饿,只有老江湾吃得饱。所以谁也不愿意豁出脸皮去扛活,这或许就叫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江湾人的话,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倒槽!即便穷死,这犊子也得装下去。

多小的人群都有隔路的,穷不下去了就得想法子。庄大憨雇人雇不着,可是也有人上赶着来到拉拉岗子找大憨。

来人是八贤王的老婆叶渔灯,外号一盏灯。渔窝棚的晚辈都称她为灯婶儿。

叶渔灯的爹是有名的灯匠,能做各种各样的灯笼。尤其是用河蚌壳磨透明做的船灯,名满三江。可惜随着手电筒的出现,叶灯匠的饭碗丢了。

当年为了给女儿办嫁妆,下江打鱼淹死了。留给女儿的,除了两间破房就是一盏渔灯。叶渔灯也落下一个外号,一盏灯。现在要是没有一盏灯这个外号,没人知道二十多年前,渔窝棚还有过一个灯匠。

夜渔灯的男人叫赵德方,和评书里的八贤王重名,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却得了个八贤王的外号。两口子都已经三十过五,只有一个刚满二十的儿子。儿子接连两次高考都没考上大学,再念下去家里穷得供不起了。

赵德方的穷不赖懒惰,他绝对是个勤快人。可惜自家成分不好,他爹在老家山东就是个大地主,逃到老江湾还是地主份子!被斗来斗去,死在了老江湾。赵德方在运动中横草都不敢动,反正自家穷大家都穷。

可是联产承包以后就不一样了,赵德方两口子勤快能干,哪年粮食收成都是老江湾首屈一指。

可惜的是,物价年年涨,粮食却年年降。熬到后来,老江湾很多人家不得不水里求财贴补家用。可是叶渔灯从打爹淹死在江里,决不许家里男人再下江打鱼。

赵家不得不拉饥荒供孩子念书。

叶渔灯为供儿子赵春生念书,在朱老三家借了三千块钱的高利贷,可是朱老三要求她拿房子抵押。

朱老三早就惦记赵家那座整洁的土房庄稼院儿了。因为他家的这座院子,正好夹在朱老三和他老丈人老三国家中间。如果能顺利霸占过来,那他就和老丈人家连起来了。

为了这座宅院,朱老三布了三四年网,今年终于该收网了。

叶渔灯搬家那天不由得坐在自家的大门前放声大哭。

院子虽然比较大,但房子很小很破旧。看着就像江湾的破渔窝棚。

朱老三的老丈人老三国站在旁边叨咕着:“天生四两命,何必搏半斤。卖草鞋的当皇上,命里有的终会有,命里没的莫强求啊。”

叶渔灯:“放你妈的屁!告诉你,房子押给你了,但不是你的。去年我就张罗还钱。狗头猪他妈损透了,推脱不要,就是为了吃利息……”

老三国:“叶渔灯,你可别不知道好歹。白纸黑字的欠条就放在那儿,到村上到镇上,哪儿打官司咱都能说出理去!”

叶渔灯站起身拉起儿子赵春生:“你们都记着,等我连本带利把钱还你,院子就算当猪圈你也得还给我!儿子,跟妈走咱们住渔窝棚去。”

叶渔灯隔路,一家都隔路。江湾农民十有八家都打鱼,叶渔灯的嫩人不打鱼一次也不下江。一般人家的男孩子穷了就不念书老实在家种地,她家孩子就得念,房子卖了也得念。

朱老三的了这院子就可以准备给儿子盖婚房了。可他没料到,他是点了一把无名火,把他整得大败亏输!

叶渔灯白净漂亮,但为人正派,绝不是那种不三不四不自爱的女人。为了供儿子赵春生读书考大学,将来离开渔窝棚。欠了朱老三家三千多块钱的高利贷。

现在儿子春生儿落榜没考上,债也还不起,只好把三间土房抵押给朱老三。

可是要到江边住渔窝棚也挺难。

别人家都下江打鱼,赵家不打鱼;不打鱼哪里来的渔窝棚?尤其是赵德方,刚刚播种完毕,他时刻都离不开他的土地。叶渔灯没亲戚,八贤王没朋友,既要离自己土地不太远,又要离开渔窝棚这帮子人,庄大憨的拉拉岗子最合适。

这憨东西被葛嘎牙子等人折腾一个春天,平整好的土地也没种上。虽然不熟悉,也没亲戚关系。在马兰坡沙榆岗子露天蹲了一宿,叶渔灯思来想去,咬咬牙上了拉拉岗子。

当着大憨,叶渔灯也没瞒着,说一阵哭一阵。

她要说别的大憨也许不动心,可是说到高考落榜,立刻激起了大憨的无限同情。

“灯婶儿,您别难过。我这拉拉岗子上上有的是地方,你想在哪里搭窝棚随便,我分文不取!”

“谢谢大侄子。我想挨你这里近一点,也好有个照应。就算现在没钱,将来婶子也有一份人心。”

“婶子,春生兄弟现在闲在家里,不如到我这里来干点事。我一天给他五十块钱工钱,安技工开支。跟我俩拉高压线,安电。”

叶渔灯满脸感激:“成啊。这孩子高考没考上,一直憋在家里没脸见人。人都瘦了三圈儿……”

“那到我这里来正好啊。我当年也没考上。我俩一起干点事,给自个儿赚回面子来!男子汉不管干啥,走正道,能赚钱,那就是出息!”

“好好好,我这就回家,让他到你这儿来。你们好好唠唠。”

叶渔灯擦干眼泪,一抬头:“孩子,你那盏灯……”她指着大憨桌子上的那盏蚌壳灯。

大憨:“呵呵,在老窝棚的时候,我去百灵超市买东西,看这东西做的做得精巧好玩儿。就花了十六块钱把它买来了。”

“颜百灵这个败家娘们儿”叶渔灯叹了口气“唉,人穷志短。卖就卖了吧,咱也赎不回来。”

大憨问:“婶子,这盏灯?”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前年孩子念书没伙食费了,我就把它押给了颜百灵换了十块钱。”

“呵呵,那太好了。现在我买来了,送给你。”

叶渔灯:“穷的连家底都保不住有啥脸要你的。你喜欢你就留着,将来婶子有钱,把那钱给你。这灯就算婶子送你的。”

这个女人了不得!在现在这个时候敢于向庄大憨求助,搬到拉拉岗子上来,那就等于公开向孙洪发及其村委会宣战!

叶渔灯走后,小敏悄悄告诉大憨:“哥,这个婶子可厉害呢。你猜他为啥到咱这来搭窝棚?”

“咱这风水好?”

“屁!拉拉岗子塔头沟,有啥好的呀。老江湾有的是坨子岗子,哪里不比你这儿风景好?她到咱这儿来是为了躲着孙洪福和朱老三。”

“孙洪福仗着哥哥是村官儿,自己是电老虎,横行霸道。朱老三怎么会……”

小敏一撇嘴:“朱老三早就惦记上灯婶儿了。可是灯婶儿人好看,脾气更火爆,从不乱七八糟的。这不,宁肯把房子抵给朱老三也不从他。灯婶儿往咱这里凑合,也是看你敢跟他们放对儿。不过,灯婶儿那么好看,你可别让她把你吞了……”

大憨满脸通红:“闭嘴!在胡说八道,我抽你!滚出去!”

从打老灯匠下江淹死以后,叶渔灯不准家里任何人下江。男人赵德方老实本分,孙洪发以为能占上叶渔灯的便宜,趁着赵德方起早下地,他便钻进了赵家的房门。结果被叶渔灯一暖壶开水烫的满身燎泡。

朱老三不像孙洪发那么霸气,知道赵家供孩子念书缺钱,上赶着借给他们。去年秋天叶渔灯去朱家还钱,朱老三趁着老婆孩子不在家,非要亲一下叶渔灯。被叶渔灯一脚踹在裆里,直不起腰来。

最损的是电老虎孙洪福,勾搭叶渔灯三五次都被叶渔灯骂出来。他把赵家的电给停了。

要不是庄大憨收拾了小皇上,叶渔灯一家真在老江湾住不下去了。

不要小看渔窝棚的电工,那是牛逼得很!“腰里别着三块铁,走到谁家都是客(qiě)”,所谓的三块铁就是电工用的改锥、钳子、电工刀。不过电老虎孙洪福比别人多了一块铁,一把活口扳子。这把活口扳子即可以当干活的工具,也可以当成打人的工具。

一旦得罪电老虎,家里至少半年点油灯,电费却一分少不了。要让他看不上,你家在大的电视也是摆设。

就是猪校长的小加工厂,哪年都得孝敬他一口肥猪!

三牤子让大憨揍了,金贵儿让大憨给治了。孙洪福就等着庄大憨拉电,好好治治他。

孙洪发和孙异群明令禁止,不准再惹拉拉岗子上那个憨东西。可是老鸡狗实在想念孙子,每当想起孙子他就咬牙要整死庄大憨!

他曾让孙金贵、三儿子、崔老屁防火烧死他,可是这憨犊子竟然躲过了一劫!听大儿子孙洪发的意思,他已经料定是自己指使儿子孙子干的了。更可怕的是,据说庄大憨也知道是谁放火烧的窝棚。

老儿子孙洪财带着媳妇儿进城打工快一年了,这个院子只有他一个老头子整天生闷气。

他在院子里对着果蔬骂着“奶奶个逼”,二儿子电老虎孙洪福来了。

“你有啥事儿?”

“你去说说我大哥,再这么下去那个憨犊子还不得上天哪!”

“庄大憨?奶奶个逼的,他想干啥?”

孙洪福:“这个孙子,也不通过啥关系从电业局批的台号。他要拉高压电!”

“他想挤你的电工啊?”

“那还用说。他要装上变压器,谁家没电他给拉过去收电费。咱们吃啥呀?”

老鸡狗气得脑袋乱晃:“奶奶个逼,整死他,非整死他不可!你去把老三、老屁他们都给我叫到这儿来……”

老鸡狗也很无奈。当年是他搅黄了大儿子和庄玉蝶的婚事,那时庄玉蝶肚子里可怀着儿子孙洪发的孩子!

他知道孙洪发看不上王雅凤,忘不了庄玉蝶。这个庄大憨就是儿子的种。

尽管是孙洪发的骨血,老鸡狗也掐半拉眼睛看不上那憨驴子。想起他都肝儿颤。

对庄大憨的行动,决不能让大儿子知道。一旦让他知道,不但屁事儿干不成,还得被他一顿臭训。

孙洪福来到颜百灵的小白楼超市,要了一只道口烧鸡,一斤老白干儿,坐在门口的桌子边吃喝起来。

崔老屁笑嘻嘻凑过来:“二哥,喝上啦。”

“酒管够儿。要喝自己买吃的去。”

“二哥,你是电工,吃啥喝啥老板娘免单。可兄弟我……”

孙洪福一回身:“老板娘,再来一份儿八珍猪手!”

颜百灵偷偷啐了一口,把猪蹄送了过去。

孙洪福说:“他奶奶的,按我的打算,至少让他杀猪请客。还得乖乖儿的给咱上这个!”孙洪福右手拇指捏在食指中指上捻了几下。

“你是说庄大憨吧?我早就想揍他。可是那小子兴许喝了王八血了,力气大的受不了。打不过他。”

颜百灵接道:“你还真说对了。那小子兴许真的喝过王八血,听朱老三说,当年朱四丫在窝棚里发现他的时候,窝棚里就有个大个儿的江王八。脑袋没了,那小子嘴上脖子上都是血。”

孙洪福:“王八血,我看他是王八蛋!喝了王八血他就不是人揍的啦?一个打不过就两个,两个打不过就上他十个八个!”

崔老屁:“二哥,我听说男人喝了王八血,尤其是老王八血,连那玩意儿都厉害。这是真的么?”

“你他妈滚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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