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月节,周德顺就找到了江六姑。他要跟江六姑合作给大憨和王雅梅说媒。朱老三房场的事儿,他再也不提了。
江六姑一听,把嘴唇一撇:“你拉倒吧。他们俩的媒说不得!”
“我看挺般配,在我家唠的很热乎啊。”
江六姑:“你光知道三姑娘,不知道二姑娘。王家二姑娘雅芬,看了一眼就相中庄大憨了,恨不得一口把大憨吞了。都来求我三四回了。”
周德顺:“你说谁?黑牡丹王雅芬?”
“可不咋的。”
“哈哈哈哈,江老美,你脑袋让驴踢啦?王雅芬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庄大憨就是在泥堆里打八个滚儿,再爬起来也看不上她呀?当年庄大憨因为啥连民办教员都不干了?校长曾纪贤出面都不好使。”
“这我知道。有王雅芬在,王雅梅这事儿咱们能办么?”
“可也是哈。可这王雅芬也太不知磕碜了,她得比大憨大五六岁吧。这不白日做梦么。她那些狗屎事儿谁不知道,大憨能不听说。你跟大憨提啦?”
“提一嘴。”
“呸!你那是提媒么,又去偷腥去了吧?”
“你他妈滚犊子!老娘宁吃鲜桃一口。像颜百灵那骚货指着一棵树吊死!”
周德顺:“我还给你留了块猪肝儿,要不今晚咱俩江边渔窝棚喝点?”
“老娘这几天没心思,赶紧滚!”
江六姑虽然没有答应给王雅梅和庄大憨说媒,但是话还是没憋住。关于两个人的话题,隐隐约约的传开了。
老水耗子总是有意无意的往马兰坡去,有意无意的观察着蜗居在拉拉岗子上的那个人高马大的憨家伙。
这个年轻人虽然闷不出的不说话,但是侍弄田地还真肯卖力气。起早贪黑,不怕日晒,不怕雨淋,五十多垧荞麦被他伺候得一根杂草没有,长势旺盛。
没事的时候,他就和小鱼须篓拿着几只鱼须篓到东边塔头沟里去须鱼。他没有网,也没有船。须鱼这能耐也是跟小鱼须篓学的。
从白天的行动看,这家伙绝对是过日子的好手。但身在老江湾,人品咋样还得看晚上。渔窝棚的风流事多得数不清,这小子不缺钱,人也长得高大英俊,长年累月住窝棚,那还能闲的住?
老水耗子白天不再去马兰坡溜达,改晚上了。
南边庄小敏赵德方的窝棚,却是老早就关灯,不影响老水耗子来来回回。他偷偷摸摸观察了两三回,这小子那座半截窝棚,每天都关灯很晚。可是,除了看书,他根本不出来。
老水耗子有些扫兴,但也暗自下了决心。
人算不如天算,老水耗子本来已经下定决心托江六姑提媒。可还是发现了庄大憨那窝棚里的风流事。
江湾夏夜穿得少了,蚊子受不了;穿的多了,捂得难受。老水耗子本来打算回去了。却忽然发现一个人影,轻轻巧巧,飘飘荡荡上了拉拉岗子,绕过赵德方窝棚,拐过沙榆岗子,直奔大憨窝棚……
是个女的!
老水耗子顿时来了兴致,要一探究竟!
大憨窝棚里的灯还在亮着,那女人趴着窗户往里窥视。借着灯光,老水耗子看清楚了,是二姑娘王雅芬!
他不禁脑袋嗡的一下。
在自家四个闺女当中,这个老二黑不溜秋,最不争气,最丢人现眼!
她倒是识货,搞破鞋搞到庄大憨这里来了。他想拔腿就走,尽早回家,可是迈开步子,却向跟前凑了过去。
啪啪啪,二姑娘开始敲门了。
王世仁蹑手蹑脚躲到了房跟儿。
门被大憨打开:“哦,是王家二姐。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儿?”
王雅芬:“快让我进去呀。蚊子都快把我咬死了。”
庄大憨:“二姐,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的不好。有事你就快说,没要紧的,你就快回家吧。”
王世仁暗赞,够爷们儿!
“呸,深更半夜到你这儿来,你说能有啥事儿?”
“哦。你的意思江六姑跟我说了。我不想在渔窝棚找对象,种几年地,我就回城里。”
水耗子暗骂,人家能他妈看上你?
王雅芬:“呸,糊弄谁呢?你户口在渔窝棚,土地在渔窝棚。光这塔头沟大苇塘你就承包了十五年,你是没看上我。”
“二姐,咱们两个真的不合适。你还是快点回家吧,一会儿快被蚊子吃了。”
王雅芬的声音:“既然来了,你就别想赶我走。我就在你这住了!”
真他妈不要脸!
砰!大憨回手关上房门。水耗子一惊,探头看看,大憨在拉扯王雅芬……
大憨的声音:“我送你回去!”
说着一弯腰,将王雅芬用胳膊夹起来,往后脊梁上一送,背了起来。迈开大步就往拉拉岗子下边走。
“别乱动,黑灯瞎火,摔着我可不管。”
王雅芬虽然没乱动,可是嘴里却不停地说些肉麻脸红的浪语。
大憨自顾往前走,一句话都没有。
老水耗子躲躲闪闪,远远地跟着。
一直到北村口王八尾巴上的那棵大柳树下。大憨才把王雅芬放下:“二姐,屯子里路好走。你好自为之。”
大憨说完打开手电,大步离去。
老水耗子不懂好自为之是啥意思,可是这憨家伙的举动太让他意外了。
水耗子看好了庄大憨,可是和三闺女的事儿还真很难说。二姑娘不要脸,送上门都让人家给背回来了。庄大憨是真的不想要农村姑娘,还是没看上二姑娘?就算真的没看上,也没有送上门儿往外硬推的呀。
第二天,二闺女太阳老高还没起炕。老水耗子在屯子里找了好几家才找到屯不错周德顺,两个人往马兰坡散步正好碰上庄大憨开着小解放往出走。
周德顺问到:“大憨,你干啥去?”
“我去城里办事,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哪。”
老水耗子老二老三都对庄大憨有意思,气坏了老鸡狗孙福星!
庄大憨现在是老鸡狗一门的死敌,他家的闺女却要嫁给那憨犊子!还他妈了得?奶奶个逼!哪天撞上老水耗子就是一顿枣木拐杖!
庄大憨离开拉拉岗子,整个雨季都没回来。老江湾泥泥水水的道路,绝不惯着他的小解放。
当他再度回到拉拉岗子已经是秋风萧萧,天气转凉了。
不过这次回来,除了那台小解放,还开回来一台拖着长长车斗的大家伙。拉拉岗子上多了一些五铧犁、花盘耙、六沟犁等大铁家伙。这些东西只有过去大队机耕队才能比得了。可是昔日那些链轨拖拉机、“热特”,早已经变成了孙洪发存款折上的数字了。
现在老江湾千家万户,家家都是牛马车,牛马犁。大憨这些铁家伙一旦轰鸣起来,大苇塘上一个雨季长起来的杂草又是一个底朝天。
赵德方跟在机车后面,抓起泥土看着土色,估计到垧产两万斤手拿把掐!可是叶渔灯宁肯跟着机车干活,也不愿意给他们爷儿两个做饭。
男人赵德方好伺候,庄大憨嘴太刁!十有八九都是他自己下厨房,不过这小子弄得菜确实连庄小敏赵德方都交口称赞。
这其中最实惠的就数豆腐鲁,每天去拉拉岗子十块豆腐五块钱,决不赊欠。按赵德方的指派,大憨把土地起垄、他赶着独套碌碡压实,就算完工。下面就要帮赵德方庄晓敏收拾庄稼了。
大憨下了机车,又走进了屯子里面,进入百灵超市。
颜百灵依然弯着弯月眼打招呼:“憨子,买烟还是买酒啊?”然后一挑大拇哥:“憨子,真叫爷们儿!”
“婶子,你没来由的,这是干什么呀?”
颜百灵:“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啥价钱了!有人送上门儿,愣让你给背回来了,真佩服你!哎呀,我当时是脑袋让驴踢了,肠子悔青喽……”
庄大憨满脸通红:“别瞎撩饬,小心侯叔揍死你。我想打听一下,谁家大酱好吃,我想买点。灯婶儿家做的大酱酸波啦叽的实在太难吃了。”
颜百灵:“呵呵,老江湾打鱼的人多,下酱也最讲究。最好吃的就数老水耗子家,他家吃鱼讲究,下酱也讲究。不过……”
“不过什么?”
“那老头子可财迷食黑,一斤大酱还不黑你几块钱呀。你要不把黑牡丹背回去,大酱她能供你白吃。”
“呵呵,我也用不多少,三斤五斤就行,拌豆腐吃。下次回城带点我自己做的酱就对付过去了。”
老水耗子果然财迷食黑,一斤农家大酱三块钱(那时一斤豆油才一块八),大憨买了五斤。
大憨提着酱桶迈出王家大门,就碰上了老鸡狗!
老鸡狗见到庄大憨,那真是仇人见面,枣木手杖直颤抖!可是他那句“奶奶个逼”可没敢骂出口。这小子七岁就把他撞得人仰马翻,这一年又让孙家损兵折将。真要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庄大憨也没搭理他,提着酱桶,哼着歌子出屯子了。
老鸡狗不敢惹庄大憨,却敢收拾水耗子。奶奶个逼,跟庄大憨搭个就是跟孙家一门做对!
他嘟囔着“奶奶个逼”闯进王家大院,把人家酱缸给砸了!
破碎的酱缸,黄中透红的大酱流了半个院子。
水耗子傻了,黄大片儿哭了……
王家三姑娘气得要找上门去评理,被她妈哭着按下了。虽是亲家,还是惹不起人家呀。
小鲫鱼酱炖豆腐,大憨和赵德方坐在半截窝棚里喝得不亦乐乎。小鱼须篓跑跑颠颠开门进来:“嘿嘿,我一进院子就闻到香味儿啦!”
大憨:“你狗鼻子啊?这么大个拉拉岗子,你在哪闻到的?”
“我刚上岗子,灯婶儿告诉我的。啥时候收苞米呀?”
大憨:“听赵叔的。”
小鱼须篓抓起筷子,吃了一口豆腐:“嗯,好香。老水耗子家的大酱就是比灯婶儿家的好吃。”
“你咋知道是老水耗子家的?”
“给我倒一杯酒就告诉你。”
大憨倒酒:“快说!”
“你买大酱刚走,老鸡狗就闯进王家大院,把他们家酱缸给砸了!”
赵德方:“砸人家酱缸,因为啥呀?”
“还能因为啥,因为卖给大憨哥大酱了呗。”
庄大憨一摔筷子:“卖给我大酱就砸人家酱缸,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小鱼须篓:“砸得好!老水耗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要是在旧社会,他就是大网户达。”
庄大憨:“网户达是啥?”
赵德方:“跟大地主一样,霸占江面出租渔网渔船,打上来的鱼都得归他卖。我老丈人就是专门给网户达做渔灯的。”
庄大憨:“我记得每年封江以后,老江湾都打冬网啊。咱们也琢磨琢磨呗。”
赵德方:“冰底求财,你灯婶儿不让。从打他爹淹死,我们家就没人再下江。”
庄大憨:“因为我买酱,老鸡狗行凶。这说不过去,得让他赔酱赔缸!”
小鱼须篓:“还拿弹弓揍他!”
“那么干犯法!为个老村霸蹲拘留值得么?我自有办法……”
村委会公室,孙洪发朱老三穆金凤三巨头吃饱喝足,正在品着热茶。庄大憨闯了进来!
这小子也没少喝,酒气比在座的三位还重。
孙洪发:“你有啥事儿?”
庄大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几页稿纸放到孙洪发面前:“看看!”
孙洪发不耐烦地拿起稿纸,轻蔑的一笑。看了几行他就把笑容收敛起来了,皱起了眉头。看完稿子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你要上告?”
庄大憨一笑:“呵呵,这么大个屁事,上告能咋滴?最多也是来个干警批评两句,甚至连人都不会来。这是我打算送到报社的报导和述评。”
“你有本事让他们发表?”
“你有本事不让他们发表?”
孙洪发端着稿子没说话。他肯定没权利让报社不发表,但庄大憨很有可能让这文章发表!
庄大憨却喷着酒气说道:“就算你能买通《三江日报》的曹主编,《三江法制报》、省报你都能买通?”
在座的别说曹主编,啥叫主编都不明白。
朱老三、穆金凤都伸着脖子瞪着眼睛,急切想知道咋回事儿。
“别他娘的像个吊炉鸭子似的了。我跟你们说,老鸡狗因为我到王家大院买了五斤大酱,看见我没敢吱声儿。我走后他闯进去把人家酱缸给砸了!说起来人家是亲家、亲戚,不关我啥事儿。可是他们要是不把大酱卖给我,王家能挨砸么?”
朱老三和穆金凤都缩回了脖子。
庄大憨喷着酒气:“老鸡狗盘踞老江湾横行霸道数十年,坏事做尽,为什么没人管、没人制、没人造他的反?因为在老江湾人们头上压着一座大山,就是官僚!孙洪发就是老江湾的王,就是土皇上。欺上瞒下手眼通天,谁敢动这太上皇?国家屡屡报导对村霸的治理,老鸡狗就是个十足的村霸,但是孙洪发这类的土皇上不彻底除掉,形形色色的村霸就不会绝种!这就是我后边述评的大致内容。”
朱老三脸上也渗汗了,穆金凤不知所措。
庄大憨:“别害怕。王世仁是你老丈人,我庄大憨疏不间亲。怎么做看你的。”
孙洪发:“我爹出事糊涂,我回去要好好说说他。”
“没那么好说话。赔缸赔酱赔礼道歉!否则,三天内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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