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鸡狗丢脸了！先是被儿子孙洪发臭训一顿，然后还得拿钱赔缸赔酱。孙洪发亲自来到老丈人家赔礼道歉，即便这样，大儿媳妇王雅凤看见老鸡狗还是仰脸朝天不搭理。

孙洪发让颜百灵给进了一口新缸送了过去。却不料叫王家三姑娘王雅梅给推出来了，人家自己买了新缸了。老水耗子暗自后悔，当初不管庄大憨要钱好了。跟孙家结亲家三十来年，姑爷孙洪发第一次说好听的，老鸡狗第一次服软儿！

孙洪发暗自思量，这个庄大憨不但惹不起，连沾都沾不得！公安局法院他能行得通，甚至连报社他都能说上话。他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交下一些什么人？

孙洪发不会想明白，因为这些事根本不用交下什么人。庄大憨只占了两个字——正义！而在他孙洪发的境界里要交下的只有比他更大的官儿，能给他带了更大利益的“能人”。

庄大憨这第一年没种上庄稼，除了资金有限雇不到人手，最主要的还是葛嘎牙子、李八碗子等人闹了整整一个春天耽误了耕耘。

土地没有收入，他不得不学江湾人，冰底求财！

他开始动上了冬网捕鱼捕鱼的主意。可是现在的他，除了三年前曾在渔窝棚看了几天书，然后喝了王八血离开，对老江湾捕鱼一无所知。要说贩鱼卖鱼，那他是行家。不过他知道，要想下冬网就得在江边附近盖个渔窝棚或者挖个地窨子。常在江边打鱼的已经有人在江边丘坨的阳坡上挖坑晒土了。

庄大憨在江边走了两三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第四天一早他就过了马兰坡，往江边走。王雅梅拖着一辆四个轱辘的趴地车，装着满满一车水荇菜，从江岸走过来。

“三姐在整猪菜呀？”

“是大憨呐，我看你在江边转悠好几天了。想下冬网？”

“可不是。让颜百灵和李八碗子他们搅和的今年没种上地，没收入。所以我想……。唉，买了几斤大酱还把你家……”

王雅梅啐了一口：“别提那事儿。姓孙的没好揍儿！你要下冬网，还是去大鱼架，那里年年下网的最多。我家就在那边下网。”

“大鱼架，在哪边？”

“就在马兰坡东边这一带丘坨岗子，一直到落雁滩，都叫大鱼架。”

王雅梅接着说，她在大鱼架江边捞了很多水荇菜，现在都已经晒干了。她说这是准备给猪准备的越冬青饲料。可是用这种小轮子的地爬车，半个冬天也运不回去。

大憨灵机一动：“三姐，我不会选窝棚地址。明天我开904来，一车就给你拉回去了。你帮我选个地方。”

“好啊，明天一早，我带叉子来。”

晒干的水荇菜装到904的大车厢里也就大半车。

王雅梅擦着汗水：“这回好了，秋收不用惦记这点玩意儿了。走，给你找窝棚地方去。”

走了两个地方，王雅梅选了一个背风向阳，左边一条慢坡的地方：“这儿就行，溜网方便。大鱼架这用不了几天就满坡都是地窨子了。”

“三姐，这地方叫大鱼架真的出鱼很多么？”

“也不见得。我也不知道为啥叫大鱼架。”

庄大憨：“我看书上说，这里应该叫大救驾，不是大鱼架。”

“大救驾是啥意思？书里怎么说的？”

庄大憨：“咱这地方是辽金故地。说当年的大辽国有个天祚皇帝，这王八犊子跟老鸡狗差不多，把个完颜阿骨打逼反了。”

“咱老江湾的就没人敢反老鸡狗。”

“阿骨打造反，老鸡狗，哦是天祚帝当然不干啦，派都统萧嗣先领兵七千前来镇压。集结地就是咱这段江面，当时叫鸭子河。阿骨打当时只有三千多人马，他们黎明前杀过江去，不料在出河店被辽军发现了。出河店就是现在江北的勒勒营子。”

“那阿骨打他们不完了么。”

“可不么。女真军队败回江南，辽军乘胜追击。当晚，完颜阿骨打只身逃到这里，渔民给他换上渔民的衣服，让他混在渔人中间，一同到江上出网打鱼，趁夜色骗过辽军。”

王雅梅笑道：“老江湾打鱼的还有这样的故事呢。那后来呢？”

“辽军走后，第二天，阿骨打乘大风骤起，尘埃蔽天的时机，纵兵进击，辽军大败！在史书上，这是有名的出河店之战。后来，完颜阿骨打称帝，为了感谢渔民的救命之恩，就叫那地方为大救驾了。”

“呵呵，咱只知道那地方叫大鱼架。哪知道还有这么多故事，你不但仗义还挺有学问啊。”

“仗义？我可没觉得。”

王雅梅：“我都听说了。老鸡狗砸我家酱缸，你要写文章登报。要不然他才不会赔缸赔酱赔礼道歉呢。”

庄大憨把水荇菜给王雅梅送到家连屋都没进就开车走了。

到百灵超市庄大憨下车买烟，颜百灵问：“大憨，这么大个车得多少钱？”

“十多万呢。这是最大的农用车了，不然对付不了老江湾的泥水路。没有它我一个夏天没回得来。对了婶子，我买点大酱惹了不少麻烦，我常来你这买东西……”

“放心，你尽管买，没人敢欺负我。别人不说，就小皇上，哪年不在我这祸祸万八千块。赊我一块我算他五块！”

庄大憨：“哦，这我就放心了。千万别再出事了。”

颜百灵：“憨子，有时间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你还好意思聊？一个葛嘎牙子毁了我一年的收入！你说这笔账……”

颜百灵满脸委屈：“憨子，我也被骗个精光啊。当初你要肯带着我，咱们何必呀？”

“那就啥也别聊，你现在有男人有家，背后还有孙洪法。你就是我的一个屯邻婶子。”说着走出超市。

颜百灵看着爬上机车的庄大憨，难免五味杂陈。

上车以后，大憨心里暗想，颜百灵果然跟孙洪发关系不一般，绝不是江六姑那种破鞋。破鞋开朗大方，容易相处，可以成为朋友。但颜百灵一定掌握着孙洪发的很多秘密，不是能够轻易相处的。

大憨在大鱼架挖了一个一人多深的坑就准备上盖儿了。

“你不在里面搭炕啊？”是朱四丫。

“四姐，你怎么来大鱼架啦？”

“我家窝棚就在大鱼架南面，老远就看见你扛着杆子过来。地窨子也得有炕，还有好多讲究呢。”

大憨放下手里的杆子，爬出地坑：“不就是个地窨子么，还有讲究？”

“地窨子不同渔窝棚，没有炕也得有几张狗皮，不然这一冬渔汛你熬不过去还得做病。”

“哦，那是得讲究点。明天我就搭火炕。”

“你一个人在江边尤其得多加小心，这地方没个人连痕迹都找不到。天黑以后，回屋进门，要转身随手关好门，不能直接带上门。半夜起夜要先大声咳嗽，夜里不能照镜子。不接待生人……”

大憨凝神看着朱四丫：“四姐，你像我妈！”

朱四丫脸红了：“去，胡说八道！”

大憨：“四姐，这个礼拜咱这有大集，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买点。”

“大集？得走七八里地，哪有功夫凑那热闹去。”

大憨：“走七八里地干啥？就在屯中央小广场，我前天在塔哈根镇买网脚子（渔网上的铅坠）听说的。”

朱四丫：“不可能。前年来了一次镇集，刚摆开摊子就被颜百灵赶走了。从那以后老江湾就没镇集了。”

“颜百灵那么霸道啊？那老百姓买东西卖东西……”

朱四丫：“最近的走七八里地去白鱼哈屯儿呗。”

“他奶奶的，这还有王法么？”

农历九月初一这天是老江湾这一带最后一个集日。这一次镇集之后，农民们开始磨镰刀，准备车辆，收拾场院然后开始秋收。

在那时候，东北大地村村镇镇都有乡村大集。这是国家为了繁荣乡村经济提供的特别优惠政策，只要不收售违禁物品，国家不收税、不规范，保障买卖安全……

不过渔窝棚村人只在别的村屯买过自家需要的东西，卖过鸡蛋鸭蛋鱼干儿等农副产品。

今天，王八岗子来了热闹，渔窝棚人见到了本村的镇集。

一大早，一辆辆三轮的、四轮的农用运输车开上王八岗子，停在小广场四周摆开了阵势。

闪亮的镰刀，粗细不等的磨石，农具绳套，活鸡活鸭，旱烟烧酒，五颜六色的花布……，农民需要的生产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小广场上五颜六色，人声鼎沸！

庄大憨除了准备帮着庄晓敏、赵德方秋收，拜颜百灵、孙洪发所赐自己一垄地都没种上，想想这事儿他就暗自生闷气。

他来到小广场上的时候，小广场上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了。

只见江六姑在一个卖摊位前，来来回回，磨磨唧唧，既不掏钱买，也不肯离开。

庄大憨走到近前：“六姑，看好旱烟啦？”

江六姑脸一红，一晃大烟袋：“烟挺好，就是没钱呀。”

庄大憨：“集上买卖不见得非用钱。哎，大哥，你这黄烟用鸡蛋换不？”

“呵呵，鸡蛋也行啊。一斤鸡蛋一斤旱烟。”

江六姑：“这行啊。你等着，我换十斤的。”

江六姑换了旱烟兴高采烈抱了回去，庄大憨继续逛大集，走到正西道口边这一溜儿都是活物，猪崽子、公鸡母鸡还有兔子。他绕着小广场走了一周也没看见朱四丫的身影，于是打算买几个公鸡母鸡回去给庄晓敏养着。晚上还能来一顿小鸡炖蘑菇。

大憨正在踅摸鸡，忽然听见一阵猪崽子叫唤。王雅梅正在一个卖猪崽子的摊位前抓小猪。

猪校长一次买了六头黑白花小猪。那个摊主帮着她把小猪装进地爬车上面的铁笼子里，王雅梅拉动小车让摊主跟他去家里取钱。

大憨暗自佩服，猪校长果然是个大手笔。那摊主虽然不是本村的，但左不过都是十里八村儿，彼此认识，买卖东西也托底。

庄大憨走了一圈，还是没等来朱四丫，他也打算买几只鸡回拉拉岗子了。

“大家听着，外地来做买卖的赶紧收摊儿！渔窝棚村不准许外村外镇的到本地做买卖，赶紧收拾东西滚蛋！九点之前不离开，东西一律没收……”

正在讨价还价的买家卖家急匆匆敲定价格，赶紧交易完毕散去。

庄大憨来到卖鸡的摊子前：“大哥，我要买你的鸡……”

那摊主无奈的摇摇头：“明天是白鱼哈村大集，愿意买你去那儿吧。渔窝棚太霸道了。”

庄大憨：“你先别管他们，公鸡多少钱，母鸡多少钱，这笼子里的我都买了！”

那摊主伸手往北面一指：“来不及了。你看……”

大憨一抬头，只见李狗皮戴着红胳膊箍手里拿着半导体喇叭一步步走来。身后跟着崔老屁和修锤子，颜百灵也扭扭哒哒，洋洋不睬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个小广场，卖东西的在收摊儿装车；买东西的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站在边上看着。只有他这里还拿着钱，等着和摊主买鸡。

庄大憨估量一下李狗皮、崔老屁和修锤子的战力，把钱暂时揣了起来。他不卑不亢，两脚不丁不八，迎着李狗皮站着。

李狗皮也不惧庄大憨，清理市场这是老板娘颜百灵的委托，书记孙洪发的命令。再有这俩小伙子护驾，他量庄大憨也不敢动粗。

不过崔老屁和修锤子被庄大憨打怕了，刚刚从看守所出来没几天。他俩可再不想挨庄大憨的拳头了。

李狗皮没挨过揍不知道疼，装腔作势：“庄大憨，你耳朵聋啦？没听见本村治保主任在喊话么？”

庄大憨面无表情，也没说话。

李狗皮：“庄大憨，你要干啥？”

“买鸡。”

“不许买！听见没有。”

“你说的？”

“我说的，你没听见！”

“你他妈算老几呀！”庄大憨突然出手，抓住那半导体喇叭。抬起右腿踢了过去，正揣在李狗皮的肚子上！

李狗皮仰天摔倒，这小子腿劲儿这么大，差点没把他稀屎踹出来！

“庄大憨，你敢打老子！给我揍他！”

崔老屁和修锤子刚扑上来，庄大憨挥舞半导体喇叭，劈头盖脸，一顿暴揍……

颜百灵吓得一溜烟向村委会跑去了。

喇叭打个粉碎，李狗皮和崔老屁趴在地上直叫唤。庄大憨越看越来气，照着脑袋又是一顿炮脚！

两个人撑不住了，不敢再放赖起身跑了……

打跑了李狗皮一伙，那摊主吓得直哆嗦。庄大憨点了一根烟：“大哥，咱还没做成买卖呢。五只母鸡，仨公鸡你要多少？”

“自家出的，不论公母十五块钱一个……”

“八的八十，五八四十，一共一百二。给我装袋子里。”

那摊主装鸡收钱，然后连忙上车走了。

庄大憨本以为李狗皮回到村委会，孙洪发就得赶过来。可是眼看天快晌午了也没动静，背起装鸡的袋子回拉拉岗子了。

庄大憨一连等了三天，打了治保主任，村委会孙洪发竟然没动静！第四天上午，老沙鲴鲈来通知他，镇派出所来人了，在村委会等你呢。

原来孙洪发不出面，他是报案了。李狗皮带着崔老屁两人住进了镇医院，准备放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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