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水耗子(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181 字 2022-11-18

孟大有带着大憨,仔细地在冰封的江面上查看。

“大有哥,你找什么呢?”

“冰花,就是气泡。有气泡的地方才有鱼群。”

大憨指着江滩附近一片密集的气泡冰面:“那不是气泡么。”

“嘿嘿,傻兄弟,那是冰下面水草放出来的,又小又密。看见没有,得是这种,又大又圆,排成一串儿。”

“那咱们……”

“这是旧水花,里面一点活水没有。鱼群早改道了。跟我往这边来,看见没有?”

清澈的冰面果然出现一排排冰中水上的气泡,冻在冰层里的气泡,含有一点点忽闪忽闪活动的水滴。

孟大有说到:“咱哥俩运气不错。这几天鱼群都得跟着这趟水流走。我打冰镩,你拿冰崩子清槽。天黑封纲,明天早晨见鱼!”

两个大小伙子下两趟呆河网,太阳偏西就妥当了。两个人坐在江边聊了起来。

孟大有的爹就是个捕鱼行家,是老江湾有名的鱼把头。他从小就跟爹妈一起驻网房子。所谓的网房子比渔窝棚要大一些,但都是一年四季专业打鱼的才叫网房子。像这些季节性打鱼的再怎么大也都叫渔窝棚。

他爹上了年纪,就带着一家,插网箔,驻渔亮子(也有叫鱼梁的。孟浩然诗句‘水落鱼梁浅’就是说的此事)。爹娘死后,扔了近万元的债务,让孟大有一贫如洗。他处了个对象,好几年了。要下定亲礼,女方也没多要,一件呢子大衣就行。可这,孟大有也拿不出来。他最擅长下网打鱼,外号鱼鹰子,可自己又置办不起渔网。

孟大有说:“我早就知道你这兄弟仗义,可我太穷,高攀不起你。金花要是知道我跟你攀上了朋友,非乐得蹦起来不可!”

“金花?就是住在屯子西南角董八卦的闺女的小辣椒。”

“我对象就是她。本来我也犯不上这么着急,可是孙金贵、孙洪福、孙洪生这帮王八犊子,老是让我担心……”

孟大有自小就和前院邻居的董金花要好。那董金花虽然人长得漂亮,可是人异常泼辣。有一回孙金贵和她撩骚,被董金花挠得满脸开花。

董金花的爹董八卦,已经给闺女和大有合了八次婚,早盼着姑娘嫁人成亲。可是这孟大有人厚道,可穷得连点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

孟大有说:“你把孙金贵送进封眼儿(监狱)那天,金花就跟我把亲事挑明了。后来你把孙洪福好顿收拾,她才提出要跟我定亲。说实在的,哥哥打心眼儿里感谢你,佩服你。在你周边儿转悠好多天,就是不敢套近乎。”

“哈哈哈哈,大有哥,谁会把朋友往外推呀。一个好汉三个帮,多个朋友多条路。今后咱就是哥们儿。你要娶嫂子,有啥难处尽管说,能帮的帮;不能帮想办法也得帮!”

“哎呀兄弟,我真恨不得给你……”

江面上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水耗子的老婆黄淑兰在江边恭恭敬敬摆上一张方桌,把一个木头做的王八摆到方桌正中。然后焚香烧纸,跪倒磕头。

孟大有冷笑两声:“哼哼,黄大片儿又来作妖儿了。水耗子要下网喽。”

大憨问:“黄大片儿怎么给个木头王八磕头作揖呀?”

“嘘,别胡说八道。那是河神爷。”

水耗子王世仁果然扛着冰镩,走上了江面。

别人家下网打鱼都是男人,水耗子不同,他和黄淑兰接二连三生了四个闺女,一个男孩芽芽都没见着。负责打镩开冰的是他的三女儿和四女儿,老水耗子只是负责指挥。黄淑兰只是负责在岸边焚香祷告。

大憨笑道:“这倒新鲜,两口子啥都不干。力气活儿全靠闺女。”

孟大有:“哼哼,溜网出鱼的时候老水耗子该上了。”

王世仁在全渔窝棚那可是数得着的。你别看他是后来户,在这老江湾,三百多户人家当中,他可是首屈一指,堪称首富。他和颜百灵谁也不服谁,谁都看不上对方。

老头儿身材高大,红光满面,五十多岁岁的人,腰不弯背不驼,挺直硬朗,除了那灰白的头发,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精力比一般小伙子都旺盛。家里五间大瓦房,黑漆大门,红砖院套,光那院子,至少也有两亩地大小,在渔窝棚是第一等的宅院。

他不干任何农活,每天早晨起来先到村外的柳林里散步,然后回家吃早饭,吃了早饭再到市场逛一圈儿,中午一顿酒,午睡之后看电视,然后喝酒、看电视、睡觉……

他也不靠儿女,据他自己说,女儿们都欠他的钱。他从来都说自己有钱,但从来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他有个外号——水耗子。

凡是有外号的人,都有他独特的地方。平庸的人,不会有人给他起外号。人的名字往往与其人品性格不符,因此再好听的名字,也只是师长偶一为之,是一种愿望而已。

就如王世仁,他不懂仁义之道,更谈不上恪守仁义了。而外号却都是人们经过反复考察的结果,决不会出错。不信?你跟他长处几天就知道了。

王世仁不是熊包窝囊废,下江打鱼够尿性。熟悉水耗子这种动物的人都知道,只要有水有鱼它就能活得很好。它偷你的鱼,坏你的堤,破你的网……,可无论人们怎样想方设法,都无法将之除去。那东西太狡猾,你只能看见它滚瓜溜圆的身影,决看不见它偷你的财富。还有就是它的繁殖速度惊人,一个月一窝,一年几代同堂。

如王世仁这种人,只要有金钱有好处,总会成批成批地产生,永远不会绝种。

他老婆也不是土鳖女人,因为,他老婆也有外号。他老婆的闺名叫黄淑兰,可熟悉的人都叫她黄大片儿。

黄大片儿有两种说法,打鱼的人管江里大个儿的黄姑子鱼(黄尾鲴)叫黄大片儿。再就是黄鼬、黄鼠狼,这玩意儿被人追急了就会放出一股又骚又臭的屁,熏得人头晕脑胀犯恶心。就算被猎人捕获,剥皮的时候也要找块野地,不然那股骚臭味儿难以抵挡。

这种动物在老江湾有很多名号,老百姓通常叫它黄皮子、黄大片儿,它的皮张很值钱。打猎的叫它老骚子,迷信的才叫它黄老仙儿。

你别看黄淑兰人长得高大漂亮,性子泼辣刁钻,可她这一生对水耗子却是俯首帖耳、逆来顺受,弄不好就挨顿削!

这其中的原因也很多,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个谱系复杂的长女。此后她生了三个,均是女性,这也使她在老头子面前理亏气短。再有就是,过了四十岁以后,家里就没再缺过钱,他们夫妇也不再从事体力劳动。

黄大片儿不得不佩服水耗子,也不得不屈服水耗子。

水耗子和黄大片儿结婚那年,已经二十六岁。黄淑兰才十六,是个任嘛不懂的少女。结婚不足半个月,水耗子就告别了漂亮的新婚妻子,到外地出民工去了。这一去就是一年半,等他回来的时候,黄大片儿正在坐月子,她给他生了个女儿。

如果不是精明过人,王世仁就不是水耗子了。既然是水耗子,这点事还是瞒不住他的。一连十多天,水耗子不停地拷打黄大片儿,盘查孩子的来历。忽然有一天,水耗子不再盘问了。

因为他知道了,这未满月的孩子竟和自己是同一个父亲!

水耗子开始抱纲下网了。

大憨不免奇怪的问:“大有哥,你不是说侧流下网口不开,打不上来鱼么。他怎么就侧流下网啦?”

“水耗子就这么邪性。别人打不上鱼来,他哪天都不少收入。谁让人家有黄大仙河神爷保佑呢。”

“黄大仙?你说黄大片儿是黄大仙?”

“你不知道吧?你在外念书的时候,黄大片儿就和李八碗子一搭一挂偷偷摸摸出去跳神赚钱。这几年没人管了,人家明目张胆拜了师父出马了。他们家的故事多着呢。水耗子不耍刁,黄大片儿就放骚。”

大憨问:“水耗子那些闺女,都是他的?”

孟大有一笑:“也难说。黄大片儿不是个省心的玩意儿。不过,她家的二姑娘绝对是水耗子的种儿!人高马大,黑不溜秋,扭着大屁股、瞪着小眼睛到处放骚……”

“他二闺女王雅芬眼睛不小啊。”

“嘿嘿,后拉的。兄弟,听江六姑说黑牡丹看上你啦?你没要就对啦,你要娶了她,脑门子得绿到祖宗板儿上去。”

从打有了大女儿王雅凤以后,水耗子不再出民工了,再赚钱也不去!

为了贴补家用,他便经常到江汊子里打鱼。那时侯生产队管得紧,打鱼卖钱当然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被人抓住还了得。可他还是禁不住钱的诱惑,经常偷偷摸摸地出去打鱼摸虾,也因此得了水耗子的外号。

这个外号对他来说,真是恰如其分。水耗子那东西滑溜得狠,而王世仁呢?他打鱼从来没被抓着过。只有那么一回,生产队里有个看青的,叫张飙子,唬吵吵地把他带到了队部,哪知半夜的时候,队长又把他放了回来。张飙子闹个里外不是人。

当年的那个队长就是他现在的大姑爷孙洪发。分产到户的时候,由队长孙洪发做主,把生产队的大院卖给了他,此后不到三年,王家的高大瓦房就起来了。而张飙子到现在也没娶上老婆。

有一回,水耗子喝多了,他对他的朋友阎木匠说,人生在世,有人不如有势,有势不如有钱。爹有妈有不如怀揣自有,爹亲娘亲不如钱亲。

水耗子夫妇也一直享受着金钱的快乐。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水耗子也不是没有烦恼。

水耗子的烦恼来自他的女儿们。

有了大女儿后,水耗子一直惦记着让黄大片儿给他生个儿子。可黄大片儿偏偏不争气,一连气又生了三个锅台转儿,现在已经五十多岁,想生儿子也已力不从心了。想开了,没儿子也好,又要供他念书又要给他娶老婆,那得多大开销哇?只要有钱还怕没人养老么。姑娘就不一样了,不但不用给她们娶老婆,一旦她们找婆家,倒可以收入一大笔!况且,他的四个女儿,个个都如花似玉。都是他水耗子的摇钱树呵。

水耗子的过人之处就是看准了赚钱的生意,舍得下本儿!所以,除了大女儿王雅凤之外,个个都得念书。这也是他从大闺女身上得来的经验。

王雅凤长到十八岁就出落得十分俊俏,人见人爱。偷偷地和孙洪发处上了对象。并转弯抹角的说什么,自由恋爱,不要彩礼!

这还了得!新姑爷上门那天,开诚布公地讲明,现金三千块,必须交到他的手里!没有钱就啥话也别说,交上钱,你们愿哪去哪去。

孙洪发无奈,回家跟老鸡狗要钱,老鸡狗也不是省油的灯。王家姑娘是不错,可惜没文化。东挪西借凑了两千块钱,就这么多了!

水耗子并不吃亏。二十多年来,身为村主任村书记的老丈人,白占了多少便宜?借了多少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大女儿出嫁以后,水耗子下决心,闺女必须好好读书!果然,二闺女王雅芬当上了小学教师,往家拿现钱。三姑娘更厉害,高中没毕业就回到渔窝棚开了家粮米加工厂,养了几十头猪,人称猪校长……

孟大有掐灭了烟头弹到冰面上:“这回你该明白了吧。水耗子打鱼那不叫打鱼,人家自己说的,那叫捞外快。”

大憨疑惑很久,捞外快?

孟大有一指江心:“老水耗子侧流下网,挂杆啦!”

下冬网要靠一根网纲把整趟渔网带起来。而网纲要靠一根十米左右的长杆子顺着水流在冰下带着网纲向前漂动。如果在冰下,这根杆子被冰碴子或水草拌住不动了,那就是挂杆。

一旦挂杆,就得靠有经验有力气的渔民,用冰镩凿开一个冰洞,放下搭钩把那长杆子调整好。

只见水耗子的三姑娘拿起冰镩开始凿冰。

大憨说:“女的打不动冰镩,过去帮帮忙。”

孟大有一翻白眼:“爱去你去,我不去。”

大憨也没管孟大有,起身跑到江心,来到王家三姑娘跟前:“三姐,把冰镩给我。”

那三姑娘看了他一眼:“你会顺杆子?”

“不会。但我比你有力气。”

“有力气不会顺杆子,那能管啥用啊。”

“嘿,你这人。我有力气,你教我,不就顺过去了嘛。”

“呵呵,说的也是。那就谢谢大憨了。”

三姑娘把冰镩交给大憨,两个人一个动嘴一个动手,很快就把走杆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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