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河网顾名思义就是网下到江河里,人呆着。鱼少的时候江湾人叫希拉;鱼多的时候叫快当。打鱼人的习惯,网下到冰层下面,封好了网纲(冻在冰面上)就可以回窝棚里该干嘛干嘛去。次日黎明下江起网。
起网也很简单,凿开前一天开好的冰洞,拉出渔网的后尾,鱼是快当还是希拉就明白了。快当的话,网里装满了鲜鱼;那样的话打鱼人就不能等到一天一夜,要几个小时就起一次网。
开网前三天,一般的网户都很希拉,只有水耗子的两趟渔网,每天早晨都爆满!大憨怀着好奇的心理,仔细观察了水耗子的网门网杆,网纲走向和后尾出网口,都没什么两样。
黄昏的时候,江湾的渔民们都在渔窝棚里吃鱼喝酒,大憨放不下心思,一个人又转悠到水耗子的趟网附近。
在水耗子网门杆子前面不到三米,有一块奇怪的冰面。冷眼看去和周围的冰面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会发现,一片圆形的冰面明显要比周围的冰层薄了许多。而且在封冻前有人在清水中搅合进不少雪面子,使冰面看上去含混不清。
侧流偏左,就算扔进一根水草也会侧着水流进入网口。
大憨诡异的一笑,又挨家的淌网走了一圈,上岸回窝棚了。
窝棚里,朱四丫正在教庄小敏织渔网。看见大憨回来,朱四丫打了一声招呼,就要告辞回家。
大憨说道:“四姐等等。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说吧。”
“我新交了个好朋友,孟大有。打鱼是把好手,就是置办不起渔网。我想请你再给织两趟呆河网,不着急,什么时候完活儿都行。工钱照付。”
朱四丫有些为难:“没什么不行的。可是,我的窝棚里粮食烧柴都没了。给你织完那两趟网,网线都没了。”
“这不要紧啊。跟你三哥说,就在我这干活,我供饭。过两天我就带你去市里买网线。”
说是织渔网。庄大憨有庄大憨的心思,明说给朱四丫治病,她根本不可能接受。只有这么办,既帮了朋友又能让朱四丫安心在自己窝棚里织网治病。
到了市里的结合诊疗所,朱四丫才明白,大憨的目的主要是给自己治病。就算想推辞,已经晚了。
检查拍片诊断开药……,大憨把整整一箱药品装上面包车,朱四丫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她是在感激庄大憨,也是在感慨自己的命运。
朱四丫踏着厚厚的积雪,迎着凛冽的寒风缓缓地向西大洼大憨窝棚走去,随着呼吸,在她的红围巾周围结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她刚走出村子,便听见路边的芦苇丛中,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呻吟,她顺着声音扒开芦苇,原来是几只不知被谁家扔出来的狗崽子,其中三四只已经冻死了,只有一只还有气,但也快冻僵了。她伸手把那只小花狗抱起来,摘下围巾将它包上,然后用脚踢起积雪,将几只狗崽子埋起来。
大憨正坐在炕上写着什么,见朱四丫进屋连忙让座,朱四丫伸手在炕上试了试,找了个凉热适中的地方把手里的一团放下。
大憨好奇地问:“什么东西这么娇贵?”
“刚才我往你这儿来,在路边拣的小狗儿,都快冻死了,放这儿晤一会儿,看能活不。”
大憨看了看那狗崽子说:“这是本地的笨狗,你愿养,哪次我去哈尔滨给你弄条好的来。”
“呵呵,我连自己养活自己都费劲。不过是看它冻得可怜,把线轴拿出来。干活儿吧。”
朱四丫很自律,吃饭喝水都自己带的杯子碗筷,生怕别人厌恶。干完活拿了工钱就走,也不多说话。
大憨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感激她当年的救命之恩。
他知道,朱四丫在他三哥家里就是个赚钱的奴才,吃饭不能上桌,赚钱必须如数上交。如果她三哥三嫂肯花钱给她买药,她的肺结核兴许早就好了。因为这种病在旧时代是治不好的痨病,在现今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要给朱四丫买药治病就不能动干妈的钱,那钱是开发土地的投资,不属于自己。所以他要花心思费力气,下江打鱼。
当孟大有得知,庄大憨在为自己置办渔网,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回到村里,说动对象董金花也来学织渔网,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开始网眼比较大,速度很快。可是越是往后网眼越小,速度也随之减慢。朱四丫老成持重,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庄小敏却坐不住了。大憨不在,她就找借口偷懒。
董金花虽然性子火爆,可是学东西干活更要强,一旦学会,不到五天,织网的速度比朱四丫都快。
网眼越来越小,渔网的作业面也越来越小,织渔网的人也越来越紧凑。大憨大有急于新网下江,也把所有空闲时间用在了织渔网上。紧挨着心上人董金花,孟大有自然满心欢喜;朱四丫挨着庄大憨,难免局促心跳,稍不留神两只手就碰到了一起。
黄昏,大家都把手里的活放下,准备吃晚饭。朱四丫和往常一样,拿出自己的碗筷盛了一碗饭,坐到墙角。
大憨说道:“小敏,给四姐拿个凳子,坐我旁边。”
朱四丫:“大憨,我这病传染……”
大憨拿起筷子:“诊疗所给我来信了,你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恢复得非常好,已经没有传染的可能。健康证明就在炕上那个信封儿里。四姐,上桌吃饭,就坐我身边!”
孟大有心里明白,哪里来的证明,庄大憨就是为了安慰朱四丫。
这顿饭,朱四丫根本没吃出什么滋味。
女人们走后,孟大有躺倒了炕上,因为要起早下江起网,他得住在大憨窝棚。躺到炕上没聊几句,孟大有就鼾声大起。
大憨可睡不着,他今晚要一探究竟!
冰封的江面辉映着星光,偶尔发出一阵阵轰隆隆的冰裂声。江畔起起伏伏的沙坨沙岗上,窝棚地窨子里的人们或喝醉了酒、或搂着女人,酣然入睡。
这是黎明之前,鬼呲牙的时候,连崔老屁和李颖开来那辆专门往江边送女人的面包车都挂了一层白霜。
一个黑影从那面包车后面悄无声息转了出来,双脚踏在初冬薄薄的积雪山竟然毫无声息,走到光洁的冰面上,竟然没留下脚印。那人弯着腰在冰面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扛着两样家伙向江心走去。
来到两根门杆子头跟前,他步量一下,沿着抱纲放网的冰冻渣滓堆,来到趟网后尾处。他从肩头拿下一根寒光闪闪的家伙对准冰面,左手扶稳,右手又拿起一样家伙,敲击起来,“笃笃笃!”用力很大,声音却很小。没有几下,网后尾的冰洞就开了。
那人弯腰拉出渔网的后尾部分,麻利熟练的卸下装满鲜鱼的后尾,一路趟着双脚,奔向水耗子网口前面,挥起那敲击的家伙砸开冰面,解开网尾封头。鲜鱼无声地沉入冰洞……
那人依法炮制,来到大憨的趟网后尾。撬开冰洞,拉出网后尾。
一道强烈的手电光照住了他的脸——老水耗子!
“嘿嘿,爷们儿。手段不错!难怪大伙儿都叫你水耗子,原来你是靠偷鱼发财的呀。”
“大、大憨……”水耗子吓得愣在当场。
“把后尾给我放回去!”
大憨水手抓过他凿冰的家伙,原来是一个扁头锋利的怪模怪样的冰镩。横把上缠着羊皮。那把锤子上面也裹着羊皮,就是他那双脚也反裹着老羊皮。
大憨:“我还奇怪,一样的口子,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呢。砸锤子都没声儿,水耗子是披了一身羊皮呀。”
水耗子冷静下来,反倒不在乎了:“我老天拔地的,就算拿你一网鱼,还能把我判刑啊?”
“你给我小声点!连小皇上老子都把他送进监狱了,你算个屁!信不信老子用你的法子把你塞进冰窟窿里去!只要老子把你这些家伙这身羊皮张扬出去,说不定哪天你就变成水鬼了。别忘了,不光你是山狼水贼!”
老水耗子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冰面上:“大憨爷们儿,我王世仁从来没跟你过不去。我快六十的人啦,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我家三闺女,那可是百里挑一。只要你愿意……”
老水耗子还在磕头作揖,再抬头时,大憨已经没了踪影。他的两件法宝也被拿走了。
难怪王雅凤生的孙异群比自己还大一个来月,十有八九就是这样被老水耗子许出去的。
“快当,快当。大憨,咱的网快当啦。这一网,最少两百斤哪。快起来,跟我抄冰去!”
抄冰就是把刚上网的鲜鱼散在冰面上,用铁锨不停地翻搅,让它们迅速冻实。大憨和大有两趟渔网,足足上来五百多斤鲜鱼!挂上冰霜,在冰面上白花花的一大堆!孟大有的呢子大衣有着落了。
刚吃完早饭,朱四丫就来了。跟在她身后还有两个女人。
前边的是个身材臃肿,脸上却涂脂抹粉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是江湾有名的包渔娘们儿金满桌子。
她这女人一年四季在江湾各个渔窝棚乱窜,即收购鲜鱼又给男人女人拉皮条。每天早晨她把收购的鱼虾,用毛驴车贩运到塔哈根镇鱼市上,转手出卖就能赚上大把的票子。
仗着老相好孙洪发的威势,没人敢到老江湾跟她抢生意。有些渔民本不想让她占那么大的便宜,她也有办法拉拢。隔三差五就让崔老屁从城里弄来几个卖淫的女人,塞进那些男人的渔窝棚……
金满桌子身后却是一个身材苗条,面皮白净,眉如黑翎,眼如桃杏的俊俏姑娘。是王世仁的三姑娘,王雅梅!
孟大有一见金满桌子仿佛看到了一张张一百元的人民币,一件鲜艳的呢子大衣,一个俊俏可爱的媳妇儿。他连忙让座倒水……
金满桌子是江湾最大的扣渔娘们儿,扣鱼的。
扣鱼也是江湾人的一个切口,就是把各个渔窝棚网房子的鱼,按一定价格都趸到自己手里,然后运往城里的鱼店饭店或者批发给鱼贩子。其实扣鱼的人是最黑心,最狠辣的鱼贩子。
可是金满桌子一开价,孟大有的热乎劲儿又凉下去了。一斤鲫鱼瓜子才给五毛钱!他看了看大憨,不说话了。
金满桌子多年扣鱼,今天却撞错了庙门。她遇上的是庄大憨,是早在她来老江湾之前就骑着自行车闯荡县城鱼市的憨家伙。
大憨一直在和朱四丫铺展渔网,整理梭子网线,根本没搭理金满桌子。
朱四丫说道:“这是王家的三姑娘,大号叫王雅梅。按年龄你得叫她三姐。”
“哦,王家三姐,早就认识啊。找我什么事儿?坐吧。”
王雅梅脸一红:“我爹今天一早就回家了。鱼不快当,年纪也大了,不想打鱼了。可是,他还有两趟渔网,八成新的。这些渔窝棚,就你能买……”
大憨一笑:“按他的做法——,渔网转手也好。什么价?”
王雅梅伸伸右手又满脸通红的缩了回去。
朱四丫说:“雅梅,大憨不会甩袖头子。什么价直接说。”
王雅梅:“两趟网,一千块。”说出价格,她脸更红。鼻洼渗出了细碎的汗珠儿。
大憨哈哈一笑:“价格合理,我要了。等这趟鱼出手——,嗯,也就明天晚上,我就把钱送过去!”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千块,一天一夜就送过去,他疯啦?就算会印钱也来不及呀。
金满桌子笑嘻嘻凑了过来:“你们买卖渔网,要是缺钱的话。我正扣鱼呢,市场价,一斤五毛……”
大憨一翻眼睛:“一斤五块也不卖给你。出去!”
金满桌子一愣神儿:“大憨,我可没……”
庄大憨一翻眼睛:“老江湾南北两岸的鱼,我包了!”
买了老水耗子两趟呆河网,孟大有的呢子大衣也没了。
孟大有坐在火炕上,看着织着渔网的朱四丫,生着闷气。
他嘟囔道:“四姐,你说说,之前说的明明白白的,我帮他下网打鱼,他帮我买上呢子大衣。我好跟董金花定亲,谁知道鱼一上网,他就变卦了。见钱眼开!”
朱四丫:“要我看大憨不是那种人。当年连镇里文化干事那么好的工作,说让就让了,还能在乎一件呢子大衣。他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正说着,大憨回来了,把两张网照往孟大有眼前一亮:“大有哥,能不能买上呢子大衣,娶上媳妇儿,往后就看你的了。”
孟大有不认得几个字:“这网照是谁的?”
庄小敏欠儿登似的拿起来:“这是你孟大有的网照。大憨哥是把买水耗子的两趟网,转给你了。”
孟大有:“我哪有那么多钱?一千块呀!”
大憨:“嘿嘿,四趟网加上一台半截子小解放,我保证小年之前赚回来。还能把你娶媳妇儿的钱赚够了!”
孟大有抱着大憨欣喜若狂。
朱四丫:“大憨,你们现在有渔网了。那我这,还织不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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