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年,庄大憨同样回城了。拉拉岗子只有赵德方家和庄小敏朱四丫,大小两个窝棚。
王雅芬在王八岗子北边转悠了半个月,再也没见着庄大憨。
过了十五,好容易把庄大憨的小解放盼回来了,可朱老三这没眼力见儿的货远远地跟着她,一路上了拉拉岗子。
王雅芬本来就屁事没有,就想跟大憨近乎,在心里确认一下他对自己的态度。可是聊了没几句,就被朱老三给打断了。他要请赵德方两口子商量房场的事。
王雅芬只能围着老榆木桌子点烟倒水,跟大憨贴贴呼呼,看得叶渔灯直皱眉。
朱老三的意思,房子既然已经盖起来了,再扒掉损失太大。他答应叶渔灯,他在王八岗子还有七处房基地,任你选,咱们拿房场换房场。
叶渔灯也膈应狗头猪、老三国这一东一西两个邻居,她也看好了庄小敏老房子前面的一处房场。想都没想,随口就答应朱老三了。
庄大憨却说话了:“赵家的房场有所有权,有房照;你那处房场是谁的?房照是小敏的三大爷庄玉河的,你没有所有权,凭啥顶钱花?”
庄大憨话语不多,往往一击致命!
朱老三:“可当时是我花钱买的呀。谁买了就归谁,这总没错吧。”
“那你怎么不到镇里土管所办理过户啊?你已经占有房基地,还要侵吞别家的房基地,人家能给你过户么?”
朱老三:“那倒是能办。就是得花点钱……”
叶渔灯:“这叫啥事儿啊?你姓朱的到底办不办人事儿?不能办,赶紧扒房子!”
大憨:“他办不了!一个户主名下只能有一处房产,多了得按年交税,他舍得出来么?他不肯扒房,那这事让孙洪发解决,让他批房场!”
王雅芬搂着庄大憨的脖子:“呦,你还信得过我姐夫呀。”
大憨一掀胳臂:“你一边儿去!”
王雅芬当时就造愣了:“大憨,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这是干啥?”
庄大憨:“再敢在我跟前提你那狗屁姐夫,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行行行,我再也不提了,行了吧。”没笑硬挤笑,就算庄大憨想抽她的嘴巴,也没法下手。
朱老三犯难了,如果经过镇里土管所,自己还得往外拿钱。拿钱也未必办得成,请孙洪发出面,那也是白白把房基地上交村里,自己还得拿钱买赵家的房场。对付叶渔灯和庄大憨,他曾经请屯不错周德顺出面帮忙,可是屯不错口吐莲花,满口答应,直到如今也没有下文……
没办法,他腆着脸来求妹妹朱四丫说情。
现在的朱四丫,在庄大憨跟前一句话顶别人一万句!
听了朱老三的一番解说,朱四丫只说了一句话:“三哥,已经开春了。大憨他们已经准备买种子,我那份土地啥时候分给我?”
朱老三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朱老三那座婚房,不肯扒可也不敢住人。七处宝贝似的房基地现在成了人见人嫌的臭肉,既卖不得也决难说舍就舍。
朱四丫那份土地不给肯定挺不过去,不过他耍了一个心眼儿,把中节塔头沟斜坡上的一片不足五亩的尿炕地暂时给了朱四丫。
朱四丫本要和三哥争辩,却被庄大憨拦住了。
再跟他纠缠下去就耽误春播了。
犯难的不光是朱老三,还有王雅芬。大憨对他的厌恶连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颜百灵说他对朱四丫有意思,看来是真的。
憨家伙,脑袋被驴踢了!
几夜睡不踏实,她终于下定决心,找准机会,生米做成熟饭!
大憨和大有出去给链轨拖拉机加油,叶渔灯问朱四丫:“四姑娘,大憨对你那点心思我们大家都看出来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更该明白。这事不能再拖了。骚狐狸不离门,怕要惹鬼上身。”
朱四丫态度很坚决:“我和大憨不可能。我就拿他当弟弟,他才二十二岁,我都快三十了,女大五都赛老母。让我跟他在一起,那不是坑人么?咱们别得罪王家人,我看好那个王雅梅。”
董金花:“老江湾,烂巴地。大憨就算和王雅梅能成,什么黄大片儿,什么王雅芬,早晚得干出丑事来。”
朱四丫:“不可能。大憨不是那种人。”
董金花:“架不住勾引。王家大院一窝子骚货,老公公跟儿媳妇儿扒灰,丈母娘跟姑爷勾勾搭搭,小姨子跟姐夫狗扯羊皮……。大憨就算是块白布,掉里去也是黑的。”
不管人们怎么议论,大憨就是憨头憨脑不吱声。
大憨要开车进城拉种子。王雅芬闻声跑过来,她要捎个脚也进城。
大有悄悄告诉大憨:“黑牡丹没安好心,多加小心。”
大憨一笑,打发庄小敏把朱四丫请了来。他进城拉种子,正好带朱四丫去结合诊疗所复查。
孟大有不禁暗挑大指,这小子真够滑头的。
王雅芬回家换了件衣裳就在大道边等着,不到一个小时,大憨的半截子车就开过来了。可她打开车门,大憨的副驾位子上坐的是朱四丫。
王雅芬一路上别提有多别扭。看着大憨与朱四丫肩并肩在前面坐着,眉目传情,有说有笑,真恨不得一脚把朱四丫踹下去!
到了市里,大憨说要先去结核所给朱四丫复查,王雅芬一气之下下车了。她要到服装商场买衣服,可是到了商场才发现,包里没钱。堵着气到客运站起票回家了。
可是回到家里她又后悔了。
以王雅芬的做人原则揣度大憨和朱四丫,孤男寡女两个人,在市里的茫茫人海之中,随便找个旅店宾馆就可以翻云覆雨,生米做成熟饭!她应该紧跟他们,盯死他们。
她就不时地往南大道上转悠,看看大憨和朱四丫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让她追悔莫及的是,那两个人直到晚上八九点钟都没回来。
完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直到次日上午九点多钟,大憨的半截子车才翻过双龙口。
王雅芬眼盯着半截子车,车上恍惚有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车驾驶室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刚进村口,车停住了。朱四丫从车上下来,向村中央广场边上颜百灵上的小超市走去了。而大憨的半截子车,一阵轰鸣,拖着烟尘去了拉拉岗子。
王雅芬赶到颜百灵超市门口,朱四丫正抱着两袋食盐走出来。
王雅芬火往上撞:“朱四丫,你站住!”
“哦,你有事?”
“昨晚你和大憨在哪住的?”
朱四丫满脸通红:“在……,车坏到半路上了。”
“嘿嘿,这么说你们两个在车楼子里面扯犊子啦?”
“哦,没有啊。大憨说是供油泵坏了,今天一大早大憨搭车回城里买的新的换上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
“不要脸的狗男女,荒郊野外在车里滚了一夜。过十个月该生孩子了吧。”
朱四丫这回全听明白了,她面红过耳,语无伦次:“你胡说八道。我在车楼子里,大憨在后面看着麻袋呢……”
“呸!说这话你自个信么?大白天还黏黏糊糊,何况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儿。”
“谁偷偷摸摸啦?老子是光明正大谈恋爱!”庄大憨来了。
王雅芬下意识问道:“你们,你们昨晚住哪里了?”
大憨:“四姐身子弱,能在荒郊野外么?当然住宾馆了。”
“你们睡一个房间?”
“开俩房间,多花一份钱,你给呀?”
朱四丫气得直跺脚:“大憨,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跑了一个大早晨,手上的油泥都没洗净,住什么宾馆呀?”
大憨往后退一步:“渔窝棚的老少乡亲,我得跟大家说明白。我和朱四丫早就定亲了,后来有人说我们黄了,那是她三哥扯犊子!她本人就从来没跟我说过亲事吹了呀。而且还救了我的命!我本来只想帮她治病报恩。我是个憨驴子也想不明白,就喜欢上她了,想娶她当媳妇儿。四姐呢,心里也喜欢我,我看得出来。她就是嫌自己年龄大,身子弱,担心拖累我。我不在乎!昨天去市里给她复查,她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复查完了,把种子装上车就天黑了。我一想既然你情我愿,那就住下吧。我把四姐灌多了,就住到了一起。生米做成熟饭了,四姐再推三阻四也不可能了。忙完春播我们就领证儿,等她病全好了我们就结婚!大伙听明白了,朱四丫现在就是我庄大憨的对象!”
不一样的心情,王雅芬和朱四丫都愣在了当场。
颜百灵一下子瘫坐到了椅子上……
江六姑却从人群里挤出来,把庄大憨和朱四丫拉到一起上下打量:“嗯,不错!不过大憨哪,朱四丫和你的婚事当初可是我做的媒人,这事儿你不能拉过儿。”
庄大憨笑道:“对对对,我俩都得谢媒人。明天请你六姑到我大憨窝棚喝酒。我俩先在这儿给你鞠躬啦。”
说着庄大憨拉着朱四丫的手,给江六姑深深鞠了一躬。
这小子不是憨,而是傻,比傻狍子还傻。
王雅芬捂着脸放声大哭,跑回家里去了。
一记闷雷将王雅芬彻底轰倒了,也把大多数渔窝棚人轰懵了。
王雅芬跌跌撞撞跑回家里,从此再没露面。
朱四丫回到拉拉岗子,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坐在老榆木桌边,浑身突突。庄大憨跟进屋里来,示意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朱四丫说:“大憨,你跟那些人怄气,不能拿四姐胡说呀。”
“四姐,我没跟谁怄气,更不是胡说。我就是喜欢你!以前没说出口,是怕人家说我趁人之危,拿报恩骗个媳妇。现在再不揭开,王雅芬还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
“你要知道,我配不上你。你不要一时犯傻……”
“没啥配不上的,我也不是一时犯傻。那天我的窝棚被人烧了,你在灰堆里找我,你哭了,我也哭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着我,我也暗下决心报答你。可是在一起织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渔网,那么稳重,那么温婉善良,就算治不好你的病,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傻兄弟,女大五赛老母……”
“呵呵,我就喜欢大女人。大伙都知道,当年颜百灵就比我大了不老少,咱俩订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比我大呀。大媳妇儿知疼知热,能帮我拿主意,能知道怎么过日子。”
“我……”
“四姐,你别说了。你要心里喜欢我,咱就尽早登记!别昧良心,你说你喜欢我不?”
“我……,喜欢。”
大憨轻轻地抱住了朱四丫……
叶渔灯真的把朱老三告了,镇土管所要来排查渔窝棚村的建设用地也就是房基地。朱老三拖不过去了。
如果朱老三不肯退出那些空房场,就得补交十几年来的占地费用。如果退出房场,当年他买房场那点钱算是打水漂了,还得花钱找叶渔灯花钱把盖房的房场买下来。
赔了夫人又折兵,朱老三恨不得大哭一场。
想了半天他说:“庄大憨开发大苇塘的时候,多占了不少荒地,这怎么算?”
孙洪发一拍桌子:“怎么算你不明白?再者说,他俩现在已经订婚了,你给四丫那点尿炕地不怕他重算?”
朱老三立刻蔫了。开发大苇塘,他和孙洪发都拿过黑钱。朱四丫那点尿炕地根本就是糊弄鬼的。真要惹翻了庄大憨,那可真的麻烦了……
朱老三既不想把吞到嘴里的七处房场轻易吐出去,更不愿意再花钱把赵家的房场买下来。他骑着自行车连续到镇里跑了两三趟,虽然没把七处房场办妥,至少土管所的人暂时不会来了。
混过春耕,拖到雨季,这一年就算过去。这期间他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大做手脚,把房场弄出去。
孙洪发这个救命菩萨,现在看来也指望不上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朱老三费尽心机夺来的房地资产正在风雨飘摇的时候,孙三牤子等几个村霸混混儿又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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