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憨和赵德方却没精力听女人们的老婆舌。土地开发起来了,几个过不下去日子的江村男女,必须小心翼翼呵护他们的土地。
他们得让土地长出最好的庄稼,让庄稼结出最好的粮食,把粮食卖出最好的价钱。
有了钱才有话语权,有了钱脸上才有光,有了钱腰杆儿才挺直!
所以他们十分小心,十分警惕,既防天灾,又时刻提防人祸。
大憨惊喜的发现,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对土地的熟悉胜过自己的手掌。对农耕的热爱堪比他的老婆。他从不下江打鱼,也不会做生意耍手艺,一心都在土地上。
与其说当时一时激愤帮了赵春生,不如说机缘给他送来了一个高级农艺师!赵德方现在每天的工作,出门研究墒情,进门研究种子,恨不得把每颗种子都仔细端详一遍。
老榆木桌面上每天都摊放着各种农作物的种子,只要进了大憨窝棚,他也不多说话,坐在椅子上一颗颗仔细看过,放进准备好的袋子里。
家里的事老婆当家,土地他当家!
王八岗子上,电视消灭了炕头“瞎话儿”;可是朱老三花了七八万买来的教训,没能止住老婆舌。
老婆舌的中心议题不再是庄大憨,不再是朱四丫王雅芬,他们有了更新鲜、更敏感、更刺激的内容。
内容就是那天坐庄大憨的小解放,和孙老秧子一起回来的那个不起眼儿的小媳妇儿。
她是老鸡狗的四儿媳妇,没人知道她姓啥叫啥,都叫她孙老秧子媳妇儿。
孙老秧子把她娶进门三年,很少抛头露面,一直憋在自家的院子里伺候男人孙老秧子和公公老鸡狗。
庄大憨回来承包大苇塘的时候,她和孙老秧子就消失了。据孙家人说是进城打工去了。
要知道那年月进城打工可不像现在是潮流,那时在全国农村都很先锋很新奇。尤其是在老江湾,打工就是给人当奴才就是扛活,不是穷不起就是怂到家了。他们两口子赚回多少钱不知道,反正抱回来一个白白胖胖刚满月男孩儿!
庄大憨和朱四丫这桩不对等的爱情与婚事很快被人淡漠,小媳妇和她的儿子成了人们说着神神秘秘,其实尽人皆知的话题。
董金花和叶渔灯一起走进窝棚。
董金花:“我就说那孩子不对劲儿。”
叶渔灯:“你还没结婚,懂个屁!满月以后一天一个样,是谁的种还能看不出来!”
赵德方:“咱这绝对是好种子,选了三遍了。要不是住院耽搁,现在应该下缸啦。”
董金花放声大笑。
叶渔灯:“你知道啥。我们说孙老秧子那孩子呢。”
赵德方:“嚼舌头根子。让老鸡狗听见,饶得了你。”
叶渔灯:“又不是我说的。刚才我们去屯里遇见黄大片儿了,她去孙家随礼,亲眼见的。”
赵德方:“他爱谁的种谁的种,孙家没好玩意儿。刷缸消毒,今天浸种!”
“大憨呢?”
“和大有子、四丫小敏去大鱼架拆窝棚去了。”
叶渔灯问:“朱家大鱼架的窝棚给四丫啦?”
赵德方伸出两个手指头:“顶二百块钱。”
“呸!狗头猪什么揍性!”
大鱼架,大憨夜抓水耗子的地窨子拆了;朱四丫给大憨血网的窝棚拆了。这是朱四丫的主意。朱家的窝棚看着干净整洁,像个样子,一旦拆掉就是一堆黄土,一堆烧火柴。
拆了窝棚,把一些烂木头扔到车上准备回去。庄小敏突然悄悄说了声:“看,孙老秧子媳妇儿。”
从大鱼架的江边上,渐渐上来一个巨大的水荇菜捆子。然后再渐渐上来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背上背着的干荇菜捆捆得很结实,足有她个头高,比她人粗很多。朱四丫和庄小敏自问,谁也背不起这么一大捆荇菜。
孟大有瞪着眼睛看着:“这小媳妇儿够有劲的啊。”
朱四丫:“叫她一声,咱有车,给她捎回去。”
庄大憨腾腾打着了机车,开车走了……
朱老三分给朱四丫的尿炕地很麻烦,虽然低洼,却年年反碱。如果夏季雨大,庄稼难免泡汤。庄大憨开着180四轮拖拉机,要趁春播前尽可能的多拉土,垫高耕地。两个人不好麻烦别人帮忙,一律自己干。
关于孙家小媳妇的怪事又发生了。
那天黄昏,两个人拉了最后一车土,准备卸到地里就回去吃饭,却见孙老秧子抱着行李卷儿,一路下了王八岗子,往江边疾走。
“老四,你别去!你不要我和孩子啦?”孙老秧子的小媳妇从王八岗子追了下来。
孙老秧子高声说道:“我不回,我就去江边住窝棚!”
小媳妇:“那些窝棚连炕都没烧,你不怕坐病啊……”
孙老秧子:“我他妈就是有病!”
小媳妇追上来拉孙老秧子回去,孙老秧子看样子是赌气就是不回去。两个人撕撕扯扯,庄大憨和朱四丫看得莫名其妙。
撕扯半天,那小媳妇忽然骂道:“你个熊货!你咋不死喽!”说着一用力把孙老秧子掀倒在地!好大力气。
可是片刻之间,那小媳妇似乎忽然转了性,连忙把孙老秧子扶了起来,跪了下去!
“老四,是我失手。你别生气,我就是……”
孙老秧子上去就是一顿乱打:“去你妈的,去你妈的!滚犊子……”
孙老秧子铁定打不过那小媳妇,可那小媳妇一动不动,哭着忍受着。
庄大憨:“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朱四丫:“人家两口子的事,少管!”
孙老秧子打够了,抱着行李卷儿奔江边去了。小媳妇哭了半天,才起身往屯里走去。
晚上吃饭,庄大憨和朱四丫谁也没再提那小媳妇。不过小媳妇挨打痛哭的景象,一直在眼前浮现。
“四姐……”
“孙家的事我从来不打听。这个小媳妇结婚三四年了,很少出头露面。渔窝棚常串门子的都没几个人认识,何况是我。”
“她应该还奶着孩子呢吧?”
“废话!孩子刚满月。大小伙子这也问。”
“奶着孩子打媳妇儿。什么玩意儿!男怪赵叔说,孙家没好东西!”
朱四丫:“种地大忙的时候,你别去惹事啊。”
大憨答应一声,放下筷子,抓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朱四丫和庄小敏回去以后,大憨书看不下去,觉睡不着,小媳妇挨打的情景挥之不去。
在老江湾渔窝棚,孙家的男女都足够霸道!王雅凤连她爹娘都不放在眼里,二儿媳妇是有名的桑嘎啦,能打能骂,没人敢惹。三牤子媳妇叫白浪花,就是个女流氓。这个四媳妇不一样啊,能背得动那么大一捆干荇菜。王雅梅还有个地爬车儿呢,她怎么不弄一个?明明能打得过孙老秧子,却情愿跪在野地任踢任打……
他有心进村里打听打听,可是一个大小伙子打听人家小媳妇,的确不合适。
次日上午,大憨和四丫刚拉回来第一车土,孟大有就带来了新闻。老水耗子打老婆了,一大早把黄大片儿打得满街跑!
庄大憨问道:“老江湾经常有人打老婆?”
孟大有:“上点年纪的人有几个,就像老水耗子。年轻人可没有。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小两口黏黏糊糊好着呢。”
“孙洪发家有人打老婆么?”
孟大有:“你看王雅凤那牛逼样儿,像经常挨打么?桑嘎啦更不是省油的灯,连老鸡狗都不敢惹她。白浪花呢,三牤子哄着人家人家还想跑呢。就是孙老秧子……,也没听说他打老婆。再说就那小体格儿,他媳妇儿急眼了不得揍他呀。”
大憨:“我和四姐昨天就在塔头沟看见孙老秧子打他媳妇儿了。”
“哼哼,我就说么。纸里包不住火,破裤裆露腚了吧!准是孙老秧子听见闲话了。”
庄大憨:“嘿嘿,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你想干啥?”
“干啥?凡是把孙洪发往粪坑里推的事儿,我都愿意干!”
孟大有:“嘿嘿,我也愿意干!”
江六姑虽然是个下三滥,常常被人看不起,也被孙金贵打过,但从来没挨过丈夫老荞面的打。她在外边经常遭白眼,回到家里却一手遮天!
黄大片儿则不然,她在外面风光无限,首富的老婆,村书记的丈母娘,哪个敢小瞧?那个不笑脸相迎?可是回到家里却低眉顺眼,挨老水耗子打是经常的事。
昨天,黄大片儿拿了二百个鸡蛋去孙老秧子家贺满月礼,饭没吃、酒没喝,反遭了老鸡狗一句“奶奶个逼”!
黄大片儿憋了一肚子气,来到小广场跟一帮妇女闲聊。那孩子白白胖胖,眉黑眼亮,和孙老秧子一点也不像……
今天早晨,老水耗子到屯子里走了一圈,回来就把她揍了!
都是破嘴惹的祸!
黄大片儿憋憋屈屈,去了江六姑家。
黄大片儿也不明白,不知什么时候起,江六姑不那么害怕老鸡狗了。甚至当着他这个丈母娘的面就敢骂孙洪发!这是咋的啦?
不过人们都明白,庄大憨抓了孙金贵,揍了孙洪福,再就没谁欺负江六姑了。
江六姑安慰黄大片儿一会儿,不由得问起她为啥挨揍。黄大片儿这才想起来,糊里糊涂挨顿打为啥呀?准是老头子在屯里转悠听见啥了。
能听见什么?昨天去了孙老秧子家,挨了一顿狗屁呲,然后去了小广场,说起那孩子……
黄大片儿一拍巴掌:“他奶奶个腿!是那个孩子啊。我就说那个孩子满月好几天了,一天一个样,越出息越不像孙家人。”
江六姑一撇嘴:“呸,活该!这话用你说呀。孙家那小媳妇怎么来的,这一年多干啥去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老江湾这么多姑娘为啥不嫁孙老秧子?”
黄大片儿:“我听说是,那年颜百灵起二楼,墙倒了砸坏了。”
江六姑:“你说呢?你看孙老秧子那小体格儿。他要是女的还不如当初朱四丫呢。当初老鸡狗惦记我家荞麦枝,幸亏我家荞麦枝嫁给豆腐鲁了。”
黄大片儿:“我听说有人看见老鸡狗上过小媳妇儿的炕……”
“闭嘴!这话你也敢说,不想活啦?”
黄大片儿:“孙家那帮揍性,就得庄大憨收拾他们!老鸡狗看见人家眼皮都不敢抬,反倒窜进我家把酱缸砸了。”
江六姑叹了口气:“那小媳妇也够可怜的,连自个姓啥都不知道。还奶着孩子呢,就挨打。”
黄大片儿:“我奶雅凤的时候少挨打啦?这都五十出头了还挨打……”
江六姑:“你家三姑娘呢,你老头子最怕她。”
“三姑娘有啥用?都是老鸡狗那老犊子。”
“要治那帮揍性,就得大憨!”
黄大片儿:“你就跟大憨说那小媳妇……”
江六姑:“我的天奶奶,我可不敢再说啥了。上回因为叶渔灯的事,让大憨没鼻子带脸的一顿臭训。他最烦扯老婆舌,咱还是消停吧。”
也就是这天黄昏,奇怪的事又被庄大憨朱四丫看见了。
同样是最后一车土,而且是今年春天往尿炕地拉的最后一车。按大憨的计划,明天就把黑土铺开,翻一遍,耘一遍,起垄种地。
朱四丫还特意让庄小敏装了一桶酒,备了几个菜,晚上犒劳大憨。这时从马兰坡上下来一个人,不,是两个人。一个女人,背着一个男人!
孙老秧子的小媳妇,背着男人孙老秧子,从马兰坡下来,头也不抬,径直向屯里走去。路过大憨的跟前头都没抬,看背影,小媳妇手里还拿着一团绳子!
朱四丫看呆了:“这是咋回事啊?”
庄大憨拄着铁锹:“老秧子上吊,被小媳妇救下来了。孙家要出大事喽!”
朱四丫:“你闭嘴!老盼着人家出事。”
庄大憨:“这个小媳妇够可怜的。奶着孩子挨打,受着欺负救夫。没准儿回去还得挨老鸡狗一顿好骂!”
有酒,庄大憨就得自己下厨。朱四丫、叶渔灯手艺不行,庄小敏的手艺更烂!不过庄小敏人闲着,嘴不闲着。
屯子里面都传遍了,孙老秧子那个孩子是借种!根本不是孙老秧子的!还有人说,老鸡狗上过小媳妇的炕……
“给我闭嘴!”庄大憨一顿酒杯“这话也是你一个大姑娘说的?”
庄小敏:“不是我说的。我装了酒,往回走。豆腐鲁的媳妇荞麦枝让我给你捎回来两块豆腐。是她跟我说的。”
庄大憨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哈哈,孙家就不该有后!不过那小媳妇可要惨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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