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淑兰是个心里装不住事儿的人,在家里又不敢跟老水耗子嘚啵,于是就来百灵超市跟颜百灵念叨。
可是黄淑兰唠叨半天,颜百灵一句话都没说。
黄淑兰有点急了:“百灵啊,我这心里憋屈,跟你念叨念叨,你咋不搭理我呀?”
颜百灵想了想:“婶子,你就记住,跟谁过不去都别跟庄大憨过不去。他那个人要看不上谁,十有八九得倒霉。他没告你,说明他不想得罪你、整治你。这老婆舌可扯不得了,得罪人不说,还犯法呀。”
黄淑兰:“这回幸亏没罚我。要不然我家那老犊子非得连骂带打……”
朱老三去而复返,又推开了百灵超市的玻璃门:“颜大老板,今天晚上我买点菜,就在你这安排。请两个人……”
黄淑兰站起身:“你们有事儿,我回家了。”
朱老三真出血了,只要庄大憨、赵春生不经过法院,赔偿钱降一降,他宁愿给中间人周德顺、颜百灵每人两千块!
这可是老江湾破天荒的人情价!
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
颜百灵、周德顺可是渔窝棚村的人精。可就是这两个人精,为了两千块钱的空头支票,干了一般人都不肯出头的蠢事。
屯不错一天跑三趟,才把庄大憨从拉拉岗子请到百灵超市。
同样是人精,颜百灵可比周德顺多了两个心眼儿。朱老三舍命不舍财也就罢了,可是他的那笔两千块的人情费没那么好赚。
庄大憨不开面儿,多少钱都是屁。不如让朱老三出血,弄一桌酒菜,肚皮闹个实惠再说。
从心里说,颜百灵实在讨厌曾老虎对女人下狠手,罚他判他就对了。
可是朱老三也算是个实权人物,得卖个人情,得罪不起。她偷偷告诉晃荡侯,所有的肉菜都留一半。
她太了解庄大憨,憨脾气一上来,一言不合就兴许掀桌子。话,还是让朱老三和周德顺去说吧。
屯不错还是有面子,庄大憨还真来了。
庄大憨一看满桌子的酒菜,再看朱老三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媚脸,啥都明白了。
他连坐都没坐,直接问周德顺,到底是啥意思?
周德顺又拿出他屯不错的本事,一通虚招子过后,目的亮出来了。卖个人情,给个面子,赵曾两家的事能私了最好,少要点钱,大家都有人情在……
大憨越听越恶心,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屯不错虽然跟自己处得不错,可是说话办事毫无底线。
“人情,你给我说说,啥是人情?”
周德顺听着语气不对,这才看见庄大憨已经双眉紧锁,眼露凶光了:“人情,人情就是……”
庄大憨:“人情就是天理!霸着人家的房子,一拖再拖;老婆嚼舌头根子给人泼脏水;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把个女人打得满地滚。天理在哪里?人情在哪里?要是赵德方打了曾小眼睛,你们俩肯卖这个人情么?老江湾的人情都在当官的家里,都在你们这种屯不错、屯大爷的家里?”
颜百灵看着横眉怒目的庄大憨,心里直打鼓,一句话都没说。她生怕一句话说错,这憨驴敢把她的饭桌掀了。
周德顺:“大憨,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咱们爷们儿处的不错,和老板娘处的也不错……”
“今天这酒菜,我要动一口,就等于把灯婶儿给卖了!从今后,平头百姓吃多少亏,蒙多大冤都没地方讲理去了。德顺叔,朱老三这么点好处就把你收买了,这叫人欲太贱,天理无存!今天的人情,就是我不把你们这桌酒菜掀翻了!”
大憨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朱老三坐在酒桌前,咬着牙握着拳,许久没说话。这是他当上村官儿以来最丢人的一次酒宴!
他心里发着毒誓,等我把这件事摆平了,我他妈非整死你!
朱老三的招法还没用尽,一阵警笛鸣叫,小舅子曾老虎就被法警带走了!
小舅子被法警带走,老丈人老三国就病的烙炕了。
老三国躺在炕上,拿出两万块钱让姑爷朱老三去省城。
朱老三靠出了老丈人的钱,开始祭出他的杀手锏了……
朱老三到村上跟孙洪发打了一声招呼,就让李狗皮驾着摩托车出了双龙口,他去省城了。
朱四丫忧虑地对庄大憨说:“赵叔家的事儿恐怕要难办啦。”
庄大憨疑惑道:“难办?法院开庭断案,有啥难办的?”
朱四丫说:“我三哥有个叔伯叔丈人,在省城当大官呢。我三哥肯定是找他帮忙去了。”
“你三哥的叔伯叔丈人?老三国的叔伯兄弟?多大的官儿?”
“前年还来过一次,叫曾子廉。官儿当的可大了,在省里管种地。”
庄大憨思考着:“省里当官的,还真要麻烦。”他不敢再大意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省里大官到县城,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变化。
庄大憨也离开了老江湾,不过没人知道他去哪里,托什么人的人情。
曾小眼睛的神气又上来了。男人带着钱去了省里,省里有她叔叔,她叔叔是了不起的大官儿!
不过这回不管她在百灵超市门前怎么吹嘘,除了王雅凤,再没一个人跟她搭茬。有那头憨驴在,大官儿出面,官司也不见得赢。
就算朱家赢了赵家的官司,那他妈的也不地道!
曾小眼睛正当着众人吹嘘他的叔叔,李狗皮来了。法院的判决书就下来了,曾老虎的官司大败亏输!赔偿金额和庄大憨说分毫不差。
曾小眼睛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颜百灵和男人晃荡侯费好大力气才把她弄回去。
李狗皮跟着屁股嚷道:“告诉他们家,赶紧去法律事务所交罚款……”
奇怪的是,那天扯老婆舌的有王雅凤、黄淑兰,还有江六姑。可是这些人只有王雅凤和曾小眼睛被罚款警告,黄淑兰和江六姑没事儿。
看来庄大憨办事不是没一点人情味儿,江六姑虽然名声稀烂,好扯老婆舌,但是他不能不想到以前的一切。他和黄大片儿没什么人情面子,甚至很不带见这位出门牛哄哄,回家常挨骂的孙大王的丈母娘。可是他不能不考虑王雅梅的情面。
王雅梅是出名的倔,不过为人处世很仗义。
仗义就是人情的基石!
判决书一旦下达,再找谁都没用。朱老三回到渔窝棚,肯求孙洪发,把大憨、春生请到村委会,希望能容期缓限。
赵春生回答得很干脆,自法院判决之日起,按日计息,按银行的利率算两年半左右利息就是两万!你是会计,算的比我明白。
大憨笑着说道:“我们不着急,一个房场四百多块钱你能拖一年多。这七万多,你可以拖整个下半生。你天天欠我们钱才痛快,我们决不催你还款,每年通过法院执行局来收取利息就行了。”
朱老三真恨不得一巴掌把老婆拍死!真这么拖下去,用不上三年就是十万啦。这三年的日子怎么过?
朱老三回家,把老婆曾小眼睛臭骂了半宿。然后张罗往外拿钱,孙洪发来了。
孙洪发说:“不差那几天的利息,先借,满世界借钱。然后再请法院来执行……”
堂堂的朱丞相朱老三满江湾借钱,他借钱效果极佳,连老水耗子、颜百灵都慷慨解囊。没人怕他还不起,没人担心他赖账。
这种事他不敢赖账,朱老三家钱有的是,这就是个顺水人情。
朱老三把钱付清了,叶渔灯叶回来了。
不过她只收了医药费和相应的吃喝路费,其他的都交给了庄大憨。
庄大憨思量半天:“灯婶儿,这项钱你先存上,你在家安心养病,我们明天出车耘地起垄!”
叶渔灯:“大憨,有你在,婶子这辈子头一回能说出理去了。就是因为婶子一家,坏了你的名声。”
“呵呵,老娘们儿扯老婆舌,有意埋汰你还能听到好话。放心吧,今年一年下来,明年就盖新房!”
省里大官儿,屁用没有!白搭两万,还是输了官司。还了赵家的房基地,朱老三才觉得他那另外六处房基地,说到根儿上都是霸占!都得尽快出手。
孙洪发大王主持开会了。
实行乡村规划,渔窝棚村从镇里建设土地管理所申请下来一批新房基地,东江湾黄花甸子外边的七户人家要集体搬迁回来!同时也鼓励周围自然屯的住户,尽量搬到王八岗子来。
穆金凤表态,她连续去了六趟七户半,没有一家愿意回来的。就连以前一直张罗要房子的小鱼须篓现在都不肯回来。
没人肯搬回王八岗子,朱老三剩下的那些房基地一时间就卖不出去!
孙洪发搞不明白了,七户半子地处荒江野甸,住的是网房子渔窝棚,夏天出行基本无路可走,怎么突然都变挂了?
朱老三说道:“是不是有是庄大憨搞鬼?”
孙洪发冷哼一声:“胡扯!庄大憨哪里来的那么大能耐?再说他恨不得这些人都回来跟咱们作对,做什么手脚?七户半山高皇帝远,私开地、多占地哪家没有?每年多收多少粮食,多卖多少钱?”
说到私开地,朱老三不做声了。老江湾私开地家家都有,多占地只有他们少数几家,朱老三占得最多。
孙洪发接着说:“你再看看七户半那些人家,除了老筐匠父子,没有年轻人。没路没电,慢慢都熬散了。你的那些房基地也不用犯愁,一旦村里用地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至于庄大憨——”
朱老三:“我就想不明白。要说我虽然在婚事上得罪过他,可现在他和四丫已经订婚了。你也从来没得罪他,这小子怎么就总跟咱们过不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话大伙常挂在嘴上啊。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不管用啦?跟孙家比你那个房基地那点钱算得了什么?”
孙洪发如此一说,朱老三的心结算是打开了。孙洪发绝非一般人想象中那么大度,那么高境界。
庄大憨早已是他的一块心病,无法排解的心病。
庄大憨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印把子,他在乎的是那片黄花甸子黑土地。
孙洪发说的没错,七户半除了小鱼须篓鱼四海,再没年轻人了。
七户半的七户人家在松花江边的老河套里过得安详宁静,这里连个自然屯儿都算不上,至多也就是个聚落。
虽然这里比王八岗子更闭塞,更艰难。可是他们过得与世无争,自给自足。他们种地的犁杖大车都是自己用木头制作……
时间是一剂良药。十几年过去,他们已经淡忘了对孙洪发朱老三等人的愤恨。王八岗子上早已经把半导体收音机换成了黑白电视,好一点的人家已经换成彩色电视,这里的人家还是点着油灯讲“瞎话儿”。
油灯瞎话只能恋住上了点年纪的人,绝对拴不住年轻人。在这种荒江野甸,有多大能耐都得憋着,有多少钱也娶不上媳妇。就是闺女长大了,谁愿意放弃外面的世界,受着油灯土坯房过一辈子?都嫁给了外面的精彩。
如果不是庄大憨回到老江湾,让小鱼须篓娶了媳妇赚到了钱。七户半除了两家鳏夫一个傻子,其他人家早都熬散了。
庄大憨给小鱼须篓一家的希望,就是给这七户人家的希望。
搬走可以,不过不是去王八岗子;开新房是必须的,不过不是在老江湾。赚了钱到城里买楼房!老江湾这嘎达权做农耕别墅……
饼画的忒大,没人相信,那只有走着瞧了。
有一样不用说大伙都相信,老江湾的土地是“宝地”,宝地就该让它长出金子,决不能让它光长蒿子。
这里的人不相信穆金凤,因为像她这种破鞋村官一向不办人事儿。人们也不相信庄大憨,憨家伙崩出那些话根本听不懂。
但是他们相信自己的土地。
东跑西颠,打死不离老江湾!
人在地就在,地在希望就在。
庄大憨拿着土样和几种植物标本悄悄开车去了省农科院。
检验结果让他希望倍增!他一路哼着小曲,直奔老江湾,路过三江市都没停留。
刚出市区没多远,就见路边有两个人向他这边招手。
车到跟前,是一男一女小两口儿。女的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男人是孙洪发的四弟,老鸡狗的老儿子孙洪财。两个人要回老江湾,却错过了通往塔哈根镇的公交车,恳求大憨把他们捎回去……
大憨看在那抱着孩子的小媳妇没有着落的表情,让他们上了车。
孙洪发这个四弟,不像他的三个哥哥体格雄壮。他长得个子不矮,但干巴瘦。在老江湾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大号,都叫他孙老秧子。
简单打了声招呼,再就一路无话。车到渔窝棚村外边的双龙口,孙老秧子叫大憨停车。他拿起东西叫那小媳妇抱孩子下车,他们要走着进渔窝棚,上王八岗子。
庄大憨也没在意他们,开着车回到拉拉岗子。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看上去抱着孩子低眉顺眼,毫不引人注意的小媳妇会有那么多难以想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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