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完胡秋云的地，大憨这些人就算忙完春播了。所以这几天，大憨带着人车一直在村东柳条沟边的耕地上忙活着。

垃垃岗上一片静悄悄的，周围的柳丝已经吐出新绿，一座低矮却很宽大的彩钢窝棚坐落在岗子最南边，靠着岗子东边柳树林边是一排三座彩钢窝棚。和周围的水光春色一样，无声的静默着。

一个身穿青色制服，头上裹着白色纱巾的女子，缓缓地走上拉拉岗子。

见有生人到来，一条粗笨的土狗汪汪叫着跑了出来，随着一声轻柔的呼唤，那土狗又跑回到一位年轻女人的身边。那女子一身兰衣兰裤，干净利落，齐耳短发乌黑亮泽，面色白里透红，两只大眼睛闪烁着慈祥而坚毅的光芒，通体丰满而匀称，明朗而沉静，整个人充分体现着健康而成熟的美。

孙异群上前打了声招呼：“你好，你是大憨的亲戚……”

那女人不禁笑出声了：“异群，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朱四丫。”

孙异群惊异地望着文静的朱四丫：“呀，你……,你是朱家四姐？”

“不是我还能是谁？你咋这么闲着，有空走这么远来？”

“哎呀，你的病好了？人也变得这么漂亮，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咋在这儿？”

“大憨带人给胡秋云种地呢，得天黑才能回来，走到我们屋里坐会儿吧。”

两个人走进大憨窝棚，朱四丫让孙异群坐到老榆木桌边，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陪着坐了下来。

孙异群听着朱四丫的口气，俨然是这里的主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她在屋子里又看了一周，见书架里放了许多书，伸手拿出来一本随便用手翻着说：“可惜了庄大憨那一肚子墨水喽，只能窝在这野江湾，当个土财主。”

朱四丫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笑着说：“土财主？他可不土，这不，前两天报上还登了他的文章呢，一本刊物上还登了他写的诗，你看看，这张报纸上，这里。”

孙异群顺手接过报纸，在文艺副刊的左上角，印着庄大憨的一首诗：

江湾人家

大憨

小河般的皱纹里

岁月，已经暗淡无光

浪花声里

柳荫深处

梦，永远都在

古老的传说中徜徉

沙鸥能飞到哪里

无人问，无暇想

没人愿走

江湾便没有路

七月如火的骄阳

烤不熟深深的怅惘

红高粱的朴实

已不在令人骄傲

红辣椒的火暴

也已打扮不了江湾姑娘

江湾人家

早该把那些

舀进瓢里的鱼

飞进饭锅里的野鸡

统统释放——

走出满足

人世间才会更加辉煌

孙异群望着满脸洋溢着幸福光辉的朱四丫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人说变可真快呀。大字不识的朱四丫竟能读报刊文章！到底是什么力量，使一个枯发黄脸、竹竿似的痨病鬼产生了这样神奇的变化？是金钱？是地位？当然都不是，是庄大憨！毫无疑问，这个朱四丫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庄大憨！

孙异群却失眠了。

她跟父亲孙洪发聊了很久……

她不得不佩服庄大憨，一片荒无人烟的垃垃岗子涝洼塘，不但改变了他自己，同时也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那片荒地在那里沉睡了多少年了，只有他庄大憨发现了它的价值。同样的种地，只有他庄大憨种的最精彩！

随着孔大憨变成了庄大憨，一切都变了，朱四丫变了、胡秋云变了、孟大有变了……

她要比孙洪发更清醒。

在这老江湾，权威已不再是至高无上的了，可以依靠的是人、是人心。以前可以不在乎这些，但现在不行，在以孙洪发为首的权威派之外，又出现了一个以庄大憨为首的实力派！这一派正以他的精干、团结、实实在在、光明磊落的事实在潜滋暗长着。

要想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重要的是笼络人心而离散对手的实力，光靠权利压是不行的，该压的压，压不住的要拉！

拉住庄大憨天下太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那首诗，承载着庄大憨难以抑制的勃勃野心。

孙洪发偶尔可以授人以鱼，但庄大憨在坚持不懈地不如授人以渔。

和穆金凤调查完渔窝棚村的妇女状况，孙异群又来到了百灵超市。人很多，男人有表叔李八碗子、村医钱耀良等人；女人有二姨王雅芬、杨家的小媳妇王喜鹊、朱老三的老婆曾小眼睛等等。

曾小眼睛打过招呼问道：“你们查育龄妇女，连我那个没结婚的小姑子也查呀？怎么样，怀上没有？”

超市内外，一阵哄笑……

“瞎说八道！”孙异群说话了“庄大憨和朱四丫那就是逢场作戏，寻找安慰。大七八岁，年龄合适么？一个高中毕业，一个只看过几场露天电影，文化能比么？一个曾经在外面的世界干得轰轰烈烈，一个只在家里给你们当奴才，才能配得上么？”

孙异群根本没在乎神情尴尬的曾小眼睛：“庄大憨跟我是同学，什么女神没见过？他在外面手眼通天，什么女人没见过？朱四丫不过是治好了病，从奴才升格成服务员了。”说不清出于什么目的，孙异群竟然和崔老屁如出一辙。

孙异群的话，别人听了不过是耳旁风，王雅芬听了却恰似醍醐灌顶！绝望之中峰回路转，她又看到了希望。

“逢场作戏，暂时安慰，临时搭伙……”一夜之间传遍了老江湾。

朱四丫也失眠了。

老江湾的老婆舌不是朱老三那十七万能彻底买断的。何况关于自己和庄大憨的闲话是孙家大小姐、镇干部、未来的镇长夫人当众说出来的！谣言纷纷，对朱四丫来说就是万箭穿心。

喜欢庄大憨，那是说不清哪一年的事了。可是在渔窝棚里给垂死的庄大憨包扎伤口，擦拭身体之后。这个高大俊朗，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小伙子为她筑起了无数个梦。

风风雨雨，坎坎坷坷，这个谜一样的男人终于打开了她的从来不敢打开的心扉。

可是，孙异群的话很现实，他们不般配。可是这个时候，让她舍弃庄大憨，那就等于丢掉了灵魂。

她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痛楚，只能在深更半夜，一个人流泪。

爱，这么痛苦。

忙完了春耕，大憨足足睡了一宿大半天！醒来的时候，天已过午，窝棚内外静悄悄的。

朱四丫的声音：“醒啦。饭菜在桌子上，趁热吃。”

大憨起身穿衣服，朱四丫推门出去了。

自从买种子回来那天，大憨当众宣布了两个人的关系，接着就是叶渔灯、胡秋云，接着就忙忙活活种地。大憨起早贪黑，朱四丫日日夜夜，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

今天好容易可以歇歇了，大憨想和朱四丫在一起吃顿饭。于是喊道：“四姐，别收拾啦。一起吃饭。”

朱四丫神情冷漠的回到屋里，坐到桌边：“我已经吃过了，你自个吃吧。”语气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切。

大憨打量着朱四丫：“姐，你怎么啦？有心事？”

朱四丫：“大憨，我觉得咱们不般配……，我毕竟快三十了，没文化……”

大憨放下筷子：“你这是听到什么闲话了吧？”

“你们忙活给胡秋云种地的时候，孙异群来过。后来还去了百灵超市，我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

大憨冷笑一声：“哼哼，我就知道是她作妖儿！姐，我也不会说什么，先吃饭，吃了饭你跟我出门办点事。”

一顿饭，大憨吃得五味杂陈，朱四丫吃得味同嚼蜡。

吃完饭，换身衣服，庄大憨带着朱四丫直奔村委会。

朱四丫、庄大憨站到了朱老三的办公桌前，开结婚登记的证明！朱老三虽然满腹狐疑，还是假模假势一顿叮咛，一阵祝福。

次日一早，拿着所有证件，庄大憨把朱四丫抱上了小解放。

当时结婚登记很麻烦，不但要有身份证户口本，还得到保健院做身体检查，看婚育知识，签独生子女保证书……

最后还得返回镇里找民政助理办结婚证，到派出所落户。

从保健院出来，大憨开着车准备往回走，路过电影院的时候广告画上昭示着《爱与痛的边缘》。

大憨停下车：“姐，回去那帮干部也都下班了。咱们去看场电影，回去吃晚饭来得及。”

朱四丫推辞道：“外国电影，我看不懂。”

“看不懂我给你讲。下车买票！”

美国电影在那个时候男女拥抱亲吻都算大尺度。当看到埃尔伯和费舍尔在海滩热烈拥抱的时候，朱四丫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大憨的手，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从电影院走出来，坐进车里，大憨问：“姐，看懂没？”

四丫抱住大憨：“姐懂了。你是我男人我是你女人，这辈子谁也分不开。你说那话是真的，年龄没什么大不了的。”

“呵呵，回去好好歇一夜，明天一早就去领证。什么谣言狗屁，咱啥都不在乎。”

“嗯。别人我不管，我只在乎你。咱回家！”

朱四丫把两个结婚证给大家看过之后，用红绸布仔细包好，放进自己的小柜子里……

朱四丫和庄大憨领证登记，孙异群给王雅芬带来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哀怨、失落、痛彻心肺，无法言表的伤痛，让她无法自容。渔窝棚住着心烦、没脸，所兴收拾东西拎着提包离开一段日子！

她提着提包刚走出渔窝棚，下了玄武台，就见庄大憨、朱四丫成双成对在岗子南边的一块平整的土地上翻耘泥土。这片土地叫做南园子，生产队的时候，这片地就是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分产到户以后，这片地依然是各家的菜地，按家分给，一家三亩。朱老三拿村里应分的土地，给这对妹妹妹夫送了一份薄礼。两个人侍弄得很仔细，看样子是累了。

王雅芬走出村口，两个人并挨着走到地边坐了下去。

看见王雅芬走出村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大憨依然带着他谜一样的微笑：“二姐，你这是要出门？”

“屯子里住着烦，想出去走走。”

朱四丫：“雅芬，一个人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王雅芬打量着两个人：“唉，缘分哪。你们好好过吧……”

王雅芬话没说完就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四丫望着王雅芬的背影：“她也怪可怜的。你说当初她都要进你窝棚了，你就……”

庄大憨拍了一下朱四丫：“别逗我。她和孙洪发那些恶心事谁不知道？拿我当傻子啊？再说，那天晚上老水耗子就在墙角蹲着呢，贼头贼脑以为我不知道。”

“要是没有她爹盯梢，你是不就……”

“那也不成！这种人不要脸、沾边儿赖，还敢让她进屋？不过要是没有她爹，我不至于把她背回去，推出去就完了。”

朱四丫看着大憨：“你把她背回去，是让他们全家都死心？”

庄大憨：“嗯。也怕老水耗子造谣埋汰我。”

朱四丫登记，孟大有着急。

没钱出彩礼，董八卦不让闺女和他登记领证。朱四丫和庄大憨是孤男寡女，现在可以天天在一起，法律上人家已经是合法夫妻。无论庄大憨有没有彩礼，朱四丫都会义无反顾的嫁给他。

小辣椒董金花天天催他，可是不管怎么下保证董八卦就是不开面儿。小辣椒和他越亲密，董八卦看得越紧。太阳落山董金花不回家，董八卦一定找上拉拉岗子。一对明媒正娶的恋人，搞得跟做贼似的。

小辣椒不好惹，因为爹弄得她没面子难堪，回去就摔饭碗。可是她在家里摔饭碗，回头董八卦就去找孟大有算账。弄得孟大有天天叮嘱董金花，千万别再发脾气了……

董金花气得要学朱四丫，和董八卦分家！

庄大憨不让了，只要情投意合，就别在乎这点难处。董金花那是亲爹，他是董八卦的掌上明珠，担心闺女没什么错。朱老三不一样，他是拿妹子当奴才，要拿妹子卖钱，所以才分家的。

要让老人满意，那就满足老人的要求，别扯犊子！

董八卦也很明白，两万块钱彩礼拿到，你们就登记。新房暂时盖不起来，有房基地在以后不怕盖不起来，在老房子结婚。

孟大有再往下啥也说不出来了，人家闺女总不会白给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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