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洪发回到家,就见父亲老鸡狗怒气冲冲坐在自家炕上。
老兄弟孙家老四孙老秧子要不想活了,昨晚在渔窝棚里上吊,被媳妇救了下来;今天一早要跳江,被大伙儿拦住了。
借种的事露了!
孙洪发思来想去,这件事除了胡秋云本人,只有自己和王雅芬知道。那个退休的教育局老干部就是王雅芬给拉的皮条。
在老水耗子的四个闺女当中,二闺女王雅芬最像他爹王世仁,骚到骨头里去了。当年刚刚念到初中二年,有一次庆七一学校搞歌咏,音乐老师推荐她唱了一首《好大一棵树》被县里选中,得了个优秀奖。从此她便做开了演员梦,终日唱歌,也不学习。最后被校长把她和那音乐老师堵在了被窝里!老师被抓进监狱,她也被学校开除了。
回到渔窝棚她也不消停,整天黏在姐夫家里。甚至跟姐夫进城,一去就是四五天,回来以后就当了村小学音乐教师。这个音乐教师很特别,只会唱歌不识乐谱也不会用任何乐器。可不到一年,就被中心校长调到了镇中心校担任少先队大队辅导员。
又是一年七一汇演。王雅芬照样登台一展歌喉,可是一首歌刚唱了一半,校长老婆就冲上了舞台,大打出手!把王雅芬一身肉隐肉现的舞台妆撕个稀烂,扒个精光,最后光着屁股逃离舞台。
人丢大了,中心校呆不住,只能再回渔窝棚。她不上班,依然可以照拿工资。
不要以为敢于搞破鞋的女人都很卑微很随便,她们往往眼界很高,眼光很锐利。她们最能看穿男人的内心,她们会让心仪的男人手足无措,也可以让看不上眼的男人一下子剥去伪装,露出内心的猥琐。
骚货不是傻货。破鞋最善于利用自身的长处,攻击目标的短处,最善于抓男人的要害。
王雅芬就是这样,从前的大憨她根本没放在眼里,可现在的庄大憨却大不相同。小伙子出息得人高马大,浓眉大眼,健康俊朗,精神百倍。看上一眼就忘不掉,看了几回就常常梦见他……
可是要跟他谈恋爱嫁给他,实在不现实。虽然没有丈夫,可自己毕竟三十出头了,跟朱四丫年龄相仿,大憨根本不会看得上。让江六姑去探了探大憨的口风,果然被一口回绝。
自己几次送上门,不是被掘回来就是被背回来。如今听三妹王雅梅的话口,好像对大憨也有意思。要是能把三妹嫁给他,自己或许还有很多机会和他亲近。
从朱四丫和朱老三分家,到自己和庄大憨朱四丫那趟县城之旅,庄大憨把一切都揭开了。
她彻底绝望了。
她又开始破罐子破摔,郁闷的时候就去江边窜渔窝棚。
春耕大忙季节,姐夫孙洪发突然约她,晚上去她家的渔窝棚……
老地方,水耗子家的渔窝棚,两人见面了。
王雅芬还没开口,就被孙洪发狠狠扇了一耳光!
王雅芬捂着嘴巴,还没缓过来,孙洪发就骂道:“你个王八犊子。你那张嘴是屁眼子么?我花了一万块钱让你瞒住那件事,怎么现在满江湾都知道了?”
“你妈的王八蛋,你到底因为啥事打我?”
“我问你,我家老四怎么会知道借种的事?除了你我,就是胡秋云知道。这种事她自己会说么?不是你还有谁?”
“你他妈的放屁!你兄弟有没有那能耐他自己不知道?明知没那能耐却有了孩子,他他妈的傻呀?”
孙洪发这才顿然醒悟!就算有人议论,谁敢对本主说这种事啊。
他立刻放出笑脸……
孙洪发为难了。权大势大,大不过人心,堵不住老百姓的嘴。
老兄弟的孩子只能自欺欺人,瞒不住任何人了。
他坐在办公室喝着香茶,心里暗骂老爹孙福星糊涂。给老四娶了媳妇成了家也就罢了,非得要孙子。生不出孙子就“借种”!
老四寻死是受不了老江湾的唾沫星子啊。
他真恨不得那孩子得一场急病死了。
孙家哥儿四个唯独这老四孙老秧子最受溺爱,身体最不好。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没朱四丫有力气。好人家的闺女谁肯嫁他?
后来还是孙洪发想主意,在江湾一家打鱼船上收留了一个姑娘。那对狗男女收了彩礼扔下闺女,不知去向。那个叫胡秋云的姑娘就成了孙家的四媳妇。
小两口儿结婚以后,三年没生育。老鸡狗整天骂骂咧咧,亲戚邻居议论纷纷。孙洪发心思缜密,偷偷带着四弟孙老秧子去省城医院做了检查。
原来这孙老秧子先天性无能,无法生育。
老鸡狗得知儿子无能,再看看年轻水嫩,丰乳肥臀的儿媳妇,不免动起了邪念。他把儿子支到江边下网住窝棚,三更半夜钻进了二媳妇的被窝儿……
老鸡狗多次奸淫胡秋云,无奈胡秋云还是怀不上。
纸里包不住火,父亲的兽行孙洪发当然清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老江湾的人却无不在背地里私下议论,引为笑柄。
老鸡狗不满足孙金贵一个孙子,出主意“借种”!
孙洪发大王就串通王雅芬在市里物色了一个身体强健的退休干部,让胡秋云去他家当了保姆。
胡秋云进城打了半年工,回来不久就怀孕了。一朝分娩,生了个胖儿子。现在孩子已经快满周岁了。
老江湾渔窝棚的破鞋风流事实在太多。
最离谱的莫过于胡秋云。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姓什么,来到渔窝棚孙家之前,在她的记忆里就换了好几个爹娘。最后这个姓胡。
卖给老鸡狗的时候正是秋天,老江湾的天空布满了乌云,于是随口给了她一个名字,胡秋云。
来到孙家门开始的两年还算好,可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没少挨孙老秧子的打。知道孙老秧子不行,又被老鸡狗多次糟蹋……
江湾的破鞋的数不清,她现在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个。
也不知道是谁,扯开了话题。这孩子根本不是孙老秧子的,胡秋云也没去打工而是在城里跟一个野男人过了半年。她是借种去了……
这种话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在渔窝棚越传越盛,终于到了当事人孙老秧子的耳朵里。
借种的事在江湾偶有传说,可那都是旧社会的事。现如今,这胡秋云算是绝无仅有。
胡秋云没孩子的时候挨打受气,有了孩子照样挨打挨骂。因为孙老秧子明知道孩子不是他的。纸里包不住火,老江湾都在盛传这孩子是从城里借来的种。
是不是破鞋,胡秋云已经麻木了。
胡秋云自幼就是个被欺压、没见识的江湾野孩子,她可以麻木不仁。孙老秧子可一直是王八岗子的宠儿,尽管体弱谁也打不过,可是谁也不敢招惹他。他被人们宠惯了。
从打和媳妇儿抱着孩子回到王八岗子,他自欺欺人的高兴了没几天,就发现男人们正有说有笑,只要他到跟前立刻板着脸不出声了。
女人们蹲墙根,坐地头儿嘁嘁喳喳,发现他过来都像见了鬼一样,变颜变色,噤若寒蝉。
最不能忍受的是两口子伺候老爹过日子,可这小媳妇一天到晚都得躲着老爹。孙老秧子体格不好,可不是傻子!
老爹那贪婪的眼光里透着什么,他岂能看不明白?
不管什么人,只要不当着他的面儿说话,他就觉得是在议论自己。只要媳妇不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他就担心发生那种为人不齿的事儿……
再看那孩子,他就忍不住想吐!
早晨,媳妇起来做早饭,老鸡狗就在她身前身后,上下其手。孙老秧子进了厨房,跟媳妇一起做饭。
吃饭的时候,老鸡狗怒骂大米粥太稀了。一气之下,把饭桌子掫了!
小媳妇没敢做声,拿起笤帚撮子,收拾摔碎的饭碗,满地的稀粥。孙老秧子却蹲在墙根哭了……
老鸡狗骂够了,抱着膀子到屯里晃荡去了。
孙老秧子揣起一瓶拌种子的农药,悄悄去了江边鱼窝棚。中午,为了躲避老鸡狗,胡秋云你去江边找孙老秧子。
她找到男人的时候,老秧子孙洪财早已经死了!
老鸡狗先是没了大孙子孙金贵,这回又死了老儿子孙洪财。
借种的事,一定是这个小媳妇不安分,自己说出去的。老鸡狗一股邪火,全泼到了胡秋云身上!
老鸡狗在江湾渔窝棚积几十年的屯大爷威风,一旦发怒,那简直是虎狼之威!一根枣木手杖,打得胡秋云死去活来。足足一下午,胡秋云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人已经爬不起来了。
那天倒春寒,风雪迷离。围观的人顶着风雪看着,没一个敢上前劝说,甚至连孙家的院子都不敢进。
看架势,老鸡狗要活活打死胡秋云,给儿子陪葬!
看热闹的黄淑兰、江六姑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嘀咕了几句。江六姑趁人不注意,去了拉拉岗子……
这江六姑还真有个傻大胆儿,没人敢掺和老鸡狗的事儿她敢;没人愿意跟庄大憨套近乎,她愿意。
自己经常挨欺负,看见别人挨欺负心里就受不了。
江六姑又差点给大憨跪下:“没人敢招惹老鸡狗,就看你了。再不搭把手那个小媳妇就打死啦……”
大憨把江六姑扶到炕上,迈开大步向王八岗子跑去……
将近黄昏,房子里突然传出婴儿的哭声!
老鸡狗更是火上浇油,窜进屋内,抓出那孩子就要往大道上扔!围观的无论男女都吓得闭上了眼睛……
“放下孩子!”一个人影飞身越过院墙,窜到老鸡狗跟前一横身,将孩子接住!
老鸡狗一看是庄大憨,骂了声:“你奶奶个逼!”一头撞过去,大憨一闪身,老鸡狗装了个空,收不住脚步,摔了个狗抢屎。
老鸡狗爬起来要跟大憨拼命。
大憨怒吼道:“老鸡狗,你戕害人命,试图杀人。老子告你去!”
他抱着孩子跑到村委会,当着孙洪发的面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孙洪发忙问:“大憨,你要干啥?”
“问你爹去!”
电话通了,孙洪发什么都听明白了!
把人往死里打,老爹这是真作死啊。不过他想不明白,老四死了,老爹没怎么难过可这么大的火气从哪来的?
老鸡狗一向是请派出所民警抓别人,到派出所捞亲人。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坐进派出所的警车,铐着手铐被抓了起来。
老江湾的渔窝棚,无论张王李赵,他想骂谁就骂谁,想打谁就打谁。谁敢开口,谁敢还手?尤其在自己家里,四个儿媳妇在外面有飞扬跋扈的王雅凤,有张狂浪张的白浪花,有横行霸道的二儿媳妇桑嘎拉桑秋芬,还有逆来顺受风情万种的胡秋云,可是一旦来到他老鸡狗跟前,那个不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
他绝不相信,长辈打晚辈,公公打儿媳妇也是犯法!
到了派出所,民警给他摘去手铐,请他坐下。他刚落座,就来了一句“奶奶个逼!”
那个年轻干警怒喝一声:“敢骂人,还把你铐起来!蹲那边去!”
奶奶个逼,在这里不灵啦。他乖乖地蹲到了暖气片跟前。那个楞小伙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手铐,把他又铐到暖气管子上。
他等着儿子孙大牛逼来捞他,可是在暖气片跟前,蹲着坐着斜躺着,两天两夜没消息。
第三天一早,那愣小伙子让他吃了顿早饭。然后就把他塞进刑车,他被刑拘,变成了真正蹲风眼儿的犯人。罪名是家暴儿媳,杀人未遂。
一番抢救之后,胡秋云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才带着孩子回到渔窝棚。
回到从前的家,三间红砖挂面的土房无声无息。房门前还有一滩血迹,血迹旁边扔着老鸡狗的枣木手杖。
她不禁心里一哆嗦!
再往屋里看,自己的炕上,一边是儿子的小炕车子(婴儿摇篮),一边却是老鸡狗黑漆燎光的枕头。她又觉得一阵恶心。
放眼老江湾,她举目无亲,走投无路。
老鸡狗进了监狱,孙家成了她的死敌!有孙家的势力在,她就算变成猪狗,渔窝棚人也饶不了她。
正当她彷徨无计的时候,背上背着的孩子哭了。胡秋云抱过孩子,没有庄大憨接住,这孩子早就死了。
想起庄大憨,她迈开脚步向拉拉岗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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