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江老虎(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275 字 2022-11-18

酒菜很快就摆上了,鲶鱼炖茄子,生鱼片儿凉拌生瓠子!果然是一辈子打鱼的,连拌生鱼都弄得别具特色。王家还特意加了几样农家菜。

好酒好菜,只有王雅芬,黏黏糊糊,不断的给大憨斟酒夹菜,搞得大憨浑身不舒服。他本来话就少,这么一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就知道哼哼哈哈谢谢。酒桌上不是黄大片儿劝酒,就是王雅芬劝菜。

还是王雅梅有眼力见:“妈,二姐,你们俩别瞎忙活了。大憨来找我爹准有事,让他们多聊一会儿。”

黄淑兰这才笑着让大憨说话。

大憨问到:“大爷,以您的经验看,今年能不能出江老虎?”

水耗子捏着酒杯:“雨大不涨水,涨水淹死鬼。这么大的雨,却没见涨大水,只要上头水下来必然又大又急,江老虎十有八九会追着鱼群走。”

“只要江老虎下来,我就想试试!”

“啊!”这回不但水耗子,满桌子人都惊了!

黄淑兰说:“孩子,江老虎那玩意儿可试不得。我家你大爷要是敢试,他还能活到今天么?”

王雅梅:“大憨,你不会那么缺钱吧?”

“哈哈,钱,人人都缺。我就是觉得好奇,不过是一条鱼,降住它就被称为渔王。你说,打鱼靠能耐,当官就得打溜须。这事儿哪里说理去。”

水耗子有点沾多了:“只要江老虎下来,我赞成你去试试。江湾渔王啊,只要往马栏坡一站,别管江南江北,江东江西,谁敢不服?查干泡那些玩儿静流儿的,打几回冬网就敢称渔把头。狗屁!水面儿混两年,小孩牙子都能打冬网。渔王必是三江口,大把头必出老江湾!”

老水耗子把大半杯酒,一口干掉,下地站起来:“有人说拿淌钩对付江老虎,纯他妈扯犊子。多粗的鱼线能抗住老虎的刀牙?那得用鱼叉扎,用砍钩叨住,双脚站稳,腰和屁股使劲……”

老水耗子也格外热心,连说带比划,教了他大半宿。

临了还把多年不用的鱼叉、砍钩送给了大憨。大憨给他扔了五百块钱。

从那天起,大憨不管渔网,都交给了孟大有。他就是站在船上的,挥砍钩,投鱼叉。

练了两天鱼叉,一条鱼都没叉上来。

回到马兰坡大有泄气地说:“不是那块料就别练啦。正经事儿都耽误了,这么整到秋拿啥结婚?”

大憨:“不结婚你能死啊?镇住江老虎,这老江湾就是咱的天下!我就不信我叉不上来大鱼!”

胡秋云把孩子交给朱四丫:“大有,你开船,我上去试试!”

孟大有仰天大笑:“秋云姐,你可别闹啦。满江渔船,你看哪家娘们儿上船叉鱼啦。”

“让你开船就开船,费什么话!”胡秋云脱掉水靴子,光着脚登上渔船,抄起了鱼叉!

孟大有启动机船,开进江中,在马兰坡对面划了一个圈儿。只见胡秋云盯着水面,右手擎着鱼叉,两腿成弓步,刷的一声,鱼叉投入水中。随着叉缰一点点捯上来,一条一尺多长的鲤鱼扑棱扑棱,挂在鱼叉上。

胡秋云抓住叉柄,顺势一扭一甩,那鲤鱼便飞进了船舱里!行船一圈儿,胡秋云四次投叉,叉上来两条胖头、一条鲤鱼!

孟大有瞪着眼睛看着胡秋云:“那天我还说,我当二把头,你只能看棚。看来咱俩得掉个儿啦。”

来到岸上,朱四丫问胡秋云:“秋云,以前咋不知道有这能耐呀?”

“以前没有这么好的鱼叉。就算有也不会叉鱼给那帮王八蛋吃!”

随着江水上涨,鱼群一拨又一拨到来,开头的是白鳔子、倒银子、黄姑子、胖头鲢子,甚至三花五罗中的椭圆肥大,鳞色银白的江鲒花也裹挟其中。随即便是草鱼棒子、鳊花(三花之一),随着网中出现了鲤拐子、七里浮子(鲟鱼),老水耗子说,牙鱼快上来了,下钩、放卡子!

他说的还真准,接连两天牛尾巴子、嘎牙子纷纷出现在马兰坡江滩上,甚至还有大小不一的鳌花!

黄大片儿又在马兰坡摆上了方桌,供上了木头王八,焚香上供,烧纸磕头。老水耗子还念叨了一套老嗑:鳌花一出网快当,柳根青根草根棒,船头红眼瞪、船尾沙姑鲈,鲶鱼球子站前方,黑鱼棒子出了水,降住老虎成鱼王……

去年冬天下呆河网,水耗子一家的祭奠,大憨还觉得可笑,可是今天,整个马兰坡江滩,人们跪倒一片,人人脸上都那么肃穆、虔诚,他也跟着跪下了。

祭奠完毕,各个船只开始捡鱼卖鱼了。

大憨又选了五条三斤以上的大鲶鱼和一条两斤重的鳌花送给了水耗子夫妇。黄大片儿乐得满脸开花。水耗子却把那条鳌花还给了大憨。

他说:“这玩意儿不是咱老百姓吃的,三十块钱一斤,吃了怕掉牙!这两天盯紧着吧,只要黑鱼群下来。江老虎必到。江老虎过去就该歇网,后面没鱼啦。”

大憨不再练鱼叉了,卖了鱼就喝酒,喝了酒就睡觉。太阳落山上船,天亮才回马兰坡。

朱四丫拦不住大憨,只能把胡秋云娘俩接道拉拉岗子跟自己作伴,重要的不过是互相安慰罢了。

七月二十七的下午,鱼群忽然断流了。

大有说:“黑鱼群快上来了!”

大憨:“叫醒小鱼儿,起锚!”

大憨窝棚夜间只有三个女人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胡秋云是朱四丫请来做伴儿的。

她说:“四丫,我总觉得大憨他不是那种胡来的人。再说,王雅芬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她的话得站二里地以外听去。”

董金花一翻身:“就你老实,要是我,挠死他!”

“我也不信,可就是心里过不去。王雅梅那意思太明白了,她是看上大憨了。”

董金花:“呵呵,大憨长得人高马大模样俊,有文化能赚钱,哪个女人不喜欢?王三姑娘喜欢他也不奇怪呀。大憨要是喜欢她,还能和你处到今天哪。”

朱四丫俏脸生晕:“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敞亮多了。可是那天老水耗子和黄大片儿又跑船上去张扬,大憨跟他还挺近乎……”

胡秋云笑道:“你呀。大憨就是你的心尖儿,谁碰都不行。就算老水耗子去船上嘚瑟套近乎,他还真能把大憨抢走啊。”

“呵呵。说的也是,我就是傻。咱睡觉吧,明早还得起早分斤头。”

“那——,明早给你的心尖儿预备什么饭菜呀?”

“鲶鱼炖茄子。一斤老白干儿。”

大憨的机动渔船突突突的在三江口广阔的水面上来回游弋。船头灯杆上的摩电灯忽明忽暗,随着江风闪烁。

小鱼须篓驾着机船,时左时右打着舵轮。

船头大憨紧握鱼叉,船尾大有手擎砍钩。

所谓的砍钩,是由一根大拇指粗的钢筋打制而成,带有弧度的大钢钩。尖端异常锋利,闪着寒光;锋利的钩尖儿还特意打造出双侧倒钩。整个钢钩装在一根握虎粗的白蜡杆子上,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江老虎的。不知传了几代,反正可以断定,老水耗子一辈子也没用过它。

江湾人打造这种利钩有一种独特的方法。把打造好的钢钩装进一个坛子,然后把滩子口用黄泥封死,放在炭火中猛烧,直到把那坛子烧得又红又亮,亮的可以看见里面的钢钩!旁边准备一盆老醋,两个人把烧红的坛子,抬到醋盆上面,一锤子把坛子敲碎!

破碎的坛子,坛子里的鱼钩瞬间掉进醋盆。白雾升起,满室醋酸……

按老水耗子的传授,机船已经沿着侧流,逆流而上,走了七八里水路。

“哪路朋友快当?”远处有人发问。

大有回了一句:“江南一家,孟大有子!”

随着一阵欸乃桨声,一条木船顺流而来。“老熊过水靠岸。你个鱼鹰子怎么顶到这里来啦。”

两船对过,大有说道:“我们这位爷,非要会会江老虎。嘚瑟呗。”

老熊:“你这船还行,可是会江老虎,不是吹牛逼就是不要命了。下完网快回去睡觉吧。水里求财不容易,犯得着么?”

木船顺流而下,过对岸去了。

小鱼须篓问道:“憨哥,咱们还往前走么?听他这意思,就算会着江老虎,咱们也怕……”

“少废话,再往前!”

幽暗的江面,芦荻蓊郁,星光起伏,流水滔滔。

苍茫的江面上,隐隐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鸣叫,如牛吼、似枭鸣、更像妇人在呜咽……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江水仿佛都在震颤。

忽然,哗啦啦,唰啦啦,两边芦荻乱摇,水声四起!

江水旋涡骤起,像开了锅一样,激荡闪耀的白浪,喷涌着白沫……

小鱼须篓颤抖着声音问:“憨哥,咱们是不遇上水怪啦?”

“别扯淡。这是黑鱼群,江老虎就在后面。”

朱四丫惊叫一声坐了起来,满头冷汗!

胡秋云拍着孩子问道:“你这是怎么啦?做什么梦啦?”

朱四丫:“秋云,我梦见江里冒出个水鬼,抓着大憨。我拼命去救,可就是抓不着啊。”

胡秋云:“呵呵,你呀,大憨是你的命根子。估计这会儿网都下完了,哥三个不是在喝酒就是早睡着了。快睡吧,明早还得摘挂子呢。”

朱四丫笑了笑:“可也是。三个大老爷们儿,哪来的水鬼。”

关掉灯,沉沉睡去。

朱四丫这里酣然入睡,王雅梅却辗转反侧,又气又恨。

那天吃过晚饭,水耗子显摆,把全身的本事都交给大憨了。就算拿不到江老虎,大憨也得感谢他一辈子!朱四丫配不上大憨,只有三闺女……

不料,水耗子买好不成,雅梅却急了!

她横眉怒目对着父亲:“爹,你到底安的啥心思?奥,砍钩鱼叉都给了大憨了,那些东西你这辈子用过么?当大鱼把头,大憨那憨了吧唧的家伙有那能耐?你这不是害他么?”

水耗子等着小眼睛:“今年这水势,江老虎必然来得快去得急!大憨要是一招得手,他得感谢我一辈子。他就是咱家的上门女婿!”

“我二姐满屯子造谣已经够丢人了,你又来这么一手。我问你,江老虎那么好拿,你这辈子咋不伸手?万一大憨出事儿,你还咋说?”

水耗子冷笑道:“嘿嘿,傻闺女。大憨还没和你定亲,人家和朱四丫都领证儿了。死了能咋的?他死了我就再下江打鱼,老江湾还是我王世仁的天下!”

王雅梅气得直咬牙:“你等着吧。大憨可不是傻子,他要是死不了,想明白了,有你的好看!”

水耗子顿时蒙逼了,是啊,要是那憨小子醒过腔来,自个可就没好日子了。他吓得一宿没睡着,王雅梅也是辗转反侧,为大憨担心。

要不是王雅梅把话说到这个点儿上,老水耗子怎么会那么虔诚地去江边祭奠河神爷,白给的鳌花都不要?

机船已经停了。江面上忽明忽暗,黑鱼群上下乱窜,磕着船帮飞游过去。

随后传来牛吼般的声音,响彻江面,震耳欲聋。

幽暗的江面上,一条条幽暗的鱼脊浮浮沉沉,扭动着循流而来!

最前面一条鱼脊在淡淡的星光下闪着斑点,像一段沉浮的丘坨,涌着波浪推过来。

孟大有大喝一声:“看叉!”嗖的一声,他自己那把钢叉入水,接着传来一声野牛般的嘶鸣……

大憨怒喝道:“大有,你干什么?这是头虎,开路的。元帅在后边,收叉!”

孟大有奋力往回拽鱼叉后面的缰绳,啪——!网纲断了。

孟大有还没说话,机船一阵晃动,浪像小山一样涌了起来!一道小山岗一样的鱼脊,裹挟着沉闷的鸣叫,直压过来!黑洞洞的鱼嘴闪着白惨惨的刀牙!

大有此时没了鱼叉,吓得不知所措。

大憨推开孟大有,挥起另一把鱼叉奋力投了出去,只见叉柄乱晃,叉纲乱摆!那小山般的江老虎怒吼着搅动江水,机动船顿时随着巨浪前仰后合,左翻右转、

庄大憨抓过砍钩,人钩合一,狠命抡了过去!

一声低吼,一股鱼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大憨带进波心……

也算大憨侥幸,砍钩正砍在江老虎的鱼鳃上。腮一破,任何鱼类都将失去半条命。

可是这条江老虎实在太大,至少有一丈五尺长!硕大的身躯在江心搅动一下大憨就被甩的晕头转向。江湾有句俗话,一斤鲤鱼千斤力,在水里,人就是鱼的玩偶。黑黝黝小山一样的江老虎,看上去至少六七十斤!

这是江中虎,鱼中王!

大憨拼尽全力将砍钩柄死死攥住,拼命一拉!小簸箕一般大小的鱼鳃一下脱落下来。江老虎巨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侧仰在水中。大憨奋力前游挥起砍钩,又是一下。

一声震撼江流的嘶吼,江老虎一旋身,巨口突然翻回来,咬向大憨。大憨肩头一阵剧痛!

他扭转身,想躲开江老虎的回头一击,但还是没有鱼快,只觉得消退一阵剧痛,整只左脚都被江老虎吞进嘴里!

大憨不顾一切,吐出一串水泡,砍钩再次挥出!

砍钩从江老虎的泄殖腔一直到它的腮下,通通划开!

一片殷红,江老虎的肠胃内脏,随之漏进波涛之中……

章节报错(免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