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尿炕地(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086 字 2022-11-18

庄大憨把一千块钱扔到颜百灵的柜台上:“那天你输的钱。”

颜百灵立刻眉开眼笑:“憨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坑害我。”

颜百灵伸手就去抓钱,啪!被庄大憨打了回去。白皙的手背被打出一片通红的印子。

颜百灵疼得直咧嘴:“你要干啥?”

庄大憨:“闲着找几个人玩一会儿也没啥。再敢设局坑人,我就举报你。”

颜百灵拿起钱:“哼,有你小子在老江湾,老娘就算带了紧箍咒儿。”

庄大憨:“有本事你去坑孙洪发朱老三哪。孟大有连老婆都娶不起,你也忍心下手啊?当年那点良心都喂狗啦?”

“唉,憨子,不妨跟你说实话。当年嫁给晃荡侯我就后悔了,只想生个一儿半女。可是过了两年想尽办法,就是怀不上。这些年我就想,攒点钱治治病,要不然这辈子图啥呀。你回来包地我就知道能发财,可你就是不肯带着我……”

“咱俩的事老江湾谁不知道?再在一起勾搭连环,晃荡侯怎么想?日子还过不过?姓孙的丧良心,我庄大憨不能乱来。我知道你做买卖的能耐,啥钱不好赚,非得赚这种昧良心钱?善有善报,好自为之。”

“呸!你不是我男人,怎么过你管不着。”

庄大憨见话不投机,起身走了。

看着庄大憨的背影,颜百灵真是又爱又恨。他们有感情,是那种一辈子也抹不掉的感情。和庄大憨在塔哈根镇市场摸爬滚打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美好最快乐的时光。

她明知道过去的一切绝不可能重来,可是听说庄大憨和朱四丫定亲,她内心还是涌起了莫名的醋意。

她恨不得庄大憨现在就倒霉,可是让她说庄大憨一句坏话她也说不出口。

雨季终于来了,防晒网也撤了。三艘漆成蓝白相间的机动渔船整整齐齐架在大憨窝棚前面,标价八千。可是,放了半个月,来了几伙买船的,看了半天,问东问西,还是摇摇头走了。

孟大有沉不住气了:“要不然咱们降降价,六千?”

“把你降价可以,船降价不行!”

大憨一天两三趟,披着雨衣往江边跑,测量水深的标尺已经换了三个,大江还是没有涨水的迹象。江不涨水,鱼群就下不来,没有大鱼群,他的机动船就发挥不出优势。

夜雨潇潇下,没有雷鸣闪电,只有蛙声一片。

那蛙声如鼓如鼙,如醉如狂,澄澈浩荡,将雨夜渲染得浩渺无涯。这清亮、雄浑而又神秘的音乐,生阴阳,孕万物,俨然一部熟悉、壮阔、悦耳的合唱。蛙鸣,蕴含着无有穷尽的生命密码,几乎就是大自然永远的歌咏,是一首田野之歌。“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有蛙鸣就有播种的希望,有蛙鸣就有收获的喜悦!

大憨吃不香睡不着,点着蚊香,对着孤灯,漫无目的的翻着一本旧小说。

门声一响,朱四丫走了进来,她把一个洗好的香瓜放到大憨面前:“把它吃了,败败火。”

灯光之下,朱四丫发髻低垂,长眉入鬓,肤色白润,唇若涂朱,腰肢丰润。大憨不由得看痴了。

“四姐,你坐下。”

朱四丫也没扭捏,坐在了炕边:“我那块尿炕地……”

大憨不由得坐起来,抱着她亲了一下:“那块地浸水了?”

“我挖土叠了一段小水坝,可是这么大的雨,我担心会冲开。”

“别担心。我看了那段地势,堵是堵不住。柴油机水泵都准备好了,明天看看水势,真要淹了庄稼就把水都抽到塔头沟里面去。”

朱四丫靠在大憨的怀里:“有你真的什么事都不怕,做什么事都心里有底。”

两个人相拥着,卿卿哝哝,品味着雨声……

雨还在断断续续。大憨和朱四丫把柴油机水泵安装好了,随着柴油机吼叫,黑烟腾起,朱四丫那片苞米地了的积水,顺着四寸粗的水管子汩汩流进塔头沟。

塔头沟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塔头墩子。那是一种高出水面几十厘米甚至一米的草墩,由沼泽地里各种苔草的根系死亡后再生长,再腐烂,再生长,周而复始,并和泥灰碳长年累月凝结而形成的不可再生的植物。一棵几千年的生命,被人们一锹挖下去就结束了。农民用塔头砌墙和烧炕取暖,如果是砌墙的话,那是砌起一道千年修来的屏障。如果是烧炕的话,一把火烧掉了几千年岁月的结晶。

老江湾除了江水就是湿地,湿地与野妹子江、松花江相连。放眼望去,一排排塔头密密麻麻站满湿地里,塔头高出地面一尺多高,这样塔头与塔头之间就形成了无数条小塔头沟,塔头依江而生,因此,塔头沟里盈满了积水。端午节以后,塔头上就窜出一尺多长的塔头缨子,翠绿翠绿的,像在老江湾里铺了一层绿毯。

地势稍高一点的塔头跟下,绿草从中星星点点,闪出一朵朵的洁白,那是蘑菇。朱四丫提起篮子,趟着塔头沟窜沟子的雨水,去采那些蘑菇。

窜沟水哗哗啦啦,由两侧流向沟子中心,再缓慢地流向东节塔头沟,直到骆驼岗子下面,积蓄成一个大大的水泡子。

这条沟弯弯曲曲,通向野妹子江。本来是一条季节性江汊,由于骆驼鞍的拦截,王八岗子东北这一段五里长的塔头沟两侧被开垦成一片片尿炕地。

机器轰鸣,积水奔涌,看样子用不到上午,朱四丫这三亩地苞米就能抽干。

两个人在地边找了一块平地,铺上塑料布坐在一起,再一起披上雨布。

没多久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脚步声,一个人影穿着靴子披着雨衣,蹒跚走来。

来人掀开雨衣,竟然是水耗子的三闺女,王雅梅。

见到这个姑娘,大憨未免有些尴尬。站起身打了声招呼。

朱四丫却显得落落大方:“雅梅,大雨天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呵呵,四姐,是你们俩啊。我在塔头沟上沿开了一块尿炕地,种了一垧地的苞米,这么大的雨我怕给淹了。”

朱四丫:“你们家那么多好地,怎么还……”

王雅梅:“我养的猪多,苞米不够用。再说,这里的地面不用花钱,谁开谁种。不在耕地面积之内呀。”

朱四丫:“哦?就是说塔头沟的尿炕地,口粮田责任田里都不在内?”

王雅梅:“那当然。这种地做口粮田,那还不都饿死呀?问问你的大憨,他承包塔头沟不也是按荒地算的么。要不然哪那么便宜。”她口气明显带着酸味儿。

朱四丫却没理会:“这就是说我那份土地还在我三哥手里。这尿炕地是他白种的?”

“这——,我可不知道了。”王雅梅有意岔开话题“大憨,求你点事儿啊。”

“你尽管说。”

“这片地往东就是我的地,给四姐抽完水,能不能把柴油机和水泵借我用用。要多少钱,我给。”

“三姐客气了。你家要是有柴油自己加上,没有的话先用我的。提什么钱呀。四姐这块地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能抽完。到时我帮你装上。”

朱四丫娥眉微蹙:“大憨,你看机器,我去朱老三家。”说着就要走。

大憨一把把她拉回来:“哎呀,这事我早就知道,还是别找了。”

“凭啥呀?我的地他种着,一片尿炕地,一年到头担惊受怕的。他们两口子良心让狗吃啦?”

“尿炕地没啥不好。朱老三有他后悔的那一天。”

王雅梅却凑了过来:“大憨,你是不是有啥倒眼哪?”

朱四丫也反应过来了:“你明知道这事儿,为啥早不吱声?你怕他们?”

“这——,我……”

王雅梅冷笑道:“哼哼,有事背着我,不敢让人知道是吧。”

大憨一阵惶恐:“不不不,不是的。我四姐这是口粮地和你那不一样。朱老三耍心眼儿,我们也不是傻子。”

王雅梅:“所以你故意装傻,见时机出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小子,看你憨了吧唧的,鬼心眼儿比谁都多。”

“我们的地,孔老二还种着一份儿呢。这事儿谁不明白。”

王雅梅看了一眼朱四丫:“我们?你俩快结婚了吧?”

朱四丫:“结婚证领回来了。秋收以后就办事。”

“四姐真是好福气,三十多岁没白等。老江湾只有大憨是块金疙瘩,转来转去让你抓去了。”

“你要是喜欢,让给你了。”

“呸,糊弄鬼吧。谁要把大憨抢过去,你还能活呀。”

王雅梅的话似乎刺痛了朱四丫,她对大憨说:“你在这儿看着机器,我回去把这些蘑菇洗了,中午炖了。”也没等大憨回答,抬腿走了。

雨声渐小,朱四丫的苞米地渐渐露出垄沟儿……

“这边的地可以了。去你的地块吧。”

王雅梅脸上带着笑容:“你媳妇儿这片地,再下两天雨也没事了。咱先把水管子弄过去,再抬机器水泵。”

王雅梅果然比朱四丫有力气得多,十米长的吸水管一个人扛起一头,拖着就走。

大憨刚把泄水管摘下来,王雅梅已经回来了。

“你还在那里鼓捣什么哪?”

“把水泵卸下来……”

王雅梅已撇嘴:“你拉倒吧。卸下来弄那边还得装上。连底脚一起抬走。”

“我怕你抬不动。”

“放心吧。咱可是每天都动力气的,论干农活儿,你不见得行。抬起来。”

王雅梅一弯腰,就把装有柴油机的一头抬了起来。大憨一伸手,抬起水泵的一头,往她的苞米地里走。

王雅梅的苞米地比朱四丫的地面积大得多,庄稼却不好,也就一米左右高,水却有二三十厘米,再不抽出去,就彻底泡汤了。

地面泥泞,两个人抬的东西又笨重,一路歪歪斜斜踉踉跄跄,把机器抬过来。刚到雅梅选好的位置,王雅梅一脚踩进泥里,扔掉柴油机,仰面摔倒!

大憨突然失去平衡,又怕机器砸着王雅梅,顺势向旁边一推,机器是推开了。脚下一滑,人却扑倒在王雅梅怀里。

王雅梅本已起身,又被大憨仰面扑倒在水里。

两个人一身泥水,挣扎半天才从泥水里爬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姐弟两个在这洗澡呐?”王雅梅的姐姐王雅芬拿着一个塑料布包出现在地头。

大憨红着脸:“开什么玩笑,我俩摔着啦。三姐,你哪里摔坏没有?”

王雅梅也是满脸通红:“我没事。装机器吧。二姐,你来干啥?”

“我来给你送饭呀。怎么,耽误你们事儿啦。”

“你胡说什么?饭盒放下,你回去吧。”

“咯咯咯咯,行。放这塔头上啦。你们忙吧。”王雅芬放下饭盒,哼着歌儿往回走了。

这件事要是让别人撞见也便罢了。哪怕让朱四丫本人撞见,也能理解。偏偏让个黑牡丹王雅芬撞见了。

大憨不但跟妹子王雅梅谈恋爱了,而且还在苞米地里滚到了一起……

大家都知道,原本苞米地里有关男女风情的闲话就数不胜数,再让王雅芬添油加醋的那么一说,不是真的也都坚信不疑。

至少,亲姐姐不会糟践亲妹妹吧。

谣言人人皆知,唯独两个当事人和朱四丫不知。

王雅芬不像颜百灵那样,对庄大憨始终恪守着最后的自尊;也不像江六姑那杨,从最初的放荡之情逐渐演变成一种互相依赖的亲情。她没有底线,为了那种难以压抑的情欲,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因为从初中那个音乐教室开始,她的道德观、羞耻感已经彻底沦丧。如果想有一点改变,那就得离开老江湾,换一个新的环境。可惜王雅芬离开一段日子又回来了,还是那句老话,东跑西颠离不开老江湾。

她不在乎庄大憨和谁定亲,也不在乎妹子的亲情,只要想得而得不到,那就别怪嘴上没把门儿的。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三妹子王雅梅对她和庄大憨的谣言反映的那么敏感。她冷着脸质问二姐王雅芬,那天在尿炕地你都看见啥了?除了我俩脚踩呲了,你还看见啥了?

王雅芬还没等分辨,啪——!一个大嘴巴抽到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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