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癞蛤蟆(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112 字 2022-11-18

朱老三本打算到百灵超市,让颜百灵出面说和何半斤。结果百灵超市关门歇业,颜百灵没在村里。等他打听明白何家哥儿俩的去向时,人家早已经坐着小鱼须楼的四轮车去了镇医院了。朱老三连忙让儿子朱大志骑着摩托车驮着他追。

朱老三父子在摩托车上一路颠簸,庄大憨的小解放在三江市三江大街,不紧不慢的行驶着。

朱四丫含情脉脉看着身边凝神开车的庄大憨,重伤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他经常紧锁的浓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舒缓开朗,冷峻的目光变得柔和温暖。

朱四丫:“我们还去诊疗所?”

大憨:“病已经好了,还去那里干啥?”

“那这是去哪里?”

“回咱们家!”

“家?”

庄大憨带着笑意看了看朱四丫:“呵呵,我要娶你当老婆,就得给你一个家。大憨窝棚那只是事业,不是家。”

“你在城里有房子?”

“当然有。可是这两年只是每年过年才回来住几天,就是个窝。没有一个同甘共苦,生儿育女,相伴一生的女人,就不算个家。”

朱四丫:“我那个窝棚行啊,结了婚咱俩就住那里。就是小了点。”

庄大憨:“嘿嘿,别管大小,只要有你。早晨叫起床,做事不怕耽误;晚上回来,热饭热菜热炕头,舒服啊。”

朱四丫一笑:“最好再有一瓶老白干儿。”

庄大憨:“那当然。尤其身边还有个漂漂亮亮的好媳妇。那就是家啦。”

朱四丫:“就是我年纪偏大,不知道能不能生……”说到此处,她突然住口,不由得面红过耳。

庄大憨:“呵呵,当然能生。结了婚你就给我生个庄小憨、庄少憨、庄再憨……”

朱四丫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憨爹生出一帮憨儿子啊。”

庄大憨:“憨好啊,憨人有憨福。憨人实在,日子过得实在,家就安生。”

“好好开车吧。”

三江市松花区幸福小区。

朱四丫从车上下来就看呆了!小区内楼宇整齐古雅,道路平整开阔,一棵棵塔松蓊郁葱茏,还挂着彩灯。绿化带里亭台掩映,运动场人影倥偬,莲池已经结冰,回廊上还有老人在玩扑克……

最后的一排高层,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楼顶。大憨带着朱四丫一直走到那高层下面在指纹镜上按了一下,门自动开了。

朱四丫都看傻了。

“憨,这是人住的地方么?”

“呵呵,你看看这小区里那个不是两条腿支着裹屎肚子,俩肩膀扛着个人脑袋。”

“那咱们也跟他们住的一样?”

“哼哼,跟咱们比,他们就是土鳖。你跟他们比就是云霄里的公主!咱们上去。”

庄大憨一按墙上的按钮,墙上的两扇白铁门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小房子似的空间,迎门是一面镜子,照着走进来的两个人。大憨一按按钮,朱四丫觉得脚下一动,不禁靠在了大憨的怀里。12楼,铃声一响,门开了。大憨拉着朱四丫走出电梯,打开房门。

朱四丫真的云里雾里了。十冬腊月,这楼里却热得像个蒸笼,根本穿不住外面的皮棉衣服。

大憨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这是我当年在这里做建筑时开发的楼盘,楼房不好卖,就自个留了一个面积最大的。可惜呀,那年忙活了整整一年,就赚了这个毛坯房子。装修完了,连吃饭钱都没剩下。”

朱四丫是个江湾老姑娘,除了小时候看过几场露天电影,连电视都很少看见。她连脚步都迈不开,挪着小步,打量着迷宫一样的大房子。客厅、沙发、电视、书架、博古架、书画瓮……,连厨房里做饭的家伙都跟渔窝棚的截然不同。

朱四丫:“大憨,这……”

“姐,这就是咱的家。”大憨说着打开茶几的抽屉,拿出一串钥匙“姐,你就是这楼房的女主人。”

朱四丫手直哆嗦:“大憨,我,我不敢相信……”

大憨抱起朱四丫坐到沙发上:“你是我姐,是我老婆,是我和这一切的女主人。今后咱就在这里过日子,生儿育女。”

“大憨,这、这怎么像做梦啊。咱们以前来市里,你从没提起过。”

“那时,你没答应做我老婆啊。”

早晨,庄大憨一睁眼睛,只见朱四丫斜卧在床上,宁神的看着自己。

“姐,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朱四丫一笑:“睡在一张床上,还没办喜事,就变成了你的媳妇儿,不准再叫我姐。”

大憨搂过朱四丫:“嘿嘿,老婆姐,姐老婆,我就喜欢叫你姐。”

朱四丫:“七点多了,老婆姐给你做早饭去。”

“不忙。楼上的燃气灶你不会用,一会儿我帮你。”

“吃了饭干什么?”

“照婚纱照,给你买衣服,买结婚用的所有东西。”

朱四丫:“咱们跟大有金花他们一起办喜事?”

庄大憨:“最好一起办。不过咱们得低调,咱的家先不能跟他们说。”

朱四丫拿开大憨的胳膊,坐了起来:“你是怕小辣椒知道了眼热,孟大有难堪?”

“要不说你是我老婆姐呢,最懂我。我要让大家都住上这样的楼房,过上有吃有喝有存款的好日子,那样大家心里就都平衡了。那样他们才能拿我当兄弟。”

朱四丫抱起大憨亲了一下:“大憨,你怎么这么好啊。”

拍完婚纱照,买了各种结婚的东西,大憨小解放的后排座堆满了大小提袋箱子。

天将落黑,他们才来到商业街出口,刚要上车,只见颜百灵神情沮丧地从车边经过。

大憨:“婶子,你怎么来市里了?”

颜百灵停下脚步,一看是庄大憨和朱四丫,脸上闪过一阵阴云:“大憨,你们这是?”

“我们来买点东西,准备结婚呢。”

颜百灵打量着朱四丫:“呵呵,是啊。你们俩是该成个家了,成了家大家都消停了。”

朱四丫一扭脸,大憨却说:“婶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我们没成家也没招惹你,不懂得祝福别人就是给自个积德呀?”

“闷不出的,今天话这么多?我是说你俩结了婚,谁也别惦记了。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庄大憨:“嘿嘿,婶子,法院的事办得不顺利吧?”

“你咋知道?”

“瞧你那张苦瓜脸,就知道嘎牙子还是没吐脏。跟这种人打官司,你得有过日子的心。谁也帮不了你。”

颜百灵望着长街,长叹一声:“别说我了。你们俩哪天办喜事,瞧得起我就告诉婶子一声儿,再怎么的也得随个礼呀。”

庄大憨:“随礼——,嗯,婶子,不用你破费。只要……,还还是别说了。婶子,我们只要你能到场就算给我们面子,喜酒你随便喝!”

颜百灵:“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你别把自个看的太高了。自古民不与官斗,你庄大憨在老江湾不过是个种地的农民,癞蛤蟆!真心祝福你们!”

颜百灵说罢迈步走了。

颜百灵的一句“癞蛤蟆”,刺激得庄大憨一宿没睡好。

朱四丫却一改昨天的忐忑,睡得酣沉实在。在她心里,已经是这个超乎自己想象的“家”的女主人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大憨却不在枕边。

她穿着睡衣起身走进客厅,大憨从餐厅伸出头来:“媳妇儿,吃早餐喽。”

“大憨,你不能再进厨房。做饭是女人的事儿……”

“没那道理,谁有时间谁做饭。我看你睡得可香呢,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就没舍得叫你。你是前晚没睡好,昨天又忙了一整天……”

“你没睡好啊。是不是颜百灵那句话让你生气啦?坐下跟姐吃饭。”

两个人坐到餐桌前,朱四丫说:“癞蛤蟆有什么不好啊。你想想在老江湾的土地上摸爬滚打,哪个不是癞蛤蟆?颜百灵跟着孙洪发自以为高人一头,可是在咱们这些癞蛤蟆眼里呢?她配做癞蛤蟆么?胡秋云说得对,新鞋不踩狗屎,君子不与牛斗气。”

庄大憨痴情的看着朱四丫:“老婆姐,了不起啊。呵呵,我明白了,咱吃饭!”

“吃了饭干什么去?”

“没事啊。今天就在家里陪你。”

朱四丫:“给大有他们置办点东西,尽早回老江湾,还那么多事儿等着你呢。”

庄大憨:“我是想让你在咱的家多适应几天。”

朱四丫:“家是咱的,谁也夺不走。再说,日子长了再搞得怀孕……”

庄大憨:“那才好呢。不过咱是得回去看看,孟大有的婚事有眉目,咱就一起办喜事。”

朱四丫回到渔窝棚,虽然一如既往少言寡语,但在她的脸上永远都挂着善良的微笑。她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大大方方,迈着自信的步子走她的路,办她的事,然后带着笑容回拉拉岗子。

和她同龄的男人看她一眼,心里都有心莫名的后悔、惆怅,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个痨病腔子竟然是一个天仙似的大美女。

她不再舍不得穿新衣服,因为旧衣服几乎让她的男人消灭了。

两年前,大憨给她买一套新衣服,她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穿上,自己打量一番,然后就连忙脱下来,悄悄收藏起来。现在的她,光光鲜鲜,端庄大方地跟大家打招呼,跟女人聊天,跟董金花、叶渔灯说笑。

大憨给了她一个老江湾人无法想象的家,给了她炽热的爱,给了她生活的信心,给了她做人的自尊。

她不再回避和大憨的感情和婚事,有人跟她打听,她便微笑着跟他们说出他们的结婚计划。她知道虽然还没入洞房,但在她心底已经有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家。

虽然裹挟着一身寒气,她迈进百灵超市还是像带进来一团春风。

超市内没什么顾客,却坐着三个女人,颜百灵、王雅芬、曾小眼睛。她向曾小眼睛点点头:“三嫂。”

曾小眼睛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颜百灵却是笑脸相迎:“四丫,你买点什么?”

“哦,一箱长白山,一箱参童烟。”

王雅芬一撇嘴:“结个婚还那么抠门儿,都买长白山不就得了。”

朱四丫依然笑容可掬:“长白山太辣,有人不喜欢,那就得准备点参童喽。”

颜百灵:“店里没有整箱的,你们什么时候用我给你们送过去。”

朱四丫:“不着急。董金花他爹妈非请媒人,还没定下来呢。”

王雅芬:“你们和小辣椒他们一起结婚?”

朱四丫:“是啊。两家一起,又方便又省事。”

王雅芬:“那可得多加小心,别进错了洞房哦。”

众人一阵大笑。朱四丫脸一红,又笑着说:“错不了。心里干净,就算偶尔走错,再退出来也没啥了不起。”

颜百灵把账目记完,收起账本:“老江湾,烂巴地儿,错了对了谁能说明白。三天后我把烟给你送过去。”

朱四丫:“好,这是五百块钱。你先拿着,时候一起结账。”

曾小眼睛都看直了,结婚光买烟就五百块!她恨不得一口咬死这个小姑子。

曾小眼睛在超市里咬牙切齿的时候,丈夫朱老三站在村委会为难呢。他没有完成孙书记的嘱托,何半斤住进县医院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何天亮在镇医院简单包扎一下,人就不见了。

何天亮失踪还不如住在医院里,在医院不过是花点医药费。这个十六七岁的愣头青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这要是藏在哪里,穆家的人可真得加小心了。

穆家,穆大头虽然是个老赌徒无赖,可是他儿子穆鞭哨自幼小儿麻痹,单打独斗根本不堪何天亮一击。

三个人心里都明白,比何天亮更可怕的是那个躺在医院里的醉鬼何半斤。何天栋当年好好的老师干成了醉鬼,最后丢了工作?何半斤为什么终日无所事事,抱着酒瓶子,醉眼看江湾?为什么见了庄大憨如遇知己,痛饮狂歌?

用朱老三的话说,这么多年他就为抚养这个兄弟长大,似醉非醉,忍辱偷生,宁愿做老江湾的癞蛤蟆。现在眼看小兄弟长大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他什么都能放的下!

三个人都明白,找到何天亮不难,把何半斤从医院里请出来也不难。但能情动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太难了,憨犊子能给穆金凤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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