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大卖粮(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212 字 2022-11-18

老水耗子的怂恿,让王雅梅惴惴不安,天刚放亮她就悄悄起来,来到马兰坡附近。

马兰坡江岸,一个高挑苗条的剪影,静静地站立在微曦之中。那是朱四丫,在她胸前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塑料布包,显然是饭盒。

王雅梅再没往前走,而是悄悄走到西边沙岗子的老榆树下,坐到树根上。

突突突突……,机动船渐行渐近,船上隐隐能看见一条暗褐色带斑点的大鱼的脊背,王雅梅长出了一口气。

朱四丫却端着饭盒,纹丝不动,但自己都能感觉砰砰的心跳。

船到近前,小鱼须篓和孟大有都浑身透湿,唯独不见大憨。

朱四丫的心已经悬到嗓子眼儿了。

“大憨!”

大憨脸色惨白,浑身湿透,肩头渗着鲜血,紧闭双眼,躺在船舱里。

朱四丫扔掉饭盒,奔进船舱,把大憨抱起来……

血战鱼王,俘获七十多斤的江老虎。

大憨的惊人壮举把孙洪发都惊动了!他给镇里打完电话就跟着渔窝棚的人流来到马兰坡。

老水耗子围着那巨大的江老虎,唾沫星子乱飞!

“看看,看看!我早就说过,三江口藏龙卧虎!这就是两百年的江老虎,几辈子才出一条啊!这要拉到市上,至少一万块……”

随着机声桨声,松嫩两江的打渔人逐渐聚集到马兰坡,一开眼界。

江中老虎,连二三十斤的都只是个传说。七十多斤的,至少需要两百来年才能长成,下辈子人恐怕都见不到。谁不想开开眼?

小鱼须篓在向人们描述着大憨大战江老虎的情形,孟大有学说着援救大憨的经历:“大憨这小子就是憨的可以呀,那江老虎上下翻滚,把他甩得跟个江溜子似的。可他就是不撒手!……要说这江老虎也真够尿性,肚子里的零碎儿都快被大憨掏空了,还是在水里折腾一个多小时……”

人们忽而赞叹,忽而惊悚,围着他们的机动船,久久不散。

周德顺用遮阳网罩上大鱼,不时地往它身上浇水……

只有朱四丫悄无声息的抱着大憨,为他换衣服,包扎伤口。大憨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县医院的救护车还没到,电视台的采访车却到了。

记者扛着摄像机把大鱼渔船一顿拍摄之后,才想起鱼的主人,大憨。可是此时的大憨已经浑身虚脱,软踏踏的躺在朱四丫的怀里。

众目睽睽之下,朱四丫就像慈爱的姐姐,呵护着淘气受伤弟弟,毫不羞涩,旁若无人。

记者来到朱四丫和大憨跟前:“大姐我们想采访一下打鱼英雄大憨。”

大憨痛苦地睁了一下眼睛:“救护车。”

记者:“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们想请你说说此时此刻的想法。”

朱四丫接道:“此时此刻,他就是疼的要命!什么英雄,他就是个贪心鬼!我们现在不缺吃不少穿,种地活命,打鱼赚钱,跟江老虎叫什么劲?人伤成这样,要那渔王的虚名有什么用?”

“大姐,请问您是?”

“我是他领了证儿,还没过门儿的媳妇儿。”

“既然这样,我想问问,你们这条江中老虎打算怎么处理?卖给大饭店么?”

朱四丫看着眉头紧锁,昏昏沉沉的大憨:“给多少钱都不卖,扔江里去!”

“大姐,据江边老渔民们说,这条鱼王可以卖一万多人民币呀。”

“又不是活不下去,更不是活得不好,为钱拼命,值得么?我的这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有座金山管用么?扔了。”

孟大有挤过来:“四姐,这事儿你可得想清楚喽哇。大憨兄弟为了它差点把命搭上。就……,扔啊?”

朱四丫沉默半天才说:“大有子,我听说这鱼霸王最能吃小鱼,连老王八壳儿都能一口咬碎。”

“是啊,你看大憨那肩膀头子。”

“它吃了那么多鱼,再拿它去喂鱼,没什么不妥。大憨挨咬受苦,是他自找的!他才二十多岁,偏去惹二百多年的鱼精,他们之间有仇有恨么?江老虎吃的鱼太多,人吃的鱼还少么?你们哥们之间的事我不管,但这条鱼王要是让我做主,那就扔江里去。天底下没人配吃它。”

小鱼须篓拉起孟大有:“四姐说得对,天底下没人配吃它,扔江里去!”

小鱼须篓启动机船,调转船头,驶向江心。

老水耗子可惜的直跺脚。岸上的人有的啧啧赞叹,有的摇头叹息。

只有孙洪发,眨着眼睛,悄悄溜着朱四丫。三十多年,他从来没在意这个一向瘦得像竹竿儿似的女人。赚钱没可能自己花销,吃饭没资格上桌,凡事他都没有话语权。可是今天,她虽然话语不多,但条理清楚,想人未想,沉着冷静,语出惊人。这个女人要真的成了大憨的内助,老江湾的人心早晚都是他们的。

救护车终于来了,朱四丫看护着大憨一起上车去了县医院。

江老虎这一口,把大憨左肩撕去一块肉,锁骨骨折,肩胛骨开裂。大夫说,至少要养上半年!

朱四丫,让颜百灵内心震惊,让王雅芬彻底绝望。

长天雁阵队队南翔,萧萧蒹葭芦花喷涌;水冷鱼沉,风樯尽收。

冷劲的秋风,搜光了大豆杆儿上的叶子,长而饱满的豆荚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拉拉岗子下面五十公顷的大豆就要收获了。

大憨的伤一下养了三个多月,终于摘掉了钢锔子,撤掉了石膏板。但是还是不敢吃力。在朱四丫跟前,这位赫赫有名的三江大把头、水上渔王庄大憨简直成了毫无能力的孩子。

这是庄大憨回到老江湾的第一个丰收季,按照赵德方的说法,他们探地试种成功了。来年,想种什么种什么!

庄大憨的大苇塘第一年被大伙搅和没收成,今年也得让他做梦娶媳妇空欢喜一场!

在孙洪福家的正房西屋,老鸡狗摆了一桌酒菜。看着眼前的二儿子,人是活着呢,腿却永远站不起来了;一双虎目变成了独眼。再往下看,孙洪生、崔老屁、李狗皮、修锤子,还有画得跟女鬼似的李颖、张咪咪。老儿子孙老秧子死了,大孙子孙金贵还在死刑犯之中。

老鸡狗三杯下肚,不禁放声大哭:“大憨,老子与你不共戴天!”

孙洪福说:“让大哥找个由头,把那小子送监狱去!”

老鸡狗:“你大哥不行啊。他……,他是干部,也欠那小子人情。姑娘的工作,是大憨让出来的。”

崔老屁出主意说:“大憨让江老虎咬残废了。他那五十埫黄豆收不上来。就算收上来也卖不出去,咱们请火神爷帮帮忙。连人带粮食……”

老鸡狗敲敲桌子:“这话不能乱说。”众人都不吱声了,光顾闷着头喝酒吃菜。

老鸡狗想了想,开口说道:“请火龙王,可是老年间的把式。那得烧香。”

“烧香?”

“着啊。”

孙洪生问:“爹,这种事也得请神灵保佑?”

“哼哼,弄一把毛柴。把一根香中间绑上一圈火柴头,点着了,插进茅柴里。就算走出老江湾,火龙王也能不请自来!”

崔老屁一拍桌子:“高啊!”众人拍手叫好。

老鸡狗下令,盯紧大苇塘,一旦庄大憨的粮食垛子起来就动手!庄大憨现在就是个半残废,早没了去年的能耐威风。

可是七天后,负责监督的崔老屁跑来报告,火龙王请来也怕没用了。

老鸡狗陪着他二儿子,来到王八岗子西北坡上散步瞭望。塔头沟西段已经成了平展开阔高爽的平畴,深幽的豆地北边的拉拉岗子上,隐现着蓝瓦瓦的窝棚。

老鸡狗咬咬牙,孙洪福嘴角显出一丝冷笑。庄大憨就该雇人收割了。

次日再去观看,父子两个惊呆了!

开阔的田地间,三台收割机来回往复,六台180拖拉机,穿梭不停。180吼叫着拉着一包包收获的粮食,一趟又一趟开出双龙口。

老鸡狗把孙洪福送回去,自己装作散步,爬上双龙口。土岗下面停着三辆长大的卡车,卡车上面驮着巨大的箱子。孟大有和赵德方正指挥着装卸工把一包包大豆装进那大箱子里……

老鸡狗一阵失望。现在的情形,就算把火龙王请来,也得当场饿死。

卖了大豆,开始卖苞米。这次集装箱卡车没有来,是大憨在市里雇的20吨货车。即便这样,把周德顺赵德方等几家的苞米集中起来,也没装满车厢。可是不管多少,朱四丫胡秋云终于见到钱了,她们也有了一张传说中的银行存折。

大憨从哈尔滨回来,就觉得受伤的肩膀隐隐作痛。朱四丫弄了一条毛巾,给他热敷。

胡秋云顶着小清雪进门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棉被包裹。打开包裹,却是一碗热气腾腾小鸡炖蘑菇。

“大憨,这一年多亏了你帮衬着姐。现在姐和儿子有吃有喝,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夏天采的蘑菇,还有一只不下蛋的母鸡,给你补补。当不了啥事,是姐的一点心思。你一定都吃了。”

大憨感激地看着胡秋云。只见她现在还是一身单衣,冻得哆嗦,两腮边直起鸡皮疙瘩。

他问道:“胡姐,现在粮食都变钱了。你怎么不买点好衣服啊。瞧你冷的。”

胡秋云一皱眉:“整钱不能动。孙老二回来了,惦记我那房子呢。我得攒钱,自己盖房子。”

“嗯,房子得盖。可也不能冻着自己。四姐,你告诉灯婶儿他们,明天咱们去趟哈尔滨。”

拉拉岗子又出了新鲜事,大憨带着朱四丫胡秋云等一众女人去了一趟哈尔滨。回来之后,男男女女都换上了新衣服!

小辣椒穿着新羽绒服,嘴都合不拢了。

大憨一撇嘴:“羽绒服算个屁,早晚有一天让你们都穿上貂!”

董金花叹一声说:“你媳妇儿买得起,我们还得驴年马月呢。秋云姐要盖房,我们也不能干眼馋。攒钱,盖房!”

“钱不能攒,那得赚。钱变钱!”

叶渔灯连忙问:“大憨,你还有变钱的门道。”

大憨思索着:“你们说,这老江湾能有多少苞米?”

周德顺算计着:“都加起来,十万吨也不止呀。”

“不用那么多,收上几百吨,咱就有账算。我明天就去一趟黄花甸子……”

周德顺把五千元钱放到大憨窝棚里的老榆木桌面上。

孟大有把一万块放到桌上:“这是我和金花的。”

朱四丫也把三千块放到桌上:“这是我的。”

胡秋云只拿出一千块:“我给孩子留了五百块买奶粉,其余的都在这了。”

叶渔灯把两万块放到桌上:“这些是我家的。”

大憨放下钢笔:“灯婶儿,家里的吃穿度用得留足了。钱赚钱,有风险。”

叶渔灯:“婶子信得过你。一分不留,都拿去!”

收钱签合同……

大憨把钱收起来:“庄小敏,你不拿钱入股?”

庄小敏一惊:“我——,我卖粮的钱够花了。”

“瞎说,这些人家过日子谁都比你省钱。你的卖粮钱是不都花光了。”

“没有。还有三百多呢。”

大憨怒道:“啊!五千块钱,不到半个月就剩三百啦?你都干啥花啦?”

董金花:“呵呵,她买了一套化妆品。还买了一双皮靴,一件呢子大衣,毛领的。还请朋友下了两顿饭店呢。”

“你个败家闺女,信不信我抽你!”大憨一发威,庄小敏吓得蹲在了墙角。

“明天跟着大有哥、董金花、四姐,去黄花甸子找小鱼须篓收苞米去。周大叔赵叔跟着看苞米质量,赵婶胡姐在家看堆,胖婶儿在家做饭。伙食费我出。”

正当庄大憨带着一众人收粮卖粮,人欢马跃的时候,出去学开车两年的何天亮回来了。

何半斤特意办了只烤鹅,装了十斤一桶好酒带着何天亮上了拉拉岗子。别人学车考票最快的一个多月,慢的也就半年。何天亮足足用了两年!

庄大憨现在可没时间没胆子跟何半斤拼酒,酒肉也没要,却把何天亮留在了拉拉岗子。

次日一大早,他就带着何天亮、鱼四海登上了大捞子车……

两辆租来的大捞子车,大憨、小鱼须篓一人开一辆,两天一趟哈尔滨。

一个月过去,渔窝棚的人们都知道拉拉岗子的人赚钱了,赚多少钱不知道。反正周边邻村的苞米都快被他们收光了。

已经进入冬月十五,江湾的渔窝棚又升起了炊烟。可是今年,大憨窝棚里的人们还没人顾得上两江的渔情。

胖婶儿却把一大盆炖江鱼端上老榆木桌子。大憨和小鱼须篓刚回到家里,赵德方也带着收粮的车队回来了。大家欢聚一堂,喝酒畅谈。

酒足饭饱,人们喝着热茶,询问大憨的收粮卖粮计划。按大憨的设想,还得忙活半个月。

大家正在谈论着,来客人了。是水耗子的三姑娘,王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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