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鱼把头(1 / 1)

江湾风月 放浪书生 2089 字 2022-11-18

天刚放晴,野妹子江洪锋就到了!

大憨为了推销自己的机动船,连夜用拖拉机把三艘机动船都运到了江边。泊二走一,连夜下网。小鱼须篓和周德顺通宵守着两艘空船。

野江湾没有明确的江滩码头,三江口一带的渔民一般都在渔窝棚屯儿东北面的一片长满马兰的岗坡停船卖鱼。

曙光初上,随着一阵突突突突的马达声,白蓝色的渔船划开波浪直奔马兰坡而来。赵春生连忙跑到岸边,将一串一千响的鞭炮点了起来。

随着鞭炮声响起,金满桌子的三轮车也开上了马兰坡。

随即,朱四丫、胡秋云、董金花、庄小敏等一众女人穿着水衩,带着胶皮手套来到坡前。

周德顺手搭凉棚看着来船的吃水线:“嗯,这一宿,至少一千五百斤。满桌子,你扣鱼多少钱一斤?”

金满桌子:“大憨那个玩意儿,给少了他能干呀?二两头儿的三块,半斤头儿的五块,多一两涨一块。一斤以上的单算。”

小鱼须篓:“一船金一船银,金满桌子聚宝盆,多聚财宝好嫁人。嫁了人,生个娃,咿咿呀呀满地爬……”

金满桌子笑骂道:“小兔崽子,看我撕了你!”

荞面条却接过话茬:“小鱼须篓你别哨,你家根底我知道;黄花甸子小山炮,一准儿喝了傻老婆尿……”

小鱼须篓也不示弱:“就你好。酱块子脑袋癞蛤蟆嘴,破鞋的屁股王八腿……”

东北老江湾,不论是在田间地头,还是在农家的炕头或是江边渔窝棚里,经常可以看到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在一起掐架,周围还有一帮看热闹不怕乱子大的,呜嗷喊叫地给两个人加油助威。这叫俩人开哨!

两人开始还是说说笑笑,说着闹着就斗起嘴来,开始耍嘴皮子,相互攻击,以埋汰对方为能事。这种斗嘴内容虽低俗,但却充满了风趣,它不是用来交际,而是比赛谁脑子里储存的哨话量大,谁的记忆力好,谁的嘴皮子快、溜道。一套套的哨嗑却不许带脏字,更不许带祖宗、指父母。

小鱼须篓毕竟比荞面条练得多:“给你四两麻,编个小片网,兜几个小嘎牙,你哥熬汤喝,金满桌子用裆夹,又解刺挠又解嘎儿……”

一场叫哨,荞面条词穷卡壳儿,大家一阵哄笑中败下阵来,小鱼须篓在围观者的叫好声中洋洋得意。

船只靠岸,大憨和金满桌子捅了半天袖头子点头说道:“三天开市,卖给你!”

金满桌子:“大憨,咱娘们儿可给的公道。今后呢?”

“只要公道。”

大憨一挥手,四个女人一齐上船,开始按种类大小分斤头(按种类大小把鱼分开)。

金满桌子已经分箱装车,跟大憨结完了帐。其他打鱼的有的划着铁船,有的划着木船,最寒碜的还有人拿两块木板划着一只充气轮胎来到岸上。

陆陆续续,哩哩啦啦,直到上午九点多,金满桌子才告诉荞面条启车出发。

大憨大有的目的是推销他们那两艘机动船,根本不想离开。坐在马兰坡,逢人便跟人讲他们的船。

朱四丫把早饭的饭盒塞给大憨转身离去。大憨也没介意,大口吃起来。

董金花和庄小敏看着大憨直撇嘴。

孟大有端着饭盒凑到大憨跟前:“哎,四姐脸色不对。你俩吵嘴啦?”

“瞎扯,我俩不吵嘴。”

“那她怎么一句话没有。脸色也不对呀。”

“天天在一起,哪那么多话。起早贪黑的,谁的脸色能好了。快吃,一会儿江北该来人了。想办法卖船。记住了,最少八千,少一分不行啊。”

江北的渔船还没来,水耗子黄大片儿却相跟着来到马兰坡。

老水耗子来到马兰坡,一眼就看上了大憨的渔船!

他迈大步登上渔船:“我的天哪,大憨,你这船快赶上过去那小火轮儿啦!”

孟大有:“12马力,比小火轮儿快多了。”

“能顶多大浪?”

大憨回答:“三尺没问题!”

“好船!就凭这船,能干伏江老虎!”

孟大有怀疑道:“爷们儿,唻(lǎi)悬了吧。江老虎那玩意儿可猛的狠呢。弄不好就要命啊。”

水耗子颇为自豪,故弄玄虚:“嘿嘿,只要船大够快,压住大流,咱爷们儿有绝招啊。”

朱四丫并没有回拉拉岗子,坐在马兰坡西边沙岗子上的老榆树下,看着大憨。看着老水耗子和黄大片儿在那两艘船上转来转去,不禁流下泪水,她已经听到大憨和王雅梅的流言了……

谣言,起于谋者,兴于愚者,止于智者。

大憨和王雅梅的谣言是王雅芬,出于嫉妒或者是诬陷心理故意放出去的。再加上江六姑这些听风就是雨的人,不过脑子的传播渲染,几乎传假成真。

朱四丫本来是个成熟稳重的明白人,可是庄大憨是她的软肋,是谁也动不得碰不得的心头肉。十几个月之前,她还希望大憨和王雅梅从友情升华成爱情,可是现在她只希望他们之间的友情,沉降为屯邻。

她相信大憨,但不相信老江湾渔窝棚里的纷乱情事,不相信三十年来无数次见证的鬼蜮人心。她很难将自己变成睿智透彻的智者。

老水耗子一顿吹嘘还真的奏效,野妹子江北岸过来两伙渔民,看好了大憨的机动船。双方很快达成交易,大憨窝棚交钱,回到马兰坡开船!

不管农田收成如何,大憨、大有两个人秋后结婚的钱算是有了!

大憨拿着钱跑到朱四丫的小窝棚里:“四姐,结婚的钱,两万六千块,这场水过去咱就能凑足三万。快收起来。”

看着满脸欢笑,憨头憨脑的心上人,朱四丫漫天愁云都散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憨坐到朱四丫织网坐的马扎上:“四姐,老水耗子说,咱的船能降服江老虎……”

“别跟我提水耗子!”

“水耗子说,谁能降服江老虎,谁就是老江湾响当当的鱼把头!”

“再提水耗子,就给我出去!”

“四姐,你这是怎么啦?”

朱四丫哭了……

“四姐,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闲话啦?”

“你还装傻!王八岗子都传遍了,你在和王雅梅谈恋爱。两个人大雨天在苞米地里滚。”

“准他妈是王雅芬那骚货说的。那天在尿炕地,你走以后我就跟王雅梅安水泵,一不小心摔在泥水里。正好被王雅芬看见了。帮她按完水泵我就回来了,中午咱吃的小鸡炖蘑菇。”

“大憨,其实你和王雅梅才般配……”

“呵呵,要女人不吃饭可以,不吃醋可真是没有的事。没想到老成厚道的四姐也会吃醋。这话一年前你就说过,现在怎样?王雅梅嫁给谁跟咱都没关系。咱俩上秋就结婚。”

朱四丫带着眼泪笑了出来:“你知道老水耗子为啥顶着雨上马兰坡么?他早就听见那些话了。”

“别的我不管,我想当鱼把头!”

“你别瞎胡闹。你知道鱼把头是干啥的?”

“大有他爹活着的时候就当了十几年鱼把头,我让他来说说。”

大有和大憨坐在老榆木桌子边边喝边聊,朱四丫主意倾听着。

鱼把头,就是打鱼的的领头人。“把”是“帮”的意思,把头就是一个网伙,一段江面的大当家!

大憨说:“那就跟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一样啊。”

大有说:“董事长是啥我不知道。渔把头是打鱼人的主心骨,夏天要识流儿,冬天会识冰;夏天会找鱼卧子,冬天会找冰卧子。识冰看流儿现在你都行。知道我为啥当不了鱼把头么?没威信,大伙都不听你的!站江抢泡子,镇不住人还行?”

“你说的站江是不是就是带着大伙,站住好的江段哪?”

“那当然。鱼群上来了,谁不想打快当?可是这江南江北查干湖月亮泡,打鱼的船多了去了。没一把子人,啥都捞不着。尤其是在查干湖打冬网。”

打冬网讲究兵强马壮,各个网伙在冬捕前就已经组织好人马,单等鱼把头一声令下,争先恐后抢冰面,这便是抢泡子。抢泡子是集体行动,就是要快,拖泥带水绝对不行。鱼把头最知鱼性,鱼生活在水中,最识水性,人要知鱼性,必须先知水性。鱼把头要找鱼,先要了解水。水一大鱼群就走了,而深水处常常是鱼儿的越冬之地。还要会看风选卧子,隔冰看鱼花。

“你要真当了鱼把头,手下人才还真不少。就说四姐,血网那是没的说。八贤王能当个绳匠。我就给你当二把头。小鱼须篓当扛旗的,再从渔窝棚招些小股子,胖婶儿做饭,胡秋云看棚就算齐啦!”

朱四丫插嘴道:“那也不行。你们有马拉子马轮子么?”

孟大有:“四姐老土了吧。电视上演的拉马轮子那是给看热闹的预备的。现在鱼把头拉大网,一律都是四轮子柴油机。谁还用马拉子呀。”

大憨皱眉道:“你还别说,这鱼把头好说不好当啊。你就说站江抢泡子,谁听你的呀。搞不好还不得打起来呀!”

“所以呀,鱼把头除了上边这些,就是得有本事镇住人!要么能打架,玩命犯法;要么能降住江老虎。你还别说,收拾江老虎还就老水耗子能说出点玩意儿来。”

“他,降服过江老虎?”

“呸!他那两下子,听他吹牛逼吧。他年轻的时候心眼儿多,拜过一个师傅。那是个大把头,人家降服过江老虎。他都是听他师父说的。”

大憨说:“四姐,我想去见见老水耗子。”

“爱去你就去。哪里来的那么多江老虎,我活着么大都没听说过。”

水耗子说的江老虎,不是老虎而是一种鱼,狗鱼。

这种鱼是江中的霸王,异常凶猛,有人说这种鱼张开大嘴,一口能咬碎老龟的硬壳儿!从小到大,名字都不一样,最小的叫鸡狗(老鸡狗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一两斤的叫花狗,五斤以上的叫浪花狗,十斤以上的就叫江老虎。三江口一带十五六斤的江老虎,体长都在一米半以上,比人高。若是在水里,就算最好的鱼把头,用最灵便的砍钩也对付不了。虽然吃不了人,也危险被它咬成重伤,或拖进水流淹死。

下网捕鱼,渔民们也只能弄一些鸡狗之类的小东西,最多也只能见一些江花狗。遇上浪花狗那就倒霉了,十有八九渔网被咬的乱七八糟,网鱼尽失。

庄大憨挑挑选选,选了三条鲶鱼,两条黑鱼,五斤好酒进了王家大院。

这大院高大门楼,油漆大门,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东南角还有三间通开的粮米加工厂。西厢房背后是王雅梅的猪舍。种在园子里的蔬菜一家人吃不了,还能在小广场摆摊儿卖一些。

看见庄大憨进门,一家人仿佛迎接贵宾。

黄淑兰热情的肉麻,王雅芬亲近的恶心。只有王雅梅,不卑不亢中规中矩。

大憨落座就说:“王大娘,我有事想请王大爷喝点酒聊扯聊扯。可是我那窝棚没人会做生鱼,也不知道王大爷的口味。所以想麻烦您……”

黄淑兰满脸堆笑:“这没说的,俩闺女都在家,让他们打下手,饭菜一会就得。你们聊着。”

黄淑兰一招手,带着两个闺女进厨房了。

老水耗子问:“小子,动心想当渔把头啦?”

“当然想。可是我更想知道怎么对付江老虎。”

“有种!降服一条江老虎,你就是过江龙,就是三江口的渔王!船到哪里都是大把头!”

“我听说那玩意儿凶得很哪。”

“不凶能叫老虎么?千斤水牛斗不过大鲤鱼,何况江老虎。我师父弄上来一条江老虎,十一斤!那时候就卖了一千多。要搁现在最少三千块!”

“他老人家当时没受伤?”

“伤了。正手肩膀头子让江老虎撕去一条子肉!”

“啊!”

“害怕啦?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老江湾二十年没出鱼把头,就是都怕死!不怕你笑话,我更怕。要是能降住一条江老虎,我看谁还敢叫我水耗子!我就是江湾的鱼把头,连老鸡狗都得说点儿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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