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不相干的人都借故告辞回家了。宽敞的大憨窝棚里只剩下王雅梅和大憨。
王雅梅开口说道:“大憨,你不是在收购苞米么?我想好了,我家的苞米都卖给你。你收不收?”
“不能收。”
王雅梅脸含愠色:“为啥呀?难道我家苞米有毒?”
“不是这话,你误会了。你家的苞米都是做猪饲料用的。”
“可不是么。可是十里八村儿的苞米都被你高价收走了,我家那点苞米连三个月都喂不下来。我的猪还怎么养?卖,都卖了!”
“姐们儿,你听我说。我收苞米不过是打快拳,不是长远之计。我想过,在这老江湾,只有你的养猪生意才有发展。只不过,你只把眼光盯在了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所以赚点钱也有限。其次,苞米只是养殖的精饲料,你不能有啥喂啥,一味地消耗精饲料啊。”
“哼哼,依你之见呢?”
“你有加工厂,为什么不自己配比饲料?”
“我哪有那学问。只是开加工厂,糠麸来的便宜,才顺便养起猪来的。”
“其实我们的苞米这么卖出去,人家买去,人家干什么?总不会给人吃吧?还不是做饲料了?”
“大憨,我有个想法。咱俩合作呗,你出主意我来做。”
“暂时不行,有几个关节我还没想好,条件不具备。总之,你的苞米先别卖;猪还得坚持养下去。你记住,我能卖苞米,就有办法买进苞米。反正是喂猪,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
王雅梅眨眨眼:“嘿嘿,大憨,你是想往我手里倒腾饲料苞米再赚一笔,是吧?”
“你总不能让我白忙活吧?”
大憨和王雅梅在窝棚里谈合作。
胡秋云回家路上却遇上恶狗了,老鸡狗!
这两个人有一年左右没见面了。老鸡狗刚从看守所回来,没脸见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孙洪发也严正告诫他,你现在还在接受法律监督,这时候闹出事儿来,罪加一等。所以,老鸡狗也不得不收敛。
现在,监外监督已经结束,二儿子已经回来。可是二儿媳妇桑秋分早在一年前就离婚回娘家了,孙洪福现在拖着一条废腿,无家可归。
反之,那个把自己弄进监狱的小寡妇却穿得好住得好,那个野种崽子让她养的白白胖胖。
那房子,那院子,可都姓孙!
胡秋云早就知道老鸡狗出狱,窝在孙洪发家里。所以,每次出门都有意绕开孙家大门。用她的话说,好容易买的新鞋,别踩上狗屎。
今天这泡狗屎她想绕都绕不开。
老鸡狗瞪着狼一样闪着绿光的眼睛,怒视着胡秋云:“把房子院子,给我让出来。那是孙家的。”
“凭啥呀?那是村上批给我姓胡的,有房照文书!”
“奶奶个逼。什么村上,那是我儿子批的。都得姓孙!”
“那你去,让你大儿子找我来要吧。”
胡秋云一闪身,绕过老鸡狗,抱着孩子直奔家门。
老鸡狗不依不饶,步步紧跟。
胡秋云家的院落,大门只是个木棍钉起来的栅栏。虽然她把大门关上了,老鸡狗根本不在乎,推开大门就往里闯。
胡秋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喊了一声“黑子!”随着一声低吼,一条粗笨的大黑狗窜了出去。汪汪狂吠,扑向老鸡狗!
这就是当年朱四丫在雪地上捡回来那条小狗崽。养大以后一直跟着朱四丫,可自打秋收开始,它就一直生活在胡秋云家里。
别看这狗外表又粗又笨,可是对主人绝对忠诚。胡秋云怕渔窝棚那些不三不四的偷狗贼祸害它,白天黑夜都养在屋里。有了这条狗,她们娘儿两个就算有了忠诚的卫士。
老鸡狗再凶恶,在这条猛犬面前也吓得魂飞魄散。被黑子追得连滚带爬,脚后跟被黑子撕去一块肉!要不是胡秋云喝止,黑子非撕了他不可。
一阵阵“奶奶个逼”把孙家上下骂得六神无主。
王雅凤实在受不了,到村委会把孙洪发找了回来。孙洪福、孙洪生也都被叫了来。
“奶奶个逼,小寡妇敢放狗咬我。快去把她给我揍死……”
孙大王进到父亲的房里就是一声大喝:“你是夜闯民宅,踹寡妇门!”
老鸡狗立刻不做声了。
孙洪发把两个弟弟,表侄女李颖等人都叫了进来:“你们他妈都给我记住,老江湾渔窝棚根本不姓孙,而姓共!我现在自个都顾不上自个,今后谁的屁股谁自己擦!”
“奶奶个逼的”他不知是骂他爹,还是骂兄弟。
“胆大包天,想请火龙王对付姓庄的。没扒下鞋底子照照你们那熊样,火要真着起来,大憨敢把你们一个个抓住扔进火堆里去!你们干的事要犯罪要蹲监狱,人家没事。都他妈忘啦?”
听见这话,孙洪福心里不禁一翻个儿。
“爹!我告诉你,胡寡妇现在与孙家一门没半毛钱关系,你再敢去嘚瑟,真要犯法,没人救你!还去要房子,不为了往出捞你,我凭啥花钱陪笑脸给她批房子?法律监督刚撤去就出去惹事,你找死啊?”
孙洪发一转身:“老三!”
孙洪生回了一声:“大哥。”
“把你家仓房收拾出来,爹再敢在我家里闹。就把他接到你家去吧。我好歹是个村干部,过日子大伙都盯着呢。谁能容得了一天到晚的奶奶个逼?”
老鸡狗这回真害怕了。他知道三儿子就是个二流子混混儿,三儿媳妇儿白浪花是有名的惹不起。大冬天的住仓房,那还不活活冻死。
孙洪发明白,老鸡狗孙洪生孙洪福这些人根本不是大憨的对手。要想对付大憨,还得依靠朱老三、穆金凤乃至孙异群这些有头脑有谋略的人。任由这些人胡作非为,他这村支书兼村主任,用不上半年就得折戟沉沙。
自身难保就不能让这些村霸二流子由着性子胡来了。
大憨窝棚里沸腾了。将钱入股,按比例分红。最多的叶渔灯一家竟然净赚九万多!孟大有、周德顺、胡秋云、董金花按五千基金分红都收入三四万。最少的朱四丫也收入两万多。其他的,就是租车、燃油、人工钱。
胡秋云数着四万多利润,奇怪问道:“大憨,我就出了一千块钱,怎么会收入这么多啊。”
小鱼须篓:“大憨哥觉得你可怜,把入股的钱给你补到了五千。所以,你和金花姐一样。”
胡秋云感动得哭了:“我们孤儿寡母的,要不是大憨帮衬……。这辈子真不知怎么才能报答你们两口子。”
最不高兴的就数庄小敏了,她只赚了四千多块钱的人工钱。她噘着嘴攥着钱,坐在炕沿上抹眼泪。
大憨连看都没看她。叶渔灯哄了半天才把她哄回到自己窝棚去。
朱四丫埋怨道:“大憨,你能给胡姐垫钱,为啥不给小敏垫上?你看她现在。”
大憨头都没抬:“要让她知道,钱没那么好赚,日子没那么好过。大伙也要知道,粮能卖钱,钱更能变钱!四姐,明天跟我进城一趟。”
“还去看病啊?”
“呵呵,病已经好了。我要给你一样礼物……”
庄大憨连续两个月收粮卖粮,一下子激活了沉寂了几十年、几百年、乃至几千年的老江湾!
同样面朝黑土背朝天,同样春种一粒粟秋收万科子,同样黄灿灿的苞米粒子,经过庄大憨的手那就是一堆数也数不过来的票子,接下去就是房子袍子饺子酒盅子……
粮食在手,不用再仰着脸看收粮人的脸子,自己的粮食看好就卖不合适就换别家,绝不再任人宰割!
最重要的是,人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经过当官的粮食也能变成钱,变更多的钱!
腰包鼓了,腰杆儿就挺了,胆气就壮了,活得就有意思了。
何天亮揣着给大家开车赚来的四千块钱回家了。
头天回到哥哥家里,第二天一大早穆金凤和何半斤家的大院子就传出来叫骂声。这个愣头青又把他嫂子穆金凤给揍了!
穆金凤的理由,既然是家里人,何天亮赚了钱就得交给他。
何天亮的理由,两年学车都是庄大憨给找的师傅,花的学费,这钱是庄大憨带他赚的。用庄大憨的话说,就算不能再去读书那也得留着钱娶媳妇儿成家。
何半斤呢,已经抱着酒瓶子沉沉睡去……
穆金凤越骂越来气,越看越来气,上去摁着何半斤就是一顿爆捶。何天亮不干了,拉过穆金凤就是一个嘴巴!
穆金凤是好惹的么?
跟何天亮厮打起来,从房内到房外,从院内到院外……
一旦连打带骂厮打到街上,看热闹的人就多了,这就惊动了穆金凤的哥哥穆大头、穆鞭哨,甚至惊动了村治保主任李狗皮。
这么多人打一个何天亮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保胜不败!
何半斤醉醺醺追出来,高喊:“兄弟,往拉拉岗子跑……”
不料被穆大头一脚踹个跟头,滚进了道沟子里。
何天亮为了救哥哥,也被他们摁在道沟子里,一顿臭揍。钱也被穆鞭哨抢了去,交给了姑姑穆金凤。
哥儿两个鼻青脸肿爬起来,何天亮还要搀着哥哥何半斤去拉拉岗子。
何半斤:“这时候还去拉拉岗子有什么用?去村上!”
何半斤虽然是个醉鬼,可是这回被打醒了。他跟孙洪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就要去镇里报案!治保主任李狗皮带领流氓拦路抢劫……
孙洪发仔细盘问了这哥俩才明白,钱是何天亮给庄大憨开车赚来的。提起庄大憨,孙洪发和朱老三对望了一眼,坏了!穆家、李狗皮要倒霉!
叔嫂争执,娘家人帮手这都说得过去。穆鞭哨抢钱,李狗皮出面,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朱老三骂道:“李治保没长脑袋,还是穆主任没见过四千块钱哪?”
何半斤喷着酒气:“天亮,咱们去屯里雇车,住医院。”
何家哥俩前脚走,李狗皮就带着穆大头穆金凤到了村上。
穆金凤闯进孙洪发的办公室就大吵大闹:“这个二牲口,我得跟他分家,赶紧让他给我滚犊子!在家里干吃干嚼一分钱不交……”
孙洪发一拍桌子:“那你就带人去抢?!李狗皮,你这治保主任能不能干?不能干就赶紧给我滚犊子?丢人现眼,胡作非为!你肩膀头子上驮的是猪脑袋?”
穆金凤:“孙书记,是二牲口先打的我……”
“谁看见了?庄大憨看见了么?穆鞭哨儿,何半斤和何天亮去住院了。搞不好不把你住个倾家荡产才怪呢。”
穆鞭哨害怕了:“孙书记,他们能有这能耐?”
“哼哼,没有庄大憨还好办,有他插手,你们等着吧。”
穆金凤:“那个憨犊子,有他啥事儿?”
孙洪发狠狠瞪了她一眼:“何天亮学车一去二年,谁找的师傅谁拿的钱?孙金贵被抓那两天你们家老何和庄大憨在小广场开怀痛饮酩酊大醉,你都忘了?”
李狗皮:“那个憨犊子,一大早开车拉着朱四丫进城了呀。”
孙洪发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朱会计,这事儿还得你出面。一、把何天亮的钱赶紧还给他;二、出点医药费别让他们进城住院,最好让钱耀粮出面;三、开导开导何半斤,小叔子跟嫂子不对付,尽早分家吧。”
穆金凤还是不服:“孙书记,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们……”
“哼哼,曾老虎打叶渔灯,一顿老婆舌都能毁进去七八万。你们聚众斗殴,打人抢钱,还涉及两个村干部。纯是他妈狗咬狗!穆大头穆鞭哨儿,今后见着庄大憨给我躲远点儿。你们要自信能打得过他,你们随便……”
穆大头也不服:“他打人就不犯法呀?”
孙洪发气得直摇头:“你们都他妈什么脑袋呀?从孙金贵孙洪福到曾老虎,哪回他不站在理上?你们能斗得过他?瞧你们一个个那体格儿,再有两年别说庄大憨,就那个二牲口你们都舞扎不了!你比我还大几岁,五十多了还动五把抄儿。真要像个哥哥样儿当场压服下来不就没事儿了么?”
穆金凤交出何天亮的钱,朱老三拿着钱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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