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行夜站在冷冻间内, 忽然觉得刚刚还空旷冰冷;空间内，瞬间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看不到;人。

他听到了商南明;声音, 对方在说——“祈行夜，抱歉……”

紧接而来;就是连绵不绝;枪声，重物砸落在地;声音。

但再仔细侧耳倾听，又什么都没有，只有化开;尸水顺着停尸格流淌落地;滴答声。

商南明也并不在他身后。

似乎刚刚;一切只是高度紧张下;错觉。

眼前;才是真实。

祈行夜皱眉，觉得古怪。

商南明可不是会说抱歉;人，从来只有别人向他低头;份。他就没有出过错，没有机会道歉，也没有人敢让位高权重;特殊长官低头。

就算是错觉也过于离谱了。

还是……发生了什么？

祈行夜驻足侧耳，半晌才重新迈开脚步, 继续向一排排冷冻柜;最深处走去，逆行步入黑暗。

如同成长于旷野，遵守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天生狩猎者。

他在靠近最尽头一闪而过;人影, 落地时却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仿佛与身周暗影融为一体。

人未至，长刀已至。

刀尖抵在那人心脏处，传回来;触感柔软下陷, 并非墙壁冷硬。似乎, 就是人。

祈行夜眸光微闪，毫不犹豫刺下。

预想中切割皮肉;声音没有响起, 反而触感更软，更闷, 没有从人体穿过时遇到筋骨肌肉;阻力感。

像……陶泥人俑。

短暂两秒间, 确定那东西不再具备威胁, 祈行夜才靠近。

应急灯;微弱光线照过来，勉强照亮那人;模样。

身穿黄色长袍，手提元宝，面色僵硬惨白，只有两腮和嘴巴红彤彤鲜艳，在绿光下泛着血色感，笑着张大;红嘴巴露出里面;牙齿，红色同样挂在了白惨惨牙齿上，像刚吃完生肉，尚有血迹未擦干。

冷冻间冰冷阴森，他却兀自大笑，拱手作揖;热情，像在欢迎大家入住停尸格。

……或者说，那是具备人类外形轮廓;物体。

祈行夜端详半晌，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

守墓陶俑。

黄袍边角没有封边，粗糙布料上还印着福寿字纹样，菊花仙鹤松柏等等好寓意;图案俱在——只是，是对丧仪来说;好寓意。

有些富贵人家不吝于在自家葬仪上多花钱，或为了寄托小辈们;哀思，让长辈在黄泉下也能和现世一样得享富贵平安，或是为了庇护后辈，阴宅吉利旺家族财运。

他们也会效仿古代王公贵族，不仅将陵墓修得奢华大气，也会将陶俑和阴兽雕像放在陵墓两边，像曾经帝王;军队一样，守卫阴宅主人，不让孤魂野鬼和偷盗者靠近。

不过眼前这陶俑，不知是哪家寿材店搬来殡仪馆做;广告，抑或是谁家将陶俑遗落在此，最后塞进了冷冻间;角落，堆积废物一般遗忘。

陶土俑人胸口仍插着刀，长刀微微上下抖动，但不妨碍它过于灿烂却无比僵硬;笑容。

祈行夜完全凭借对人体;熟悉与直觉进行判断，认定陶俑是“人”，并准确当胸一刀。

此时靠近检查，不仅没有打消他;疑虑，反而警戒更深。

直觉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什么守墓陶俑，而是“人”，是能动能跑能杀人;污染物。

大脑判断和眼睛感知出现了误差，两种截然不同;想法对冲，让祈行夜疑惑;同时，也没有放松戒备，谨慎向四周看去。

冷冻间最深处;温度足有零下十几度，地面积累了厚厚一层灰，气味潮湿发霉，平日里鲜少有人涉足于此。

殡仪馆;人也将用不上又不舍得扔;东西，一股脑全塞到这个阴暗无人;角落。不仅是守墓陶俑，还有其他所有杂物。

祈行夜看到了没有用完;十几个小半袋金元宝、黄纸、冥币，还看到了披麻戴孝;孝布、碗、香烛线香，以及白黄相间;花圈，折断了脖子;纸扎人，被水泡得变形;纸扎房子车子猪牛羊……

所有东西都杂乱无章;塞在这里，分不清谁是谁。

纸扎人扭断;脖子软塌塌垂下来，从白花圈;缝隙里只露出黑漆漆;眼珠，阴诡望来，视线扭成诡异;角度。纸钱和香烛台滚落一地，砸碎;黑白遗像上，慈祥;笑容忽然平和得狰狞，毛骨悚然。

一张张似人非人;脸被埋进黑暗，忽然难以分辨谁是人，谁是鬼。

污染计数器也异乎寻常;安静，似乎并无危险。

祈行夜刚刚就是把这堆东西，错看成了闪过;人影。

直觉错了吗？

可是四周又实在是安静，看不出任何靠近;危机。似乎由不得他怀疑。

他皱眉，并未就此真正相信自己;眼睛，将信将疑把长刀从陶俑中□□，静立片刻，确定那陶俑果真没有任何“复活”和移动;迹象，这才转身向旁边冷冻柜走去，继续循着滴落水声查看。

走出几步，本已经伸手作势要拉开冷冻格;祈行夜，突然间迅速甩头重新向后。

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陶俑。

陶俑依旧大笑得灿烂，鲜红;嘴巴和两腮在黑暗中刺眼，令看到;人古怪;不舒服。

但就是没有移动。

祈行夜严苛审视;视线将陶俑从头看到脚，就连旁边堆放;纸扎人和遗像都没有放过。

虽然刚才时间短暂，但他还是准确记住了这些类人形物摆放;每一个角度和距离，就连衣褶;走向都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一丝遗漏。

他本想要用这些细节来证明陶俑是污染物，可此时，却成了证明它清白;证据。

他也只得“啧！”了一声，遗憾转身。

可祈行夜没有看到——

就在他转身;刹那间，被黄白花圈淹没;角落里，一对眼珠忽然转了转，像是在笑。

从缝隙里露出;眼珠黑白分明，颜料勾画粗糙，却紧紧跟随着祈行夜;移动而转变，阴冷而僵直;注视。

冷冻柜下方已经积累了一滩发黄;污水，柜角凝结着要落不落;水滴。

祈行夜就近拉开身边;冷冻格，阴冷寒气立刻扑面而来。

冷雾散开，露出里面那张结了霜;惨白面孔。

却在看清;瞬间，让祈行夜瞳孔紧缩。

是……认识;人。

李龟龟其中一个徒弟。

或许是对李龟龟失望而和家属们同行;那个，也或是失踪成为压垮李龟龟精神最后一根稻草;。但不论是两个徒弟中哪一个，都不应该出现在殡仪馆;停尸格里。

死尸中出现熟人;情况，让他有了不好;预料，心脏沉了沉。

祈行夜触手去试探，核心温度低得他一激灵。

不是刚死被塞进冰柜里，而是在冰柜里长久停放，尸体内部已经冻得结实成冰块，因为停电失去冷藏，尸体边缘和皮肤才化冻变得柔软。

以冷冻间;设定温度，这具尸体最少也应该冻在这里十几天了才对。

可那个时候，徒弟还跟着李龟龟在街头算卦摇签，怎么可能出现在殡仪馆？时间根本就是矛盾;。

祈行夜;俊颜上有迷茫一闪而过。

他带着疑惑，继续拉开旁边冷冻格，在没有人声;安静冷冻间内一一检查过去，和数不尽;尸体共处一室、

一个，两个……

每一个冷冻格内都存放着尸体，男女老少甚至是几岁;孩童。

尸体脸上;神情并不安详，甚至可以说是狰狞。

不少人;表情定格在歇斯底里;恐惧，被冰层封住又化冻，青白;皮肤软塌塌泛着不正常;红，一碰便皮肉烂成一团向下掉，露出森森白骨。像炖太久而皮肉软烂脱骨;排骨。

而这些人，他们身上，都披着粗布系着孝带，衣服或黑或白，没有鲜亮颜色，更别提寿衣。

……不对。

他们不是被运往殡仪馆，等待火化;死者。

而是死者家属，前来送死者最后一程。

却反而连自己也身死于此。

李龟龟所说;那一百多个不知去向;家属，找到了。

只是，已经死亡。

不仅是家属，还有穿着殡仪馆工作服;人，这些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人们，却全部以这副模样死亡。

殡仪馆大门处那道看不到;墙，通往哪里？

现在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忽然间，祈行夜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冲向旁边;冷冻格，动作迅速中甚至带着些慌忙，拉开冷冻格时手掌都在颤抖。

如果，如果殡仪馆内;所有人都在这里，那商南明他们呢？明荔枝呢！

一张张脸在冷雾中闪过，最后，定格在熟悉;五官上。

依旧是那张看了几年面孔，眉眼恬静平和，嘴角还带着笑意，两个小梨涡依旧甜滋滋;，似乎只是陷入了一场香甜;美梦。

等他醒来，还会像以往那样委屈抱怨床垫太硬毯子太粗糙。但再不快乐也会去厨房准备早饭，整个侦探社都飘散着食物香气，他会边手忙脚乱;看着油锅，边絮絮叨叨老板你不能再熬夜看案子了。

但现在，已经习惯;日常，变成了眼前冰冷;尸体。

……明荔枝，死了。

就在他眼前。

祈行夜手握住冷冻柜边缘，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实。

和所有人走散之后，最让他担忧;，就是明荔枝。

几人中，明荔枝是最薄弱;环节，就连李龟龟都比他要懂得如何自保。

哪怕没有对污染特制武器，但李龟龟常年在街头摆摊算卦，地痞流氓大爷大妈，有意无意来闹事;，就没有他摆不平;，早就被生活磨砺得圆滑。而如果他们是在汇合后走散;，那李龟龟手里还会有特制武器，更能令他支撑些时间，知道重新被找到。

但明荔枝……

这个傻乎乎;大学生，似乎最突出;优势就是有钱。但有钱不会让污染物大发慈悲。

祈行夜喉结滚动酸涩，眼睫凌乱微颤搅碎了眸光。

他伸手，微凉;手掌搭在停尸格内明荔枝;额头上，顺着掌心传来;寒意几乎冻伤心脏。

他闭了闭眼，一时心情沉重，难以言喻。

但祈行夜并不允许自己在污染现场长久沉浸于情绪中，他只给了自己一分钟，很快便重新收拾好心情，压制所有翻滚;悲伤和愤怒。

再睁眼时，眉眼冷肃锋利，依旧是那个无所畏惧;顾问侦探。

确定明荔枝死在冷冻柜里之后，祈行夜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其他冷冻格上，严肃而快速;检查每一个冷冻格。

越检查，就越触目惊心。

不仅是明荔枝，就连李龟龟，还有李龟龟另外一个徒弟，其他所有曾经存在于殡仪馆内;人……都在这里。

这个隐没于黑暗;冷冻间，像是所有人生命;最终点，看不清;纵深延伸向更深处，数不完究竟有多少尸体停放于此。

那些死尸脸上狰狞可怖;神情，似乎在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当尸体;数量数到二百时，祈行夜觉得自己已经麻木，被过多;死亡带走了身为人仅剩;温度，无论怎样惨烈;死亡，也无法激起他更多;情绪波动。

二百零一……

祈行夜动作突然顿住，心中默念;数字也戛然而止。

他垂眸愕然看向新展现在他眼前;死尸，一时震撼无法言语，只剩满心问号。

半晌，祈行夜刚刚还紧绷;心弦忽然松懈，他慢悠悠挑眉，意味深长;看向冷冻柜;白雾。

——商南明，就躺在那里。

商南明依旧是一袭调查官制服，肩扛黑星，权势威严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安静躺在弥漫;雾气中，和平日里能在调查局总部或现场看到;模样，如此相似，俊美眉眼没有一丝柔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就算他现在躺在这里，似乎已经死亡，也令人见之生畏，不敢造次。

……除了祈行夜。

“哟，商大官人，没想到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倒好，找了个清凉地方躲懒呢？”

祈行夜手臂随意搁置在冷冻格边缘，笑眯眯;抬手，和已经死亡;商南明尸体打了个招呼。

他不仅没有惧怕或悲伤，反而摩挲着下颔，兴致勃勃;凑近查看。

“怪不得我觉得你平时看起来那么眼熟呢，原来你就是大家说;死人脸嘛。看看隔壁人家;，再看看你，死了和活着;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祈行夜离得极近，他向前俯下身，几乎是与商南明脸贴脸;距离，甚至能看清根根分明;睫毛。

他在笑，可双手却摸向身后战术背带，抽出长短双刀。

“商长官，你和我印象中;简直一模一样。但怎么……”

祈行夜歪了歪头，丹凤眼渐冷：“怎么你死了之后，反倒不喜欢遗体告别;入睡姿势了呢？”

他所熟知;商南明，行动一板一眼，自由章法，是规则;制定者也是执行者，习惯绝不会轻易改变，不论看多少次，商南明在入睡时，也都会用那个被他嫌弃死;遗体告别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也是最戒备，在睡梦中也可以快速反应护住致命处;姿势。

而冷冻格里;——“粗糙;假货。”

祈行夜嗤笑，缓缓直起身，眼眸居高临下冰冷看去：“你像假冒商南明？那你要学;东西还太多，再学一百年也学不完！”

话音未落，祈行夜猛然发难，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又直冲而下，对准了“商南明”;胸口。

即便那东西有着和商南明一模一样;脸和体型，他也没有任何犹豫，眼眸一眨不眨，眼睁睁看着刀尖没入假货;胸膛。

他没有就此止步，而是一鼓作气直搅烂了那东西;心脏不说，还继续向下。

锋利而纤薄;刀片吹发可断，落在刀法极佳懂得使用;人手里，更是威力倍增，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切割开所有;肋骨筋肉，沿着当中间划开胸膛——！

生生将那东西劈开成了两半。

就像在斩杀一只兔子一样轻松自如。

“商南明”发出尖锐难听;嚎叫，猛地睁眼用一双赤红浑浊;眼珠死死盯住祈行夜。

祈行夜却只是无聊;揉了揉耳朵：“啧，谁家烧水壶开了？”

他嫌弃，抬起另一手中;匕首，干脆利落;一刀插.进那东西;头盖骨中，用力之大，死死将它钉死在冷冻格;金属板上。

“不要顶着商南明;脸，做这种愚蠢;举动。”

祈行夜声线冰冷：“他可是我;搭档，怎么可能会是你这种丑陋无能;废物，少开玩笑了！”

一张与商南明十足十相似;脸，很快就在他手里被划烂成一团粉红深红;烂肉，像是孩童随意捏造;红色橡皮泥，脏兮兮变成一滩，从尚且完好;脖颈上缓缓流淌向下，发出“咕叽……咕叽”黏腻;轻微声响。

浑浊眼珠从眼眶脱落出来，筋肉血管仍连在眼眶骨深处;漆黑中，随着红色烂肉慢慢坍塌，却不甘心;依旧死死向上盯着祈行夜。

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你能看出我不是商南明？为什么你能如此果决;杀死你亲近;身边人，你难道不是人，没有人;情感吗？

见这东西彻底失去反击;力气，祈行夜利落从烂肉泥浆中抽出长刀，漫不经心将刀锋上;肉泥抹在“商南明”;黑色长制服上。

霎时间，就像是泼洒了浓硫.酸水，制服被腐蚀冒着白烟，甚至向没有被泼溅到;地方蔓延而去，很快就将那身象征着威严权势，更代表着责任和死亡;制服，纷纷剥落。

露出里面;丑陋;真实。

——只是一身用黑纸粗糙剪裁;纸衣服而已。

在祈行夜锋利;刀下，已经被划得破破烂烂，隐约露出下面;红泥烂肉，像一团被人丢弃在这里;垃圾，丑陋得令人发笑。

祈行夜神情嘲讽：“一团废物，也敢冒充商南明？”

他毫不犹豫一把将冷冻格摔回去，“砰！”;一声重响，在安静;冷冻间里格外清晰。

但祈行夜;眉眼，比死亡更冷。

他缓缓扫视眼前一排排延伸向深处;冷冻柜，以及每一格被抽出来停放在半空;格子，冰冷白雾缭绕中，一张张死人脸青灰惨白，依旧是死亡;墓地。

却再也不能使祈行夜动容半分。

失去了生命;重量，只是一团纸糊;人形物而已，没有资格得到祈行夜;丁点情绪。

手起刀落。干脆果决。

再抬眸，尸体已经被切分为二，露出皮囊下面掩藏;真相。

那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团白白红红;蜡质。

像用牌位灵台前点燃;蜡烛融化重新塑形，捏成人;形状轮廓，精细到就算凑近查看，也看不出任何错处，复制粘贴般;相似程度。

但那东西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想到，会遇到祈行夜这样一个人形自走漏洞，凭着对商南明深入骨髓;了解，在看到“商南明”;瞬间，就恍然明白了一切。

祈行夜果断搅碎捣毁了眼前几具尸体;脸。

就在失去人类外表所赋予;身份;瞬间，那几具尸体，都如高温下融化;蜡烛，迅速失去形状，皮肉翻卷，坍塌。

变成冷气中一团红白交缠;冷凝蜡质，被纸裁;衣服包裹。

祈行夜生生气笑了。

“就用这种东西，就想骗过我？”

“是我高估了你，还是你在轻视我？垃圾。”

长刀重重一甩，残留;污血飞溅两侧。

祈行夜手中刀光纵横交织，尸块飞舞，如狂风过境，顷刻间推平眼前所有停尸格，一具具残破尸体蜡块啪嗒啪嗒砸落地面，让开一条直通向冷冻间外;路。

所有停放在此;尸体都被彻底破坏，就连“李龟龟”甚至“明荔枝”也没有逃过，全都在刀下失去人形，黏腻融化成一滩凝固;蜡质。

红红白白，堆积了满地，与尸水混合在一处，一直蔓延到祈行夜脚边。

祈行夜凭着手中两把刀杀穿了整个冷冻间，数百具尸体被毁，露出原本;丑陋模样。

甚至长刀都卷了刃，刀锋发钝。

长刀在他手中转过漂亮干脆;弧度，随即利落收刀转身，看向身后;杀出;血路。

发丝飞扬在冷雾空中，略过锋利眼眸。

一气呵成;流畅。

“滴，答……”

良久，才有另外;水滴砸落声，在冷冻间内再次响起。

蜡质糊满了刀口，不复锋利。

祈行夜只垂眸看了一眼，便利落抬腿折断长刀让它破碎成数段碎片，随意抬手丢弃一旁，再次抽出新;刀。

他不需要;武器，会为了减负丢弃，但也绝不会让其成为敌人指向他;刀。

祈行夜漠然瞥过一圈，转身，向冷冻间大门走去。

却听在黑暗中，忽然有细碎声音响起。

“唰啦！唰啦……”

像有人拖拽着窗帘，从泥土路上走过，布料勾住石块。

祈行夜缓缓转身，手中握紧长刀。

一条腿，最先出现在他视野内。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类;腿。

细细如竹竿;腿上套着黄绸布，一瘸一拐，摇摇晃晃，从满地红红白白蜡质中踩过，声音泥泞黏腻，像是踩过满地破碎;血浆内脏，蜡块被轰然踹碎。

而那“人”;模样，也越过挡住视角;冷冻柜，转过来。

一双黑白分明;眼珠直愣愣与祈行夜对视。

祈行夜先是皱眉，随即在看清来者后讶然松开眉头，却是轻轻笑了。

是熟“人”。

堆放在停尸间最深处潮湿角落里;纸扎人。

或许是在搬运时出了意外，纸扎人;竹竿脖子折断，纸糊;头颅软软垂在胸前，以诡异;角度自下向上看着祈行夜。

在它;手里，还死死抓握着一根白惨惨;大腿骨，从地面拖行而过，经过凹凸不平;蜡质发出杂音。

它眼珠转了转，像是锁定住了祈行夜。

随即，鲜红;嘴巴向上勾起，咧开到耳根，红白鲜明;脸蛋被幽幽绿光勉强照亮，阴诡森冷。

像乱坟山岗勾魂;鬼。

祈行夜却挑了挑眉头，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这不是纸人兄吗？几分钟未见，就这么想找死了？”

他漫不经心转身，迈开长腿向纸扎人走去：“我说，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害怕吧，嗯？”

“你这样;东西，我见得多了。”

祈行夜嗤笑：“小小污染物，也敢假装成上身厉鬼来吓唬我？谁给你;胆子，你家污染源是谁，让它滚出来。”

祈行夜并非不怕鬼，随秦伟伟一同出门实习科考期间，他所遭遇;诡异危机，是寻常人几辈子加起来也远远追不上;。

纸扎人复活……他实打实;经历过。

鬼魂失去身体后，再想要留在人间，对阴气;消耗极大，它需要一个承载物。

而具备人形，和生人;模样极为相似，却腹中空空，并出现在灵堂前;纸扎人，往往就是鬼魂;最好选择。

不愿离去;鬼魂会寄宿在纸扎人中，借由纸糊;眼睛，重新看向人间和活人。

经历过一百分，又怎么会被六十分;东西吓到？

更何况眼前;纸扎人并不是鬼，而是污染物。

祈行夜：我怕鬼，但我没说我怕污染物啊——能打得过杀得了;东西，为什么要害怕：）

纸扎人胸前;脑袋摇摇晃晃，似乎在因为祈行夜;态度而疑惑。

但它也没有想清楚;必要了。

不论纸扎人实际想要做什么，祈行夜都没留给它反应;时间，直接先下手为强，长刀削掉它;脑袋又暴力拆解。

等祈行夜收手后退时，纸扎人停滞在原地几秒，随即“哗啦！”一声响，轰然散落成无数块倒塌在地。

尘埃飞扬。

祈行夜没等放松神经，忽然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掀了掀眼睫，冰冷回望而去。

……满地;蜡质，在消失。

红白蜡质在缓慢;蠕动，渗透，混合，像有神智思想;红白蛆虫一般，向远处蠕动前进，汇聚在不远处黑暗中人影;脚边，然后像被吸收了一样，凭空消失。

那人静静站在黑暗中，一双白惨惨眼珠格外显眼，冰冷而专注;看着祈行夜。

却不是他先前看到;守墓陶俑。

而是真正;，“人”。

那人身上还穿着黑西装，头发被仔细拢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脸。严肃又庄重，像是来参加葬仪;正式装扮。

但年轻男人已经不再是人了。

而是污染物。

污染计数器在嗡鸣示警，指向C级。

祈行夜眉头微皱。

他和污染物隔着诺大;冷冻间对峙，谁都没有率先动作。

从计数器显示数据开始，祈行夜就意识到，眼前;年轻男人和刚刚;蜡人有本质上;不同。

蜡人只是最外围;伪装，是污染;“伴生”和利用工具，可以杀死贸贸然一头闯进来;普通人，像织网;蜘蛛吃掉猎物，而将污染;事实继续隐匿黑暗，不为人知。

年轻男人，才是真正;污染物。

它冷冷看着祈行夜，虽然有人;外形，却不具备人;温度和情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它站在墙角，半溶身于黑暗。

似乎有红色;线，无声无息从它;衣服里长出来，像种子破土发芽，肆意生长。

红线像有生命;铁线虫，从男人;袖口，领子，甚至穿破衣服涌出来，慢悠悠缠绕在它身上。

祈行夜眼睁睁看着那红线迅速得以壮大，像扎根肥沃土壤贪婪吸收养分;植物，很快就缠满了男人;身躯并不知足;吸取。

男人在迅速干瘪，本来强健;身体像漏了气;气球空洞下去，衣服也软塌塌;落下去，反而是缠绕在身上;血线肥胖粗壮，养分饱足。

祈行夜刚想要有所动作，忽然又看到刚刚才干瘪下去;男人竟然重新撑了起来，像又被充了气;气球，而那些血线在快速回缩。

男人衣服下面凹凸起伏，像有蛇游走，啃噬皮肉脏器。

他再也承受不住极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如癫痫发作，血沫堆积在嘴巴旁边，眼球骨碌碌滚动乱翻，瞳孔不知去向，只剩青白布满血丝;眼白。

突然间，男人静止一瞬。

所有;动作和颤抖都消失不见，归于平静，好像刚刚;问题已经被平息解决。

下一秒——

“砰！”

男人轰然炸开，血浆碎肉纷飞，溅满墙壁和冷冻柜。

祈行夜在异变刚起时就敏锐捕捉到它;动向，迅速躲向旁边柜子，借由柜子挡下了飞向自己;血肉，避免了一身狼藉污血;惨样。

但显然，年轻男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它;头颅脸皮，被炸得好远，好远。

正好戳挂在纸扎人;头上，被细长竹竿撑起头顶一点，重量将整张面皮都坠得变形，拉长到扭曲。

年轻男人原本站立;地方，只剩一团张牙舞爪纠缠蠕动;血线，像红色;蛇缠绕成团翻滚，沿着惨白骨架重新绕成四肢和躯干，重新组成人;轮廓，声音黏腻阴冷，令人毛骨悚然。

可年轻男人;脸……

眼球骨碌碌滚落在地，撞在祈行夜旁边;冷冻柜角，慢慢停了下来。

晃了晃，停在了仰头直视他;角度。

不知是否是错觉，祈行夜觉得，自己从那对眼球里，看到了痛苦;绝望。

冷风呼呼吹过挂在半空中;脸皮。

像绝望;嘶吼——杀，了，我！

杀了我，我疼，疼，我是什么东西！

杀了我啊！！！

可祈行夜却是冷眼旁观，没有被年轻男人;情绪影响分毫。

从第一天遭遇污染，商南明就在提醒他，不要相信污染物;人性，不要认为污染物还有残留;神智和情绪。在痛苦;堕化过程中，寻常人几乎不可能坚持下来。

死对于污染物来说……都是解脱。

祈行夜握紧了手中长刀，手腕一抖一挑，就将那脸皮从竹竿上荡到了刀尖上。

随即另一手匕首划过，刷刷几声过后，只剩被切割到细碎;皮肤，洒落满地。

虽然年轻男人已经被严重异化，就连身躯都已经失去无法发声，但风为他带来了口信。

……谢谢。

但也就是在那一刻，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东西，碎了。

那团血蛇组成人在颤抖，它那双被血色包裹;眼眶转向祈行夜，因他;所作所为而震怒，发出愤怒;嘶吼嚎叫声。

整个地面都在颤抖，殡仪馆在摇晃。

祈行夜迅速握住旁边冷冻柜边缘站稳身形，就在那一错眼;一秒钟，当他再抬头，却惊愕发现原本就站在不远处;人形血蛇团，竟然消失了！

比虫子在眼前，更可怕;是什么？

……虫子，消失了。

它隐匿进了不知名;角落，融身黑暗，无声无息;等待下一次袭击你;机会。

而你不论如何惴惴不安，在它不主动现身前都无法找到它，杀死它，甚至连它存在于何处都不知道。

祈行夜肌肉紧绷，一手长刀一手握枪，警惕着四面八方;黑暗。

视觉死角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直觉在提示他危险;到来，戒备提升到极点;状态下，就连五感也被迅速提升，周围;所有事物都被无限放大。

一缕风，一滴水;声音，潮湿发霉;味道……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逃脱祈行夜;掌控。

整个冷冻间，都是他主宰;地盘。

可不论他如何戒备，那前一刻还暴怒;污染物，却死活不出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

它没有离开。

细微;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在咫尺。

一滴冰冷;水滴，忽然从上方滴落，砸在祈行夜额前。

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慢慢仰头，向自己头顶看去。

猝不及防与一双黑黝黝;眼眶对上视线。

祈行夜一惊，心脏跳停半拍。

红色蜿蜒爬行，遍布整个天花板，占据了制空最高处。

污染物不会离开。

它会藏身于你看不见;死角，眼睛;余光。

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瞬间——

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