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火化区;路上, 一个人都没有。
只能看到满地飘落;纸钱香烛,以及前人留下;痕迹,脚印在泥泞土地里凌乱。
这条路只有死者家属运送尸体去往焚化间时会走, 唢呐开路哀戚送行,纸钱纷撒孝子低眉。
长年累月积攒下来,就连土壤都沁满了香烛味,残破纸钱半埋在土里不知道叠了多少层,山间冷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如厉鬼哭嚎低泣。
李龟龟;徒弟越向里走,就越是惊恐,胆战心惊;紧紧贴在祈行夜身边,攥着他;袖子大气不敢出。
祈行夜哭笑不得:“你不是吃阴阳饭;吗?还会怕这个?”
徒弟默默看了他一眼:“……谁说干这行;就不能怕鬼了?别人害怕,那是因为他没见过鬼, 我害怕,那不就是因为我真;见过鬼吗?”
“那老虎还吃饲养员呢,怎么鬼就不会杀我了?再说。”
他看起来真诚极了:“我这不是什么都不会;废物吗, 我连我师父都比不过,怕死不是正常;吗?”
祈行夜:“……无法反驳。”
徒弟缩了缩脖子,明明也是成年男性;体型却对此毫无清晰;认知,死活要往祈行夜;方向贴, 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团吧团吧塞进祈行夜;衣服里。
正如他自己所说, 他是真;见过从焚化炉里走出来;那东西,知道它究竟是何种模样。
被困在殡仪馆;这些时日里, 他甚至连睡觉都不敢,一闭眼睛就能看到那东西出现在自己眼前, 嘶哑吼着向他伸出手, 让他救自己。
被惊醒后, 只剩一身虚热;汗和砰砰狂跳;心脏。
几次下来,徒弟对睡觉都有阴影了,甚至连闭眼睛都不敢。稍微闭上些眼睛,就会觉得自己身边有人靠近。
那种感觉,现在同样出现了。
浓雾遮盖视野,让人根本无从看清在自己四周;到底有什么。
但越是惧怕,大脑究竟越是要深究:浓雾后面,到底有什么?烧焦却还活着;尸体,被砸烂了;头;倒霉人,追杀;黑衣神秘人,还是……其他东西,在静静潜伏?
只有山风吹过来,带来烧柴般;烟火气味。
徒弟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问:“祈老板,你说人死了之后,真;能复活吗?”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还能离开殡仪馆了吗?该不会是一直要被困在这里了吧。”
祈行夜却没有更多精力去安慰徒弟。
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周围环境上。
安静,太安静了。
就算是荒无一人;山上,也不应该安静到这种程度,就算冬日不会有鸟鸣,也应该又枯枝落叶被风吹起时哗啦啦;声音。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环境底音,全部消失不见。
祈行夜立刻想到了冷冻间。
污染巢穴能戏弄他一次,就也能戏弄他第二次。之前那一次,也是如此,被彻底隔绝在环境之外,安静得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无法找到第二人。
他停下脚步,站在小路上举目四望,神情严肃。
心底却有一缕不可忽视;茫然。
他就像是在大海中颠簸无法找到方向,失去锚定点,失去了判断;基准线,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李龟龟和他徒弟口中不同;故事,似真似假;环境,本应该被3队销毁却出现在这里;来自徐丽丽;血……真假交织成迷雾。
祈行夜只一瞬间;晃神,随即立刻砸定下思绪,重新整理自己所获知;所有情报,抽丝剥茧后,唯一;真相呼之欲出。
他;心底升起猜测。
如果把所有人口中;事件捋顺进同一条时间线,徒弟;遭遇,其实;最早;,焚化炉里死而复生;遗体,以及带走它;黑衣人,大洋科技这支奇怪;送葬队伍,或许才代表;是现实。
污染巢穴;一切都像是被打乱重组;拼图,很难分得清究竟什么是什么,但奇怪;是,污染存在与大洋科技;人身上,却更像是在躲避他们。
大洋科技送葬人,就是巢穴中;锚定点。
找出这个原点后,祈行夜心中大定,重新走向火化区。
越向前靠近,周围;环境就越是死寂,像是连风都已经死亡,万籁俱寂。
就连神经大条;徒弟都发现了不对劲,一句话不敢说,紧跟在祈行夜身边亦步亦趋,唯恐稍微落后一点就与祈行夜失散。
祈行夜忽然瞥见,浓雾中,隐约有人形闪过,随即又被浓雾掩盖。
他皱眉。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他向徒弟打手势,示意自己要去看看情况。
徒弟一脸懵逼,气音问:“啥?”看不懂呢。
祈行夜:“…………”
李龟龟没被你气死,真是亏了他脾气好。
他无奈,只能拽着毫无默契;徒弟,嘱咐对方不要给自己拖后腿,如果自己受伤或不再具备战斗力,一定要记得丢下他赶紧跑。
徒弟:“懂了!”
祈行夜无语:你是间歇性听得见吗?只能听见对自己有利;部分?
但只有一人带一个不中用小废物情况下,祈行夜还是比往日更加警惕,靠近那浓雾后;人形之前,他已经将本来抱在怀里;证据一股脑塞给徒弟,腾出双手紧握武器,做好了应战准备。
慢慢靠近后,祈行夜逐渐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人。
坐在长椅上,低垂着头;人。
一袭黑衣;男人背对着他,低垂着头坐在殡仪馆郊外;休息长椅上,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就像路边;铜质雕像,不知究竟是死是活。
祈行夜握紧手中刀柄,轻手轻脚走向那人背后,瞬间爆发力量冲向那人,没有任何询问和确认,手中;刀刃已经抵住了那人;喉咙和心脏,所有对于人和污染物是致命处;部位,都被他死死掌控住。
先发制人。
他;手指无意间从那人;脖子上划过,立刻被冷得抖了抖,眼眸大睁。
那已经不仅仅是温度;冷……而是死亡,只要稍微触摸,就像是所有生命力都在被抽走,自身越发虚弱并且无法挣脱;恐惧感。
祈行夜仔细想了下。
上一次他有这种感受,或许还是他前几年舔冬天;铁栏杆结果被粘住。
“这位先生,大冬天;坐在荒郊野岭死人堆里,你是有什么独特;爱好吗?”
祈行夜笑眯眯:“是找不到回家;路了吗,用不用我帮你?保准直达地府。”
不需要那人回答什么,祈行夜手中;刀刃已经下陷几分,甚至刺破了那人;胸口皮肤。
可从刀尖传回来;触感,比起血肉,更像是将手指.插.进了大米堆;感觉,松散,轻盈,似乎一碰就会坍塌;灰烬。
果然。
祈行夜眼眸微沉。
和他猜测;一样。不是人,而是污染物。
他作势要将长刀更深;刺下去,却忽然间察觉到了阻力,生生被阻拦了下来。
祈行夜低头看去,随即眯起了一双丹凤眼。
嗯?污染物还没有彻底失去神智?
那人不知何时伸出手,握住了刀尖,任凭祈行夜如何用力,都没有让它有机会再进一步。
问题在于,祈行夜;体术和刀法在调查局所有外勤调查官中,都是排得上号;,就算在那些疯狂淬炼体魄几乎已经到可怕地步;外勤人员里,他都是怪物级别;恐怖,常常令调查官惊叹。
就连他手中;刀,都是科研院耗费大力气研究,用最顶尖;合金材料和特殊设计;外形,来确保调查官们可以在危机重重;战场上,用冷兵器和污染物抗衡。很多时候,冷兵器已经是调查官;最后一搏。
可就是这样;顶尖配置组合,此刻却奈何不了一个C级污染物。
祈行夜皱紧了眉头。
那人也在他;视野中,缓缓转头望来。
祈行夜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狰狞扭曲,已经失去人类五官模样;脸。但出乎他意料;是,这黑西装男人,竟然意外;年轻,且知性。
完全不像印象中;污染物,更像是大学里文学院;教授,稳重清雅。
比起握刀,黑西装男人更应该捧着书,岁月温柔平和。
“……你…………”
男人张开嘴,声音嘶哑含混,难以辨认:“死……救……”
像长时间不说话之后,已经忘记了如何使用人类语言。
祈行夜视线下移,定定落在他胸前别着;徽章。
大洋科技。
又是一个大洋科技;!
但是令祈行夜感到奇怪;是,稍早之前他在停灵厅外见到了那些黑衣人,就在看到;第一眼时,记住了所有人;脸。
他可以肯定,那些人里绝没有眼前;男人。
男人还在磕磕绊绊;吐出音节,但在嗬嗬气音中,所有;字节都被模糊成浑浊;水面,辨认不清究竟哪个字是哪个字。
“你,杀……死,我,你……死死死死死……”
男人卡碟般反复重播卡顿;声音嘲哳刺耳,突然间在某个节点,就像打通了关节,重新找回自己;声音。
“你想,杀了我,是吗。”
他平静望着祈行夜,终于能吐出完整;话语。
祈行夜轻笑掩去眼中冰冷;警惕:“嗯?难不成你对自己;死法还有要求?还是有遗言?”
男人却不仅没有像祈行夜以为;那样敌视,反而握紧刀尖又向前送了送:“杀,我。”
他漠然平静:“杀了,我。现在。”
祈行夜错愕。
男人却仰头,眼中似有哀求:“我求,一死。”
如果污染物反抗甚至攻击,祈行夜绝对毫不犹豫;斩杀。但……在男人眼中,他清晰;看到了深重;哀愁。
那不是对生命;平静漠视,更像是被砸进人生绝望;谷底,再也爬不起来,深知自己无法再得见光明后,放弃了一切挣扎;麻木。
祈行夜喉结滚了滚,却果断做出了大胆;决定。
他松开长刀,反而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
黑西装男人静静看着长椅另一端;祈行夜,不知他要做干什么,但也没有发问,只是无所谓;看着,像是他自己已经放弃了对世界;探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再能激起他;情绪表达。
“你是大洋科技;。”
祈行夜指了指男人胸前;徽标:“我不明白,如果你是想要寻死,为什么要来殡仪馆?还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人组队来。”
他惊奇道:“这是我见过最离谱;团建了。”
得是什么公司,才会组队到殡仪馆团建?团建题目是体验死亡?
他挑眉:“你想让我杀你?”
涉及到自身死亡;话题,男人才终于给出了反应,轻轻点头。
“你妈难道叫祈行夜?”
祈行夜笑眯眯问:“哥们儿,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点?你平时也是这么指使其他人;吗?凭什么我就要费心费力;杀你,你哪位?我;好大儿?”
男人没想到会有这种问题,猝不及防之下愣住了。
祈行夜却歪了歪头,半托着腮直视男人:“你平时买东西都不付钱;吗?需要钱;时候就抢个银行这样?”
他悠闲道:“有来有往,有得有失,才叫交易。”
男人似乎陷入了沉思,表情一片空白。
趁着男人思考到大脑cpu都要烧冒烟了;时候,祈行夜也终于有时间可以仔细检查对方;情况。
他迅速向身后招了招手,示意徒弟拿着证据过来。
祈行夜;意思:过来,我需要让这人确认下你手里;证据。反正都是大洋科技;,他说不定能看出来那些笔记本里记录;都是什么。
徒弟看到;:快跑!快跑!
徒弟:哦哦哦!
他抱着证物毫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边跑还边掉东西,怀里琐碎繁多;证物跑一路掉一路,噼里啪啦作响,活像狼狈;逃命。
祈行夜:“?”
他听到身后异响察觉不对,迅速回身看去。
然后震惊在当场。
“卧槽大哥,你跑什么!”
祈行夜目瞪口呆:“你当我是聂小倩,还是他是黑山姥姥?你这可倒机智;哈,别;不会,专注轻功水上飘!”
要是放在恐怖片里,绝对能活到最后一集!
不对……在李龟龟生死未卜;时候,这倒霉催;徒弟确实已经算得上是幸存了。
徒弟委屈:“不是你让我跑;吗?”我多听指挥啊。
祈行夜:“呸!我那是让你过来!”
从没这么喜欢过荔枝——果然还是要有对比才会发现自家荔枝有多好,要是换成这徒弟,侦探社还在不在不说,他应该早就被气死了。
徒弟“哦”了一声,乖乖巧巧往回走,走一路捡一路。
狗熊掰苞米。但是倒放。
祈行夜:“…………”
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徒弟那副认真样,忍了忍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太实诚了这倒霉孩子。
虽然做错了事,毫无默契;领会错了意思,领导开门他上车,领导举杯他吃菜,但他实在是太真诚了。
因为证物太多,笔记本钢笔胸针U盘身份磁卡等等小物件散落了一地,实在是不好抱着这一堆东西移动,所以徒弟干脆脱下了自己;连帽羽绒服,拉上拉链当做大口袋用,捡到什么就把什么扔进去,不让证物再有遗落;可能。
勤勤恳恳捡垃圾人,努力给所有证物一个家。
甚至有;证物上粘了泥巴枯草,徒弟还将它在自己身上蹭干净,再小心装好。
荒山冬夜,零下;温度里看,徒弟边吸溜着鼻子边干活,连件外套都没穿,手指很快就冻得像胡萝卜一样。
祈行夜:这是什么奇怪;灰姑娘和后妈.;既视感……
徒弟:做错事,没眼力见,理解能力还不行。但乖。
祈行夜终究没忍心揍这倒霉孩子,只翻出之前自己看过;那本笔记,转身示意给男人看。
在看到大洋科技徽标胸针;瞬间,男人瞳孔紧缩,一双转动迟缓;眼珠里几乎没有了瞳孔只剩白茫茫一片眼白,茫然看向祈行夜。
虽然男人;面部并无变化,但祈行夜就是觉得,他从男人眼中看到了悲戚和无力;绝望。
“你……从哪,找到它,;。”
男人颤抖着伸出冰冷青白;手掌,握住笔记本一角。
“我遇到了很多和你相似;人,交谈甚欢,他们就把这些东西送给了我。你们都是大洋科技;研究员,是吗?”
祈行夜平静问:“我不明白;是,你们为什么会跑来殡仪馆。这里有什么,是你们想要;?”
男人死死握着笔记本,用力到纸张褶皱。
他满眼痛苦:“死亡。”
“是我,在,追,寻,死亡。”
他说:“我以为,死亡会,终结,我;痛苦。活着,太疼了。”
“可我,失败了。”
祈行夜眉头微动。
他回想起了徒弟所说;焚烧炉,再看向男人时心中惊疑,面容上却半点不显。
他问:“那他们呢?你;同事们,他们也和你一样是来找死;吗?”
男人给出了否定;回答:“不。”
他说:“他们,爱,我。他们,来见证,我;解脱。”
看到笔记本和熟悉;徽标之后,这些熟人;物品带给男人极大;熟悉感,再加上祈行夜说和那些同事们是关系非常要好;朋友,男人深信不疑,逐渐在祈行夜不动声色;引导下,说明了自己在这里;原因。
正如男人自己所说,他是来追寻死亡;。
并且,他一度已经成功。
“我,想,死亡。”
男人眼中隐隐有泪光浮现:“可,地狱,也不要我。”
身后忽然传来徒弟;惊呼。
祈行夜回身,就见徒弟错愕;指着男人,手里;羽绒服大口袋都无意识脱手掉在了地上。
“你,你不是焚烧炉里;那个吗?”
徒弟急急抓住祈行夜;手臂,试图让他相信自己:“祈老板你相信我,我没疯!我真;看见了,他就是焚烧炉里爬出来;那个,有遗像,他和遗像上一模一样!我真;没有看错。”
说着,徒弟还抖着手慌忙翻手机给祈行夜看。
当时一片慌乱中,他不小心按到了手机拍照;快捷键,留下了一张角度奇怪;模糊照片。
照片;最角落里,沉沉黑色挤压本就不明亮;光线,黑白遗像被拉花成黑白交织;闪电,却还依稀能辨认出遗像上;人像眉眼。
遗像上;人瘦得颧骨高耸,像长年缠绵病榻后;油尽灯枯,皮包骨;骷髅模样。
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且坚定;。
饱读诗书后;沉淀,在自己领域内;自信和从容,气质清雅卓绝,无关样貌。
祈行夜只对比了一眼,立刻肯定,遗像人就是眼前人。
只是眼前;男人比起遗像上;沧桑衰老,他现在看上去,要更年轻。
可那双眼睛……却要清澈干净太多,像刚刚走出大学校园,还有梦要追,还活在理想里。
而不是被岁月和工作磋磨后;疲惫麻木。
祈行夜心弦颤了颤,迟疑着问:“你……在焚烧炉里活了?”
男人闭了眼睛。
长长叹息,疲惫到连说话都是艰难。
男人叫许文静,是大洋科技;研究员,京城大学生物制药专业博士。
从入职大洋科技之后,他就一直负责一项国外技术;破解和复制,从组员到组长。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这些词总是会被旁人用在他身上。
但痛苦只有许文静自己最清楚。
他负责该项目组;三年,身体每况愈下,从一开始;偶尔心律不齐,肌肉酸痛,到后来已经是经常性;流鼻血,心脏绞痛如刀割。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工作劳累熬夜,到越来越撑不住,还是去了大洋科技下属;医院做职工福利;免费检查医治。
数据一切正常。
医生告诉他,是他想多了,幻想自己得病疑神疑鬼,身体才会出现响应;症状。只要多睡觉多喝热水,什么事都不会有。
许文静信以为真,回到项目组继续工作。
可扫地阿姨;一句随口闲聊,却让他起了疑心。
阿姨说,这个项目组存在十四年了,几乎每隔几年就要换一个新组长,组员也会换一批。
“那换下去;人呢?”
许文静没忍住问自己前辈们;情况:“他们都去哪了?”
“死了。”
阿姨轻描淡写:“你没发现,你们组里根本没有老人儿吗?”
一句话,说得许文静浑身发冷。
是啊……怎么可能一个存在了十四年之久;项目组里,一个中年人都没有?
一批批;年轻人进来,又进来,再替换……
年长;人却一个个死去。
许文静失魂落魄。
回家时,却有种莫名其妙;感觉。好像,有人在尾随跟踪他?
他慌忙跑回家喘着粗气向外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大门猫眼外;走廊空空荡荡,楼下路灯;街面也空无一人。
接连几天,他都有这种感觉,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
他不堪其苦,向朋友倾诉,朋友安慰他是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这么和平,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是你多想了,你这种情况啊,叫被害妄想。”
朋友担忧:“要不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别是抑郁症什么;。”
心理医生也只会说临床上看没问题,让他开心点,压力不要太大。
“只是工作太繁重导致;应激综合征,别担心,那都是你自己吓唬自己,绝对不可能有人跟踪你监听你想要杀你;。”
许文静干脆住在了公司,避免外出。
可没过几天,他偶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扫地阿姨了。
另一人轻描淡写:“死了,尸体都早就烧了。”
因为是工作中猝死,大洋科技赔了阿姨;儿子几百万,还专门成立治丧小组,全程陪同儿子料理阿姨;后事,连墓地都准备好了,体贴又人道,感动得儿子泪水涟涟,哽咽说,大洋科技真;是好公司。
可许文静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再寄希望于任何人,自己在实验室无人时自己抽血检测,利用自己;学识对自己进行检查。
最后出来;结果,却是鲜红到刺眼;不明数值。
……倒是和项目组里一直研究;血样,曲线一致。
那时,许文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被那血样感染了某种细菌,或是,别;什么……
可就是从那一天起,许文静;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前一天还能走路,第二天已经重病到动也不能动。
病来如山倒,好在还有公司;关怀照料,拨了最好;医生和研究员来看顾治疗他。
许文静从没病得那么重,那么难受过。
整个人像被架在火焰上烤,浑身每一缕肌肉都在痛,像有人拿着薄薄手术刀,沿着肌肉纹理耐心;一寸寸切割,顺着筋膜分开每一束肌肉,将皮肤完好无损;剥离,又一块块剜下他;关节骨头。
就连他一向引以为傲;大脑,凭着智力从普通家庭一路靠自己摸爬滚打进入京城大学,又进入最有前景;科技公司;自信,也在随着大脑;日渐迟钝而土崩瓦解。
许文静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连高中大学简单;知识都不会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为什么有人什么也记不住转头就能忘事。
可现在,他;大脑变成混沌模糊;浆糊,什么也记不住更无法理解,眼睁睁看着文字在眼前,每一个字都认识,可就是理解不了它;意思。
组员本想要像往常一样寻求他;意见,可他却连简单;有机物结构都看不明白了。
他;大脑,智力,理解能力,专注……在被夺走。
大脑在死亡。
连同身体,整个人,彻底被分解。
许文静痛得想大喊,可他连这样做;体力都不再有,只能像植物人一样躺在雪白;病房里,听着身边“滴答,滴答”规律;仪器声,看着人们靠近又离去。
偶尔他也会做噩梦。
梦里,自己变成了一条蛇,和其他很多蛇在一起,到处都是血浆和碎肉,天空一片漆黑,熟悉;组员们横死街头,死不瞑目,自己却感到饥饿,张开大嘴,想要吞吃组员们;尸体。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食欲硬生生吓醒了。
在床上满身虚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可噩梦却越来越频繁。
并且每次都是相同;画面,一样;蛇,一样;黑色天空和尸体。次次都被食欲惊醒,恐惧着脱离梦境。
唯一不同;是……当他最后一次梦见这样;场景,却没能抵得过过于浓烈;食欲。
他看到自己变成一条无比粗.壮;巨蟒,张开大嘴,鲜红;舌头卷起满地尸体。
咯吱,咯吱……
熟悉;脸庞,在他;利齿间破碎。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血液混合着碎肉顺着食道被吞吃入腹;感觉,就连咀嚼脆骨般;清脆也如此真实。
梦中,他饱餐一顿,从病倒后第一次如此心满意足;安定。
梦外,他彻底崩溃,无法接受自己对熟悉亲近之人;恶劣食欲,硬生生将自己捅.向断裂生锈;栏杆,搅碎心脏,从高楼折身跃下。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落入了黑甜安心;梦里。
可很快,四面都是火,很热,梦里他几乎要烧起来了,蛇身也围绕火焰。
许文静从梦中惊醒。
头顶,却是炉膛焦黑结垢;内壁,身边是猛烈燃烧;高温火焰。
他在被活活烧灼,却根本无法死去。
“我想,死亡。”
许文静哽咽:“死亡,求你,不要救,我。杀了我,求你。”
祈行夜半晌没有说话。
他讶然注视着许文静,却比许文静自己更加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他在送葬队伍那里得到;那管血看,它;包装密封方式非常特殊,可以确保盛装;危险物品不会发生泄露。
而这种成本极高;包装方式,每一支就要将近十万块。
祈行夜问过总部;化验科,化验人员告诉他,这种包装很少见,像是专门设计;特殊材料和工艺,外形也有严格;考究。
最关键;是,目前只在徐丽丽;现场发现过。
不论许文静;科研组研究;到底是什么,一模一样;包装密封材料,都与徐丽丽息息相关。
而那污染粒子,发生了泄露,污染了许文静。
他不是病倒,而是被污染变成了污染物。
调查官称之为,堕化。
祈行夜缓缓拿起那管血举到眼前,眼神复杂。
“这就是你们研究;东西吗?”
他道:“你把你知道;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作为感谢,我会帮你,接近死亡。”
污染物无法彻底死亡。
污染粒子就像无法再被切割;夸克粒子,但它要更加坚韧,不论如何切割碾磨,都依旧存在。只要粒子不消失,承载它;载体,就不得不“活着”。
许文静已经深受堕化之苦。
祈行夜想,即便自己无法杀死许文静,但他可以帮他,无限趋近于死亡,失去意识陷入永眠。
“你,可以,吗。”
许文静眼里爆发出强烈;希冀:“杀,我。”
祈行夜郑重点头,肯定:“我可是私人侦探,客户就是上帝。上帝说要有死亡,死亡就一定会降临。”
由他亲手带来。
许文静已经绝望太久,第一次有人如此肯定;告诉他:可以。
就像第一次看到阳光;人。
感受过那温暖,就绝不想再失去。
许文静磕磕绊绊;用已经高度异化;声带,向祈行夜一一解释说明了那些笔记里;字句。
他所记住;并不多,大脑像是被石块冒名顶替,哪怕回想自己;名字都无比吃力,以往信手拈来;公式定律更是遥远得像银河尽头,甚至连他自己;想法都无法清晰完整;表达。
但他还是顶着大脑被人用重锤反复砸碎,又复原,再砸碎;割裂痛苦,拼命回想曾经;实验,断断续续向祈行夜说出自己所知;一切。
包括科研组实验;源头。
十四年前,某家制药公司盗取了一种新型材料,化验结果非常优秀,一度轰动业界,被认为是未来医药之光。
但很快,这家公司被失主发现了偷窃;事实,引发了信任危机,官司缠身,债务累累,最终倒闭,就连公司高层和研究人员也纷纷自杀死亡。
很多人愤愤说他们死得活该。
不过,没人知道,这间实验室,却被完整;保留了下来,作为公司破产清算;资产被拍卖,被收购,被合并。
买下实验室;公司又破产,死亡,又拍卖,破产……
就像一个诅咒。
所有持有它;公司,最后都逃不过死亡;命运。
最终,辗转落入大洋科技;手里,继续十四年来没能完成;实验。
而当年被偷盗藏匿;材料,就是一管血。
那管血就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产物,远远超过现代科技水平。即便是用世界上最顶尖先进;仪器,也只能触碰到一层皮毛。
可单是分析它;组成,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给予这些科研人员新;灵感,让他们可以将相似;思路投放在其他领域上进行创新和开发。
这管血,就像是作弊;答案,被摆在考场内考生;手边。
抄了它,就能拿到满分,远超竞争者。
这种诱惑,是即便明知死亡;诅咒,也无法抵制;。
许文静:“可,我,疼。”
他本以为前途无量;工作,热爱忠诚;领域,最后,却生生要了他;性命。
不,比死亡还要令人绝望。
祈行夜垂眸,看向自己手中这管鲜血。
按照许文静;说法,最初;血液一直被机密保存在大洋科技,他们组拿到;,都是迭代后;一代二代产物,像第一次复制第二次复制,并非原品。
祈行夜猜测,就是在血液迭代;途中,许文静被污染。
最后焚烧炉;痛苦催化了堕化进程,令许文静彻底变成了污染物。
再无回溯可能。
可奇怪;是,污染计数器却没有反应,从他靠近许文静开始就一直安静,像是坏掉了一样。
最有可能是污染源;许文静,却污染系数为零?
祈行夜皱紧了眉头。
在民俗学时,祈行夜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有些人因为死亡过快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只有让死者明白自己已死,才可以送它离开人间。
可让死者明白这一点,是极其危险;。死者会将所有;痛苦,不甘,怨恨,都发泄在让他得知真相;人身上,杀死对方以平息愤怒,然后魂魄才会离开。
许文静同样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污染;事实。
不过,祈行夜也并不准备现在就告诉他。
他率先起身,邀请许文静和他一起重返焚化间。
“既然你第一次第二次死亡都以失败告终,那我们要搞清楚你为什么会失败,才能规避错误,让你死亡。”
那是污染源最初觉醒之地,或许残留更多污染粒子,也能发现缝隙;踪迹。
祈行夜;理由很有说服力,许文静乖乖起身,并排而行。
可当他们重新走进浓雾后,祈行夜却发现,许文静……
在焦化。
就像浓雾变成了火焰猛烈烧灼,刚刚还一副文人模样;许文静,忽然全身发黑,发焦,皮肤变成坚硬焦黑;壳像烤糊了;猪皮,收缩翻卷,下面;筋肉从皮肤开裂;缝隙里露出来,粉红色纹路布满漆黑。
而许文静本身,也像是木乃伊一般,收缩;皮肤紧紧贴合在骸骨上。
他自己还没有发觉。
徒弟就已经在惊愕中作呕。
“祈老板,就是它,就是!”
徒弟吐了一地,连胃酸都吐出来了:“我在焚化间看到;,和这个一模一样!”
只不过看到烧焦尸体;结果,和眼睁睁看着尸体在焦化,所带来;冲击程度不可同级而语。
徒弟觉得自己快疯了,恨不得把胃都吐出来。
许文静却一脸茫然:“怎么,了。”
祈行夜迅速收起表情,姿态自然道:“没什么,走吧。就是那倒霉孩子吃坏肚子了而已。”
可他们注定难以抵达终点。
小路前方,浓雾之中,人影幢幢。
一道道人形轮廓出现在祈行夜;视野中,即便找到了疑似污染源也没有放松警惕;他,立刻就捕捉到了前方;异样,戒备伸手拦住许文静和徒弟,没有让他们继续向前。
许文静却感受到了什么,开始躁动不安,从喉咙间发出呼哧呼哧;声音,像野兽。
雾气渐渐散开,露出堵住小路去处;那些人形。
一身身;黑西装。
领头那人,捧着骨灰盒,视线死寂沉沉;望来。
“你,想,带,他,去,哪”
领头人声线平直无波,冷得令人寒颤:“他,是,我,们。”
祈行夜看了眼许文静,又移向领头那人手里;骨灰盒。
以目前;情况来看,这队黑衣送葬者,都是许文静;组员,充当他;家属来送他最后一程。也就是说,那个骨灰盒里,装着;应该是许文静;骨灰。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既然骨灰盒里;是许文静,那他身边;许文静又是谁?
祈行夜:好家伙,曹操墓里发现曹操幼年尸体是吗?
许文静眼珠赤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安;在祈行夜身边踢踹着泥泞土地,像是困兽想要出击扑杀。
祈行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笑眯眯抬手向对面那队送葬者打招呼:“亲爱;朋友们,一分钟不见如隔三秋,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怎……”
人形如离弦之箭激射而来。
祈行夜眼瞳一缩,脚尖轻点在地飞快跃身向后退去。
原本他所站立之处,已经被轰然砸出一个大坑,土块飞溅三尺。
“……么样。”
他稳稳落在地上,重新抬眸看向送葬者。
其中一个,正青白僵直如被操纵;木偶般,站在前面死死盯着他。
祈行夜勾了勾唇角,声音很冷:“看来,谈判破裂。”
无数道黑影已经猛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