禇容站在城楼上, 远送着那一去不回头的马车。她原本确实是不想来送的,可是最后她还是来了。
说实话, 她此时的心情略显复杂。内心深处有一道极为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告诉她,她其实是想跟对方走的。如果不是牵挂太多,如果不是还不够为爱痴狂, 她可能真的会不顾一切地跟去。
马车的影子渐渐变成了黑点,然后消失在无边的远方。她复杂的心情浮起几许怅然, 低低的叹息很快又被风吹散。
风吹起她的发与裙裾, 她感受着城楼上的风, 回想起了当日他们初见时的情景。此一时彼一时, 她的心境已是天差地别。
恍然间, 她似乎看到了当初的那个自己。以一种旁观的视角看待重逢的故人, 更以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目光观察着偶遇的新朋。那时的她所思所想皆是洒脱, 以为自己虽牵扯其中,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不成想却是越扯越深。
一转眼,竟是又天各一方了。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若真的放不下,我们也不会拦你。”
这是父亲的声音。
她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砖。“你不是说过, 人这一生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若是没有舍,就不会有得。舍得二字看似简单, 看透却不易。”
“我说过这话吗?”洪杰仔细回想, 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这丫头怎么该记的不记, 小小年纪这么老气横秋可不是什么好事。
禇容其实也记不清, 这些话到底是这一世的父亲说的,还是上一世的爸爸说的。
“就是你说的。”
“那就算是我说的。”洪杰已至她的身边,与她一同眺望城外的苍茫。“那为父应该还告诉过你,人生在世即时行乐,莫待过后空遗憾。”
“嗯,这话你也说过。”禇容转头,一脸控诉。“你说你是怎么教孩子的,又教我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又教我在即时行乐,我到底该听哪个。幸亏我脑子还算好使,若是换成别人怕是要被你教糊涂了。”
“你这丫头现在是指责为父没把你教好?你还有没有良心?”洪杰做心痛状,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你来评评理,这丫头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赵琳琅摇头,这爷俩怎么像小孩子似的,一个比一个幼稚。她刚想说什么,便看到一个侍卫急匆匆地上来。
“长公主殿下,驸马爷,郡主…宫中急召,太皇太后病危!”
福寿宫内,气氛凝重。
赵琳琅一家三口几乎是和赵珣同时进的宫,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齐齐往福寿宫赶去。一进殿,便感知到沉重的气氛。
太医们进进出出,所有的宫人噤若寒蝉。景帝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上首。顾皇后则低声调配着宫女太监,看到他们之后细说了太皇太后的病情。
太皇太后早起时还好好的,用过早膳之后还了一会儿宫廷乐师弹琴。后来她说乏了,歇下之后就没再醒来。
她这么大年纪了,人又晕迷着,太医们不敢用药,只行了针。老太太安安静静地躺在明黄的锦被中,脸上的皱纹哪怕是躺平依然深刻。
禇容轻轻拉着她搁在锦被外的手,感受着老人的枯败与老态。老太太的呼吸弱且重,听着让人心情越发难受。
太医们刚才说了,让众人心里有个准备。这个准备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老太太活到这般年纪,若真去了也是喜丧。所以包括景帝在内,其实都已有了准备。
“宝儿,你曾祖母…”
“娘,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的。”
赵琳琅没再说什么,将手放在禇容握着太皇太后的手上,紧紧地握了一下。
这时太皇太后睁眼了,她浑浊的眼神中先是有一丝茫然,然后指了指禇容问赵琳琅,“琳琅,这姑娘是谁?”
很显然,老太太这一倒下,病情又加重了。
“她是…宋家的姑娘。”赵琳琅说。
“怪不得。”太皇太后示意孙女将自己扶起来,“她是进宫来看哀家的吧?也是有心了。”
禇容心下一涩,曾祖母不认识她了。
当初所有人都没认出她,只有曾祖母认出了她。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可曾祖母却将她忘了。
太皇太后拍了拍赵琳琅的手,“明日你父皇宴请君臣,你的亲事也该定下了。袁国公年轻有为,人也端方稳重,应是你父皇最为中意的人选。只是祖母却知,你心里其实更中意那位洪大人。”
赵琳琅记得当初祖母也和自己说过这么一番话,那时候她的回答很是中规中矩,她说一切但凭长辈们做主。
如果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说那样的话。
“祖母英明,孙女确实更中意洪大人。和洪大人在一起,孙女觉得很开心很自在。”
这才是她当时想说的话,也是她现在想说的话。
“祖母明白你的意思,你且由着自己的心意,你父皇那里祖母去和你说。那位洪大人祖母看着也很欢喜,瞧着不是一个心思重的人。而袁国公那人,稳重是稳重,但看着心思太重。那样的男人或许能建功立业,但绝不会是一个好丈夫。”
原来装的就是装的,哪怕装得再像,多少也会露出些许的端倪。只是那时候的自己没有看明白,也没有看透彻。
赵琳琅感慨万千,道:“祖母说的极是,孙女也不喜欢心思重的人。孙女喜欢洪大人,孙女愿嫁给洪大人为妻。”
说到这,她朝女儿望了过来。
太皇太后也看了过来,微微皱眉。
“你们都下去吧,哀家有话要和公主说。”
这个你们,也包括禇容。
如今在太皇太后的眼里,她就是一个进宫做客的外人。
她出了内殿,一眼就看到站在殿外的赵珣。赵珣听到动静,也看到了她。两人相顾无言,谁也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赵珣终于出声,说是有话要和她说。他们沿着屋廊而行,慢慢走到了禇容以前居住的偏殿。
积雪已清雪,那秋千孤仃仃地悬挂着。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欺负我。我虽年长你几岁,不仅说不过你,脑子也没你好使。我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很笨,后来我才知道并非我愚笨,而是你太过早慧。”
禇容颇感意外,她从来不知道这小子小时候那么钝感,原来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她幼小的身体里住着成人的灵魂,哪怕是她尽量表现得像个小孩子,始终并非真正的小孩子。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没想到还是成了别人童年的阴影。
“你那时候,有没有讨厌过我?”
“没有。”赵珣连忙否认,“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这些年是我眼瞎没认出来,但我心里的那个你一直没变。”
“我知道,那些属于我们的记忆不会改变,但是我们却实实在在都变了。”
赵珣突然上前,手抬了抬,原本想拉着她,到底没有那个胆,只能将手搭在她肩上,迫使她看着自己。
她望着他,并没有回避。
有些事迟早是要拆开了揉碎了的讲出来,否则一直搁在那里越积越多,最后剪不清理还乱,弄得大家的心里都是疙瘩。
赵珣略显紧张,他能感觉自己手心里的汗湿。
以前面对那个假窈窈时,他从来没有紧张过。哪怕是那个假窈窈表现得并不喜欢他,甚至是很排斥他,他也没有这么在乎过。
那时他之所以会愤怒,其实说到底都是因为小时候的情意。他在意的是对方为何忘了,又为何心心念念的都是别的男人。
而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在乎,什么是真正的恼怒。这种怒火折磨的不仅是他的心,还有他的骄傲与自尊。
假的那个迷恋萧桓,他可以为计较。
但宝儿不可以!
她既然留下了,就别想再离开。
“宝儿,萧桓已经回国了。你没有和他一起走,我知道并非他所说的先回去准备,然后再行两国联姻的章程下聘迎娶,而是你不想和他去越国。你说过你是凉国的子民,你不想离开凉国。哪怕是日后他们来下聘,你也不会同意。对吧?”
禇容笑了笑。“这可说不准。”
“宝儿,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赵珣凤目一派真挚,有些事他想了许多,方方面面都有所顾虑。“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从小就最有主意。但是人言可畏,以后你真能受得住吗?
你说过我们就算婚约没了,但还是兄妹。作为你的兄长,我自然要护着你。你若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分,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你可以借着我给你的身份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旁人不敢说你。”
他能说出这番话,禇容还是很感动的。
可是…
赵珣不是一般的世家子,也不简单是个皇子,他是嫡皇子,还被立为储君。如果没有意外,他会是下一任凉国皇帝。
禇容可以相信兄弟,但绝不相信一个皇帝。一旦坐上那个位置,眼前的男人最终会变成帝王心术沉沉的上位者。他掌控着凉国所有人的生死,江山美人尽在他的股掌之中,他的专权和霸气不会再允许有人超出他的掌控。更何况他所给予的自由又能有多少,到时候困在这深宫之中又有多少乐趣可言。
“首先,我很感谢你的这一番心意。可是如果你真那么做了,被世人诟病的人就是你。”
“谁敢说孤!”
刚才还是我,现在就变成了孤,以后这个自称会变成朕。
孤已是生杀随心,何况是朕。
“这些年皇舅舅一直在考验你,好容易明确了你的名分,你怎么能让他失望?皇舅母待我极好,我又怎么能伤她的心?你将来会有门当户对的太子妃,也会自己中意的女子相伴。如果我横在中间,反倒是不好。”
“孤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禇容叹了一口气。“我不喜欢住在宫里,这一点你小时候就应该明白了,若不然我也不会总想着往宫外跑。”
赵珣手下的劲道紧了紧,凤目凌厉中带了几分戾气。
说来说去,她就是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为什么?
明明他们自小就有婚约,明明他一直将她视为自己未来的妻子。哪怕是他认错了人,但是这个念头从不曾改变。
为什么她会变?
“你不喜欢住在宫里?那如果换成萧桓呢?”
这样的赵珣,让禇容有些忌惮。
她很早就想过,迟早有一天赵珣会变成她最不喜欢最陌生的样子,哪怕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闹。
明明都是太子,为何她不忌惮萧桓?
也是奇了怪了。
她暗想着,或许是因为萧桓会装。
“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并没有和他回越国。”
“那你发誓,告诉孤哪怕是他真的正式下聘,你也不会答应!”
禇容气笑了,她为什么要发这个誓。
“赵珣,这样多没意思。”
“那什么才叫有意思?你告诉孤,你告诉孤要怎么做你才会同意做孤的女人?”
这个话题禇容不想继续了,她使劲挣开赵珣的手。
“赵珣,你冷静点。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我们再谈。”
赵珣被她一甩,手下的劲道却是又重了几分。她的肩膀吃痛,才想着喊人时突然被赵珣死死抱在怀里。
“宝儿,孤答应你,以后谁也不欺负你,孤会护住你的。除了正室的名分,孤什么都给你,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禇容气得想骂人。
这小子发的是什么疯!
好啊。
他不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非要说个清楚明白吗?那今天就彻底来个了断吧,省得以后还要唧唧歪歪。
“你不是想知道我要什么吗?你放开我,我告诉你。”
“真的?”赵珣可能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不太妥当,虽说心里激荡不已,恨不得更进一步,但终归是有所顾忌,慢慢放开了她。
她理了理衣服,问:“你可知萧桓许诺过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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