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1 / 1)

小年夜的那一天, 越国的使臣顶着风雪而至,他们不仅带来了两国相交的文书,还带来了为他们的太子殿下求娶太子妃的聘礼。

凉国招待越国来史的宫宴上, 禇容身为皇室郡主自然有资格参加。所以当来使郑重而恭敬地表达他们太子殿下的求娶之意时,景帝的目光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身边, 坐着的是她的父母。

赵琳琅刚想身,被她轻轻按住。

其实皇舅舅这般姿态,已经给足了她面子。能在婚姻大事上表现出顾虑她的感受,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也是无上的恩宠。帝王之宠往往都是富贵里藏着刀,稍微有一丝一毫的失了分寸, 那都是犯在杀头的大忌。

她已决定要嫁,便不会让人觉得心里不痛快。既然皇舅舅当着使臣和朝臣们的面给足了她面子, 她也不会落了对方的面子。

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 她站了起来,只羞怯地道了一句:全凭皇舅舅作主。

她此言一出, 景帝龙颜大悦。对于这个外甥女,他早年也曾真心疼爱过。后来分别十几年, 情分自然淡了许多。前些日子珣儿闹了那一出, 他其实是很不喜的。好在这孩子还算懂事,劝住了珣儿。

否则哪怕这孩子是自己的外甥女, 他也容不下。

越国既然诚心求和,秉着两国这些年因误会而起的战火,他也会应允。当然真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凉国确实需要休养生息。

这孩子还算有些用处, 居然真的得了萧太子的心, 省得他寻别的由头交好。他当下允了越国使臣的求婚, 并当众昭告册封禇容为明宁公主以示宠爱。

四下欢喜声不断,唯赵珣和赵琳琅夫妇心情复杂。

赵珣双手慢慢握成了拳,然后又缓缓松开。他看着那个随然平静的少女,像是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当年的小姑娘曾有一次出宫后回望宫门,似乎就是这样的目光。无悲无喜,无厌无欢,平静到疏离,如同一个旁观之人。

从一座皇宫到另一座宫,或许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上次她说的若是为了所爱之人一切都会不一样的话,或许也是骗他的,为的就是想让他死心和安心。所以后来她说希望他成为她在越国的底气,这话应该才是真的。

既然是兄妹,当兄长的岂能不为妹妹打算。日后他必定要让萧梏知道,他赵珣的妹妹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思及此,他目光坚定了许多。

此时禇容已经坐下,低头装作害羞的样子。

在座的朝臣们大多数还是上一次宫宴时见过她,那时候她有着低贱的出身,还顶着一张丑脸被推到众人面前。而今她不仅容貌出众,且还有着让人望尘莫及的尊贵身份。

世事之难料,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握着母亲微凉的手,小声道:“娘,这样挺好的。”

她痛痛快快地应下了,还得了一个公主的头衔,正是皆大欢喜的事。毕竟身在皇家,哪怕是父子兄弟之间最根本的还是利益,何况她只是一个外甥女。

“你真的愿意?”赵琳琅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真的愿意。”禇容这话说得毫不违心,“我还赚了呢。”

“你这孩子。”赵琳琅心下酸楚起来,嫁人哪有什么赚不赚的。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一转眼就要远嫁了。以后母女二人想再见一面,恐怕是极不容易。虽说她知道身为皇室女子的命运不由人,哪怕是女儿和那萧太子是两情相悦,她还是有些舍不得和放不下。千言万语道不尽,唯有紧紧反握住女儿的手。

越国使臣离开的那一天,便是禇容真正嫁人的那一天。这个日子她没办法更改,她有太多的牵挂,除了父母,还有身在病中的曾祖母。

此一去,她和曾祖母之间应该就是永别。

老太太的病情时好时坏,糊涂起来谁也不认识,好起来时偶尔还会记得她。备嫁的日子里,她天天往宫里跑,一去就是一整天。

临走的前一天,老太太终于又认得她了。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她瘦了,让她多吃点,还问她萧桓为什么没来。

“那莲花子呢,怎么没来?”

“年关将至,他赶回越国去过年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上门的姑爷也一样,你怎么就这么宠着他,他想回就回了?一个质子,纵然是太子之尊又如何,到了我凉国的地盘,一应规矩那得听我们的。你老实告诉曾祖母,是不是你们小俩口闹别扭了?”

“…没呢。”

“真没有?”

“真没有。”

老太太皱着眉,抿了一口茶水之后眉头皱得更深。“这茶怎么半点滋味也没有?”

她病到这个地步,味觉退化了许多。哪怕是再醇香的茶,怕是也喝不出滋味来。所有人都知道这点,赶紧让宫人又去沏了一壶。

这么一打岔,她忘了刚才自己问过什么了,又问:“莲花子呢?怎么没来?”

“他回越国了。”

老太太又皱眉,“你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回去了?你糊涂啊。”

“曾祖母…”

“你说你,你怎么就不长点心呢。那莲花子长得那叫一个赏心悦目,不止你喜欢看,那越国的贵女们也喜欢看。你放他一个人回去,指不定等你们夫妻二人再见时,他身边已经多了一群红的绿的,你哭都来不及。”

禇容哭笑不得,老太太的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

太皇太后见她发滞,语重心长道:“这世道如此,咱们女人不服软不行。你恰当好处地示着软,男人也会礼让你三分。你且当他是那纸鸢,扶摇直上越飞越高,但那线你得牢牢抓在手里,万不能让他挣脱了。”

“孙儿省得。”

“曾祖母知道你自小聪慧过人,日后夫妻相处之道,想来你也能自己摸索出来。你且记得一句话,有的放矢好过无理取闹,张驰有度才能屹立不倒。凡事不能太过,对男人也不能太松。该紧时紧,该放时放,这样他就离不了你。”

她从皇后到太后,再从太后到太皇太后,不可谓经验不丰富。她拍着曾外孙女的手,笑得一脸慈祥。

这个外孙女啊,她早就知道注定是为后的命。

禇容将她的话都记下了,反握住她的手。

“曾祖母,孙儿以后不能来看您了,您老人家要好好保重身体。”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惦记曾祖母。”太皇太后望向殿外,似乎是怀念着什么。“你也别想着这一去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你应该知道即便你一直留在这里,曾祖母或许也会把你忘了。”

禇容愕然。

曾祖母竟然知道自己的病情。

太皇太后见她震惊的样子,慈爱地摸着她的脸颊。“曾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了,早就知足了。曾祖母知道这病,可能有朝一日就谁也不认识了,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还不如趁着曾祖母还清楚的时候,和你好好告别。日后你想起曾祖母时,也是曾祖母好端端的模样。可好?”

禇容忍着泪意,点头。

太皇太后笑得欣慰,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她摩梭着老太太的手背,她记得幼年时被这双手牵着时的感受,那样的安心和温暖。她也认真看着眼前这张皱纹丛生的脸,似是也要牢牢记在心里。

曾祖母尊贵了一辈子,也骄傲了一辈子,想来也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只剩躯壳的样子。所以醒时分别,总好过糊涂时说再见。

这些天她才往宫里跑,一般都是等曾祖母歇下之后她才离开。这次老太太却催着她走,还执意要送她。

她知道曾祖母的意思,是想趁着这次清醒与她正式告别。告别这两个字太沉重,谁也没有说出口。

曾祖母将她送出福寿宫,然后说就送她到这里了。

她笑着告辞,尽量让自己表现如常。忍不住回头时,曾祖母还站在宫门前慈祥地朝她挥手。

她一步三头,直到再也看不见老太太的身影。出了宫门,她忽然停了下来。回望这座巍峨华丽的皇宫,她的心情无比复杂。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了,或许有生之年再也不会回来。幼年时的记忆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交织在一起,最终化成一声叹息。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公主府内彻夜灯火通明。赵琳琅和洪杰夫妇俩恨不得把眼睛粘在女儿面上,最后禇容都有些受不了,把他们赶去睡觉。

“我还有话要说。”赵琳琅拼命想,试图再想起一些要交待的事。“宝儿,你…”

“娘,我说你们赶紧去睡。我爹可是答应过我的了,他说你们以后会去看我。”

“啊?你爹说的?”

“对啊,他说的。他还说等京中的事情一了,他就带你四处看看,去一去这些年我们去过的地方,住一住我们住过的地方。他还说我嫁人了挺好的,省得碍你们的事。”

赵琳琅被女儿这番话砸得有些懵,洪杰竟然早就计划好了,为何没有告诉她?四处走走,去看一看女儿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住一住女儿这些年住过的屋子,听起来似乎极好。

“你…你说的那叫什么话,我几时嫌过宝儿,我巴不得她和我们一起。”她惊喜归惊喜,但还是找到了丈夫的茬。

洪杰桃花眼微闪,声音那叫一个温柔。“孩子大了,她或许也不愿意和我们待在一起。这些年我每去一个地方,都幻想着你陪在我身边。你愿不愿意陪我再走一遍?”

赵琳琅眼眶都红了,有感动也有羞涩。

“好,到时候我们就四处走,然后再去看宝儿。”

“听你的。”洪杰握住妻子的手。

赵琳琅脸一红,“宝儿还在呢,你少没正形。”

“咱闺女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早走了。”

“啊?”

赵琳琅一看,哪里还有女儿的影子。

禇容此时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她看着那叠放整齐的凤冠霞帔,心里突然涌起说不出来的期待。

公主和亲的仪仗出了东原城外的送别亭,送行的亲眷和官员止步于此。新封的明宁公主便要远嫁越国了,此后山高水长,恐怕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就是他们和公主殿下的最后一面了。

禇容华服凤冠,贵气逼人。金线绣工的霞帔流光溢彩,玉珠流苏晃动出华贵的色泽,在料峭的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当初她再回到这座都城时,筚路蓝缕饥肠辘辘一身的狼狈。那时她是为寻父亲而来。现在她将要离开,华服马车前呼后拥何等的风光,但她却和父亲再次分开。

世事如棋,步步都出人意料。

她上前分别拥抱了父母,和他们告别。

临上马车之际,她看了一眼明黄太子制服的赵珣。

赵珣抿着唇,凤目如晦。

原本他是想亲自送嫁去越国的,但不等他开口,禇容就直接告诉他,他刚册封太子,这个时候最不适合出京。

他思量再三,没再坚持。

眼下到了分别之时,他又有些后悔。

禇容朝他微微点头,然后进了马车。

仪仗开行,渐行渐远。

一路浩浩荡荡,历时一个多月终于抵达越国。将进越国的边关,即见远处的城关上红绸飞舞,鼓乐震天。

禇容坐了一路的马车,虽说公主制式的马车宽敞华贵,平稳性也是马车出的翘楚,但她还是觉得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相比而言,她觉得还不如靠自己的两条腿,如果能两相结合就好了。

听到鼓乐声,她下意识掀开明黄的车帷,一眼就看到城墙上的一抹红色。

那是一个人。

一个身着红衣的男人。

玉面天颜,凌然出尘。那样的风姿过人,那样的芝兰玉树。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禇容还是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是萧梏。

此时阳光正好,冬去春来。

淬金的光洒在她清澈的眼中,闪烁着无心的欢喜。那迎风的红绸似在呼拉拉高声欢呼,仿佛与她心中的欢喜合奏出激昂的乐曲。

她望着城墙上的那个人,笑眼弯弯。还是那么的美那么的仙,不枉她千里迢迢背井离乡,终于又见面了。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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