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往外燃烧的群山之内，热浪冲天，四处都是残骸的村落内，陈载道艰难地爬起，紧紧握住手中剑，像个疯子般四处游走，竭力嘶喊，似乎希望找到一两个还活着的人。

“人呢...”

“人呢...”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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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的低喃声內，陈载道的道心竟出现了裂痕，但他似乎毫无发现，红着双眼不停在村落东边游离，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疯癫状态。

但或许苍天怜悯，或者是命不该绝该疯，就在陈载道绝望跪在一间尚算完好的木屋门前，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弱得听不清。

“有人活着...有人活着...我来救你...我来救你...”

被那道微弱声音惊醒，陈载道连滚带爬冲入屋内，四处张望之下，竟发现一个小孩子站在一个水缸内，脸上爬满了泪水，双手死死掩住嘴巴的孩子惊恐看着陈载道。

被孩子惊恐的目光一震，陈载道呆了呆，双眼逐渐回復清明，知道是自己吓到他了。

缓缓走近孩子，陈载道轻声道：“不怕...那些坏人都死了，不怕...”

“不怕，有我在，没事的，没事的。”

“我...不怕，不要怕。”

第一次下山历练，陈载道此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低声重複不怕二字，然后缓缓伸手摸上孩子的脑袋，彷彿怕稍稍大声和用力，孩子便会消失在眼前。

缓了好一会，站在水缸内的孩子也许是感觉到安全，也许是再忍不住，双手紧紧揣住陈载道的手，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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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孩子的哭声震动，陈载道也忍不住泪流满脸，强忍着浑身痛楚将他轻轻抱起，再放到地上。

一大一小，一蹲一站，头贴头的各自流泪，互相成为对方世界的救赎，更准确地说，是小孩子救赎了陈载道。

若不是他的出现，青神剑宗恐怕从此就会多了一个道心破碎的疯子，最后死在别人手上，或是被擒拿回青神剑宗拘压在一宗之地。

回復了清醒，被救赎的陈载道带着孩子便快速离开，甚至不敢走通往外界的山道，而是沿着木屋后的小路走入山中。

他的伤势很重，重得不适宜再与人动手。

更重要的是，清醒过来后，陈载道感到体内暴走的玄黄之气急需平定，他实在不敢赌还有没有其他敌人在山路守着，只能选择避入深山，稳定好伤势再作打算。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带走的孩子并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如果...

如果他没有选择从村落东边直接入山，而是选择西边或是从山路离开，那么他肯定还能再看见两个人，两个彷彿被世界遗弃了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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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儿，你和小柔躲起来，不管发生任何事，不管听到什麽声音都不能出来，不能开口。”

突然传来撕杀声的村落，莫娜扎急忙唤醒李岁和温柔，四处张望了一番，便带他们走到放在后院的太平缸前面。

“小柔，一定要听哥哥的话。”

“岁儿，娘亲知道你懂事，万一娘亲不在，要记得保护好妹妹，知道吗？”

耳中越来越近的撕杀声，莫娜扎连忙将李岁和温柔抱入只有一点儿水的太平缸，从袖中摸出两张朱红符纸贴在其内，再盖上木板。

“千万不要动那两张纸，岁儿和小柔都要乖，娘亲很快回来。”

“我会的，娘。”

李岁的确很懂事，看着莫娜扎焦急的眼神，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但再懂事的孩子还是孩子，躲了好一会，当听到莫娜扎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李岁便忍不住透过木板与太平缸的缝隙向外望去。

而因为太平缸放在后院正中，他正好可以看到木屋内的莫娜扎，可是这一看，却成为了他此生最大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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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没有去看，若太平缸放的位置偏一点，李岁便绝不会看到莫娜扎最后的死亡，大概亦能算是幸运。

......

满目疮痍的村落，李岁右手牵住温柔，左手紧握一把柴刀。

与满脸泪痕，脚步虚浮的温柔不同，李岁每一岁都走得很用力，牙齿咬得很紧，目光惊惧中带着独有冷静。

但为了压抑恐惧的一切动作，在走到村落中央，看见倒在地上的两人便都变了，一切都变了。

小男孩看过他们！

他將他们的样貌刻在腦海。

一位满脸疤痕，一位身穿紫衣，他在那间被烧毁的木屋内看过他们，他当时就躲在太平缸内，红着眼，咬着牙齿。

杀了他们，那怕死了也不能放过！

当一切的恐惧转化成愤怒，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麽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必然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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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愤怒遮去理智的人，是可怕的。

李岁此刻就是那个可怕的人，双手握着柴刀，蹲在紫衣人身前，一言不发就挥刀，溅了满脸鲜血都毫无所觉，可不可怕。

最少在小姑娘温柔眼中，是可怕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岁，血红的双眼，血红的脸庞，看起来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或者说恶鬼。

本就处于极度惊恐中的小姑娘娘被血一溅，顿时吓到大哭起来，一双小手紧紧拉住李岁的衫角，不敢逃不敢动，就那样号哭起来。

但正是她的哭声，让愤怒的人逐渐清醒过来，无力地垂下双手，脸上表情扭曲至极。

“我们走。”

“走啊，哭什麽！跟我走！”

缓了一会儿，李岁抹了抹不知是血还是泪的脸，站起便想拉着温柔离开。

但一直都在惊恐中的小姑娘，一哭起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怕听到李岁的喝骂声，也只懂得用手紧紧捏住他的衣服，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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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拉了数次，发现拉不动温柔，李岁忍不住又再大声喝道：“起来啊，不想死就给我起来！”

“哥哥...小柔怕...哥哥...哥哥...”

“起来！”

强行拉起温柔，李岁咬着牙走在前方，好一会才低声道：“我们要活下去，我答应过娘亲会保护好你。”

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后的小女孩所说，李岁咬牙吐出的话迴响天地。

这一天，火神临世后，水神又现，如瀑布洒落的暴雨下，无名村东方的山间小溪山洞内，有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不远处，一个不断压制体内伤势的少年道士，嘴角不时溢出鲜血。

而与他们不一样，通往外界的北方山道有两个小孩子脚步踉跄，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棵勉强能挡住些许雨势的大树，小男孩面对大树将小女孩抱入怀中，脸色渐渐发紫。

......

北冰原州有九座大城，城与城之间距离极远，九城之中又有两城最为闻名。

一座是通往西婆沙州的观景城，一座是通往东极玄州的百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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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叶城又比观景城更加兴旺，一来通往西婆沙州的物资种类单一，二是没多少人愿意跑去即使有佛国镇压，还是鬼影重重的地方。

道家独大的东极玄州却不一样，只要不逾越规矩，是人是鬼是妖都没人在乎，算是五州中最和平的一州。更重要的是，要进中土神州，就必须要经过东极玄州。

和平，人口众多，必经之路，种种因素下，东极玄州对物资的需求自然极为庞大。利益驱使下，百叶城能成为北冰原州最兴旺，富裕的城池，可说是合情合理。

但人越多，勾心斗角越多，阴暗自然亦多，甚至贫富悬殊的差距亦比别的城池更大。

百叶城一共分作五区，中心区域是所有生意，行人来往之地，最为热闹。城东是三大世家和各家豪门所在，城南则是一般富家门房所在，临海的城西既是一般百姓住所，又是六座巨型出海口所在地。

最后的城北，是一个连百叶城卫兵都不想多待的地方，那裡大多是在各种漩涡中活下来的人，有伤残，有地痞流氓，什麽千奇百怪的人都有。

李岁带着温柔一路拔山涉水，好不容易走到了百叶城，本该无处落脚的两人在街上遇到一位断了一腿的老乞丐。

举目无亲，孤身一人的老乞丐或许是看着两个孩子可怜，或许是想有人照顾自己，便将两人领到城北处的木屋，三人相依为命。

老人似乎天生就不是享福的人，李岁和温柔住下不到半月，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清晨便不再起床，只留下一间木屋，一本古书撒手而去。

对生前有两个孩子照顾了半月时间，老人似乎也很是满意，最少在睡梦带着笑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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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离开，李岁和温柔其实算不上多伤心，吃力地将他埋在城外，用一块小木板草草立上碑，便在那间漏风漏雨的木屋继续生活。

虽然仍是难以生存，不过比起在野外，一座小木屋，对两个孩子而言，已算极大的好转。

百叶城中心区域，从此多出了两个小乞丐，年纪稍大些的男孩子，不时会跑到花楼和酒楼后巷捡些废弃食物，看到人也不怕，甚至会求着对方，看有没有什麽可以是他能帮忙的事。

这期间有嘲笑，有打骂，小男孩除了在女孩受到伤害时会发疯，其馀时侯都是默默低头忍受，从不还手还口。

后来有几位花楼的姑娘实在不心，一番合计，便在花楼主人那裡求来了一个活计。

小男孩对钱不多，工作却多的活计没有任何抱怨，对几位姑娘跪拜一番，便爽快答应下来。

这反倒使几位姑娘越发心痛懂事的小男孩，经常在他清倒粪桶时，偷偷塞上一些铜板。

依靠花楼的工作和几位姑娘的接济，李岁渐渐不再让温柔出门，只要她在小木屋内专心读书，读那本老人留下的书。

这一年，李岁，十一岁。

这一年，温柔，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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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陈载道带走的小孩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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