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就意识到，这应该是在火海中的孩子，上了这个孩子的身。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感觉。

反正这话让我很揪心，抱着孩子的动作也轻了一点儿。

到了楼下的时候，李天地已经换好行头，将一切准备停当，他手里还捏着四根香，另一只手攥着打火机，对着我怒了下嘴，示意我跟着他一起上去。

楼梯里面散发出一阵阴冷潮湿的味道，还有一股生涩的气息。

要让我形容，那是一股生味儿。

从泥土里刚拔出来的东西，身上闻起来好像就是那股味道，我印象中，小时候跟我奶奶从盆里面挖过花生，就是这股气味。

也可以说是尘土的味道吧，反正就是一种很久没有人的气味。

我跟着李天地上了二楼。

这回，周遭是一种肉眼可见的阴森，只见墙上还有很多黑乎乎的痕迹，直的，从上往下，好像是上面的积水流下来的样子，一片一片的蜘蛛网已经不算什么了，墙角还有霉菌，感觉在这儿养蘑菇再合适不过。

地上有股黏糊糊的触感，应该也是霉菌。

但是，我心里却感觉没那么可怕了。

甚至于，这个楼梯完全是我们俩在那个时代里看到的楼梯，一模一样，我站在转角的位置，都能想到那个女人是怎么站在楼梯门口看着楼上的情况。

不过我却觉得不害怕了。

上面的门也是被封死了的，李天地没有再上去，站在平台的位置，烧了一会儿纸钱。

“都拿好了……”

火光中，李天地低声念叨着。

“多拿点钱好上路啊……”

我盯着李天地的动作，心里突然有点儿发酸，好像能看到一个个小孩儿正在这儿排队领钱。

我怀里的孩子也盯着那片火光，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突然就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烧了一阵之后，李天地从怀里掏出了个铃铛，同时将手里的四根香点燃了。

我立刻就看到那香气突然顺着楼梯就开始往上走，直奔那个门口的位置，好像是有人在吸着香味。

直到香气不再往楼上飘，感觉好像是上面的东西已经下来了。

突然，面前的纸灰无风自动，就在半空中打了个卷，好像旋风一样。

李天地点了点头，那意思好像是上面的东西下来了。

我们俩一前一后就开始往楼下走，我怀里的孩子一直扭着头往后看，我侧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眼神盯着地面的位置，好像在看着后面的人有没有掉队似的。

气氛，有些凝重，我的脚步也有点沉。

这么一路走出来，终于走到了门外。

大厅里面已经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和李天地这架势，让整个民宿好像变了个气氛，不是我开玩笑，反正觉得走在这里，就像是走在殡仪馆，有点儿做遗体告别的感觉，真不是戏谑，只是感觉沉重。

大门已经被打开了，李天地刚走出门外，庄宁就撒了一把米，噼里啪啦的米往地上掉。

我当时只是无意地瞥了一眼，脑袋里面想着别的，但就是这一眼，我看到那些米掉在半空的时候，好像凭空撞上了什么东西，一下被弹开了！

那一瞬间，我倒是不紧张，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就是心里感慨，还有些激动。

妈的，我居然很想哭。

好像是一种……我不知道当爹妈送人出嫁是不是这个感觉，反正我这会儿脑袋有点儿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最贴切，就是觉得……

欣慰吧。

不知道他们在这儿逗留了多久，这回终于可以走了。

“天地玄黄，幽冥苍茫，上大路，走银桥，过黄泉，入轮回……”

李天地歪腔邪调地哼哼唧唧，听着好像牙挺疼，但我今天不想吐槽他，还觉得他那声音也不是很难听，有点儿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直送到了大门口的时候，李天地将最后一把米和黄纸都扔了出去。

“走吧。”

天色已经快要亮起来了。

在李天地说完这话的瞬间，我仿佛看到淡蓝色的薄雾之中，有一队人正在缓缓地离开，身影摇晃着，慢慢远去。

为首的，应该是那个女人吧，身影模糊，时不时好像是在弯腰和旁边的小孩儿说话，还有一团一团小小的影子。

前方的雾气很重，他们就这样一点点走入浓雾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是真走了。

我能感觉得到。

我怀里的孩子在一瞬间突然脑袋一歪，靠在我的肩膀上就睡着了。

我们仨在这儿不知道站了有多久，不远处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还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有脚步声，卖早点的声音。

天亮了。

我们又回了人间。

不过……

楼上紧跟着就响起一声嚎声，我顺着窗户听到里面有人在喊，说是孩子没了。

李天地想都不想，直接抱起来孩子飞快进门，我以为他是要给人家送过去呢，只见李天地把孩子放在了楼梯中间，那父母冲下来的时候，李天地还责怪地瞪了他们一眼。

“自己家孩子都不看好，这么小的孩子就跑出来了，你们这家大人心真大！”

卧槽。

你真是反咬一口不留情面。

李天地回头对着我挤眉弄眼，居然还挺得意。

这夫妻俩抱起孩子，也有点儿挺不好意思的，看着李天地刚想道谢，但是再一看李天地这一身穿着打扮，吓得俩人抱着孩子手脚飞快就跑上楼去了。

我一把揪掉了李天地头顶的孝帽子，庄宁已经拽着他的腰带使劲儿一扯，他像个陀螺似的转了两圈儿，身上的衣服被我和庄宁手忙脚乱地扒了下来——赶在其他人睡醒之前赶紧让他活得像个人一样。

这天早上难免是鸡飞狗跳。

我和庄宁刚给老板松绑，这大闸蟹就醒了，在房间里面横着跑，一边看着大厅里面，说我们弄了满地的米，不好扫，一会儿又冲到了那扇门那儿，先是惊喜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嚷嚷着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个地方，可以改成密室逃脱了，但是转念一想又怕中介说她破坏了房子。

我看李天地的表情，这老板身上应该是没问题了。

李天地拿出了一把蜡烛递给老板，让她连着七天点在这个房间门口，每天晚上记得把蜡油烧完的情况拍下来给李天地看，就知道里面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弄利索了。

剩下的事情我们就不管了，只等七天之后没什么事儿坐收尾款。

至于他们怎么鸡飞狗跳，那就看老板的公关能力，反正，李天地努嘴指了指监控，那意思大不了就用监控和这些人掰扯，反正一看监控就知道是他们自己闹起来的，说到这儿还要佩服庄宁，多亏她有脑子，让这些人自己爬到了床上。

一推六二五，怎么都能脱身。

我们仨出门的时候，感觉精疲力尽。

本想回家先昏天暗地地睡上一觉，结果没想到，天不遂人愿。

刚进家门，我们仨就看到房间半空中，挂着一只死鸡。

真他吗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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