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予抱着刚刚购置的生活用品往回走,房子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住处,而不是“家”那样有温度的存在。
唐予从记事起就已经被寄养在父亲朋友家里了,她从小就知道那个不能称为父亲的男人不想要自己,尽管在他的朋友口中他是一个多么优秀友善的人。最后还不是把自己的女儿丢掉了。
寄人篱下直至成年,唐予成长成一个独立自立的人,不相信人们之间的情感,不喜欢任何人的靠近,她只想在自己的空间里自由孤独地活着,这就足够了。
至少在她缺失了亲情,没有遇见洛乞之前,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唐予发现有一个看上去刚刚成年的女孩子蹲在自己的门前,蜷缩着身子,小小地一团。
那一刻,唐予突然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好可怜,好像没有家可以回的流浪狗。
洛乞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顿时,木花的气息越来越强烈,扑面而来。她睁开眼睛抬起小脑袋,才发现那位拥有着木花香的女生就她站在自己眼前:她齐肩的长发被楼道的风轻轻吹动,木花的气息裹着海的清冽吹进鼻腔,叫嚣着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开始微微颤抖;她的眼睛里能看到明亮的海面,汪汪得一滩,一说话,那海面也跟着轻轻流动。但那片海域是属于北极的,裹挟着冷风和冰霜,仿佛能拒绝一切北极圈外的事物和热度。
唐予看到这个像流浪小狗一样的女孩,懵懵懂懂地抬头,像宝石一样的眼睛怔怔地望向自己,仿佛在渴求自己的帮助却又不敢开口。她的头发微微地卷翘,及腰的长发凌乱得粘在衣服上,脸颊可能因为埋头压着胳膊压出了红印,压得脸蛋红扑扑的,倒显得更加可爱。
唐予想这可能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孩,但又不敢走太远,这才蹲在了楼道里。
唐予不自觉地放软自己平常冷淡的言语:“小妹妹?你怎么了?”
洛乞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起身,但是蹲得太久了,懦弱得太久了,她的双腿早就蹲麻了,一股股细小的电流从腿间窜上脑门,身体也不受控制得下坠,但是她的私心让她把倒下的方向转为唐予的怀里。
她得逞了,配偶对象抱住自己了!洛乞靠在她充满木香的怀里,软软地喊出一声:“姐姐~”“我腿麻了~”
洛乞还沉浸在可以和配偶对象贴贴的侥幸当中,自然没有注意到唐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一手悬浮着扶住怀里的人,另一手在暗中偷偷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似在压制某种极端的情绪。
如果这也算拥抱的话,这是唐予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两个温软的身体靠在一起的热量。
但这对唐予来说,太近了,也太过了,过了自己与他人的相处边界。
唐予忍着想要立即推开怀里人的冲动,等洛乞彻底恢复过来,才用手尽量温柔地把她推开,不想让自己的不适表露出来。
唐予转身开门,抱着购买的生活用品进屋了,转身看到洛乞可怜巴巴地趴着门框看向自己,一副想进但是又不敢进来的模样。
唐予思考了几秒,觉得暂时帮助一下这个小孩也没有太大问题。于是让她进来了。
洛乞嘴角立马弯弯得上扬,喜悦的情绪丝毫掩饰不住,但是动作又透着些胆怯,像是生怕破坏了什么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在客厅的沙发坐下,还乖巧地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脑袋却小幅度转转悠悠的,四处打量起屋子。
唐予的屋子和她的人一样,给人第一感觉就很冷淡。冷白色的主色调,透着商务气息的黑色沙发,冰冷的瓷砖地板。
二楼可以看到她淡蓝色的床,床单却是一只很可爱的橘猫图案,似乎和整个冷调的氛围不搭。最左边是一大片的落地窗,所有的一切都被折射进来的阳光笼罩着,倒也驱散了房内的几分的冷意。
唐予进门后给洛乞倒水,回身就发现这个小姑娘正歪着脑袋偷偷观察四周。她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再怎么样,看着也应该成年了才对,怎么这般孩儿心性。
把水递给她,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洛乞也乖巧道谢接过水,小小的嘬一口,又放下水杯,眼神有些渴望又胆怯地一直在唐予脸上瞟。
唐予决定盘问安抚一下,然后叫家长过来接,最后各自找个台阶下,各大欢喜。
正准备开口时,对面的洛乞突然开口,像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一样正式地站起来,向唐予鞠躬,豁出去了一般闭着眼睛,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姐姐!我叫洛乞,我是因为答应了你的父亲唐国为,要好好照顾你,才来找你的。请姐姐接受我!”
听到洛乞提到唐国为,唐予蹙了蹙眉,那些不好的回忆一瞬间再次涌上心头。
语气也不自觉冷淡了几分,“那他人呢?以前寄养不够,现在还要让一个小女孩来打发我?他自己怎么不来照顾我?”
洛乞愣住了,怎么姐姐突然变得这么冷淡,她心里有些发憷,她对人类的知识储备和了解还不能够完全理解唐予这段话的意思,但还是弱弱地回答:“他,他,他可能,来不了了。”
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了······洛乞心里默哀道。
“来不了就不用来了!他就是这样懦弱又自私的人!我早就不需要他了!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你走吧!我也不需要谁来照顾我!”唐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身上刚刚松懈下来的利刺也重新扎起,并起身打门,赶客的意味十分明显。
群族里的长辈也没有教过自己要怎么让配偶对象愿意接受自己,洛乞只能笨拙地再次真诚鞠躬,声音里透露着哀求“姐姐,求你,求求你,别赶我走,我,我,我可以陪你的,可以照顾你的······”
“请你出去!”唐予恼怒地打断她。
“我,我,我,出去,姐,姐姐,你,你别生气。”洛乞有些害怕,肩膀微不可察地缩涩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语也有些发抖。
唐予也明显察觉到了洛乞的神色变化,心中不免有些后悔自己下意识的态度,但是面上却保持冰冷没有变化。
“砰”的一声,洛乞被关在了门外。
洛乞心里还是有些发麻,又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太直接吓到姐姐了。
她现在是不是还没有正式认识就被配偶对象拒绝了?
那她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姐姐看起来真的不喜欢她,还冲她发脾气了,难道以后真的只能躲起来,偷偷地找机会靠近姐姐,然后像和坏人一样远远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来缓解配偶期的不适吗?
但这样也能远远地看着姐姐,保护姐姐吧?这样也不算食言吧?
如果姐姐不喜欢我,那我就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但是,能不能再让我贪心一点点,我想再拖延一点靠近的时间,再推迟离开躲起来的时间,只要再一点点就够了······洛乞抱着膝盖再次蹲在了唐予家门前,半边脸靠在门上,似乎这样真的就能离她心中的“姐姐”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房内,唐予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总是这样,在涉及到唐国为的事情上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明明已经不在意了不是吗!可是每次一提到,平常再冷淡置之度外的内心就会被瞬间点燃,不仅仅刺向身边人,也狠狠地刺向自己。
她狠,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情绪和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男人的错要她来承受这种心理的痛苦!
她拿出手机,在只有一串未命名的号码下,愤愤地发出一条短信:“唐国为,你不要再靠近我的世界了!你以为让一个第三人进来就可以减轻我对你的恨意吗?你真的在乎过我吗!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你的朋友都说你有苦衷,但是苦衷就是你可以伤害我的理由吗!”
随着文字抒发出来的情绪,指尖在手机上敲打的力度越来越大,直至痛恨的眼泪滴落指尖,像决了堤的河,二十几年的痛苦再一次撕开,苦楚酸涩,眼泪的汹涌让唐予感觉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就连窗外的阳光都变得混沌炫目。
她像个柔然的贝,缩进沙发里,抱紧自己,空洞而湿润的眼神任由眼泪无声滑落。她很小就明白了,没有人愿意真的接纳自己的眼泪,对别人来说,自己的眼泪是一件出于情面需要去安慰处理的事情,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她从小就学会怎么哭,才没有声音,才不会影响到别人。而她也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现在她想放任自己的情绪。
一扇门,就在此刻,分割开了两种情感上的痛楚,也分隔开了两个脆弱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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