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唐予从沙发上缓缓坐起，盯着头顶上的灯发了好一会呆，直到眼睛有些酸涩了，才起身结束这场少有的情绪放纵。洗了把脸，眼神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漠模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唐予有些嘲讽地想到，自己还是可以不受唐国为影响的。

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糊弄过晚饭后，收拾厨房的湿垃圾准备拿出楼道里丢掉。

谁料一开门，一个蜷缩的小团子也跟着往房间里面倒，一整个摔在里面的冰冷瓷砖上。

洛乞被冻得一个激灵，有些狼狈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唐予。自己好像在这里赖得太久了，太贪心了，又被姐姐抓住小尾巴了。

唐予看着洛乞磕磕绊绊地爬起来，哪怕在初秋，只着T恤的身体微微发抖，却像个做错事的小狗，低着头不敢看主人的小狗。

明明自己都傻乎乎的，还扬言说要照顾自己。

唐予随手把垃圾扔到楼道的垃圾桶后，问乖巧自我罚站的洛乞：“你怎么不回家？这里确实不需要你。”

也许因为身高的优势，唐予的眼神里微微下瞟，无形中带着一丝压迫感。洛乞听到问话小心抬头看，又立刻被吓得缩回去了，磕磕巴巴地回答：“我答应了的······不能······不能食言的······而且，我，我，我这里没有家的。”

“真是有够蠢的。那你的家在哪？看你挺小的，太远我打电话叫警察送你回去。”唐予看着洛乞头顶的发旋继续盘问，心里嘀咕：这小姑娘的发量都是脑子换的吧。

“在，在，在水里；我回不去的，我要完成诺言才能回去······族里不喜欢食言的人······”，洛乞惊慌卡壳了几秒，“的孩子的······”幸好，差点就告诉姐姐她是人鱼了。洛乞小心地呼气庆幸，手轻轻在胸前拍了拍。

唐予没有注意到这两个词之间有什么细微的不同，只是觉得家中水里很奇怪，但是她整个人都很奇怪，“那你的父母呢？怎么也不管管你？”

“我，我没有父母，我，只有族群······”洛乞傻傻地交代自己族里的情况，并不明白这对于人类来说有多么不同。

唐予明显愣了愣，看向洛乞的眼神带了几分同情，原来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啊，怪不得会这么轻易就被骗来了，真是蠢呼呼的又很单纯。

“啊~切~”洛乞冻得直打喷嚏，双手来回在胳膊上搓，试图缓解一点寒意。

“算了，你先进来吧。”唐予最终还是不忍让她在楼道里呆一晚上，在这场僵局中先退了一步。

洛乞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唐予，满脸“姐姐你真好”的仰慕，嘴角压制不住地向上扬，露出两颗兔牙。

唐予被她的反应取悦了。真的很像一只会摇尾巴的小狗。

唐予领她进房，随手给她找了件外套，这小妮才不冻得发抖了。

洛乞双手迫不及待把衣袖抬起这闻闻，那嗅嗅，整个衣服都是姐姐的味道；眼睛在外套上来回欣赏，怎么也看不够；还趁唐予不注意，埋头进衣领里，整个沉浸在木花的气息里。洛乞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像被轻柔地抚过一样，微麻微醺地快意让她整个人像泡在海水里一样舒服。

“咕咕~”今天早上小鱼苗吃少了！洛乞尴尬地捂住肚子，想维持自己在姐姐面前的形象。脸颊也尴尬地微微泛红。

唐予挑了挑眉，倒没有出声取笑她，“去餐桌上等着。”便转身去给她煮面了。

房子的设计都是按照唐予的喜好来的，厨房不仅是开放式的，还跟餐桌挨得很近；餐桌也不大，最多能容纳两人面对面用餐；当初这样设计也全然为了省空间和图方便。

所以，在唐予煮面的时候，洛乞就坐在不远的餐桌上，撑着手肘，晃着小腿，激动地盯着姐姐的背影看，心里乐开了花来：姐姐要给我做吃的啦！我的配偶真好！喜欢姐姐！好喜欢！

唐予一回身就看到洛乞亮晶晶的眼神，不自然地移开与她对视的视线。

把面放上桌，洛乞早就按捺不住地用叉子卷着往嘴里倒，“啊！好烫！疼！”，却也不舍得往外吐，硬撑着在嘴里，等温度适宜了再往下咽。

唐予急忙给她倒了一杯冰水，手指戳了戳她肉肉的脸颊：“烫就吐出来呀，怎么这么蠢！”

“不行，姐姐给我做的，好好吃！不能吐出来的！”洛乞又埋头往嘴里塞，这次学乖了，会先吹凉一些再进嘴。

唐予不自然地扭过头，第一次听人这么直白地夸自己，还说是因为自己而愿意忍受疼痛；唐予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对话，只小声地再次反驳：“真的是蠢······”

“我可以知道姐姐的名字吗？”洛乞“小狗”当然不会放弃这样和姐姐面对面了解的机会，汪汪地大眼睛恳求着眨巴眨巴的。

“唐予，给予的予。”

“唐，予。好的，姐姐，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的名字真好听！像天上的雨一样。”

唐予被她逗笑：“一直都喊我’姐姐’，你多少岁了？”

“16岁了，姐姐放心，我已经成年了。”可以有自己的配偶了。后半句洛乞在心里偷偷地默念。

唐予蹙了蹙眉，思索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从小没有上过学？”

“嗯嗯嗯嗯······”,学习变化双腿的技能应该不算吧，“好像是没有的。”洛乞乖巧答道。

怪不得，从小没有家长看护，自然也上不起学，缺乏常识储备，极度单纯也算说得过去。“16岁还没有成年，18岁才成年。”唐予纠正她错误的常识。

洛乞惊呼了一声，原来人类要18岁才算成年吗？整张小脸垮下去，刚刚兴奋的劲都消散了几分：“那姐姐多少岁了？姐姐成年了吗？”

没有成年的话，就不能处配偶了，族里规定是要成年后的。

“不知道我多少岁就敢喊我姐姐了，”唐予装作恐吓的模样给了洛乞一脑蹦。

洛乞吃痛软软得叫了一声，小手捂住挨打的脑袋瓜，嘴里却赶忙认错：“我错了！对不起。”族里的已经完成配偶仪式的朋友教过自己，配偶生气时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认错，再说其他的。一个道歉一个准！

真的是蠢的地方蠢，认错讨好的地方倒挺机灵：“已经23了，早就成年了。”

洛乞又开始重燃希望，姐姐成年了就可以处配偶啦！

“那我能喊你姐姐吗？”洛乞双手握紧贴在下巴，一副祷告样。“叫姐姐显得我和姐姐更亲一点。”

“要那么亲干嘛？你想叫就叫吧。在这里过一夜，明天我送你去警察局吧，你未成年，警察应该会给你找到去处的。”

洛乞委屈巴巴，小声地问：“啊？姐姐不是已经让我进来了吗？不能留下来陪姐姐吗？”

“只是看你可怜，让你住一晚而已。这里没有多的房间，等下你在沙发凑合一晚吧。”唐予转身去给她收拾被褥和沙发。

洛乞像小尾巴似的，紧紧地跟着唐予，一副被欺负了的可怜模样，却又不敢再开口了，姐姐好不容易才让自己进屋的，要是得寸进尺，又惹得姐姐生气，可能连今晚都过不了了。

帮洛乞铺好被褥，唐予上二楼的卧室准备休息。屋子是loft的结构，二层也是用玻璃围住的，洛乞窝在沙发上还是可以看到二楼的床，可以看到唐予把被子拱起来的身形。

“姐姐。唐予姐姐。唐唐姐姐。”洛乞脸埋进被子里，望着唐予的身形，小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唐予的名字就在这样的重复和呼喊中，一寸寸地刻进了洛乞的心里；伴着自己口中的期盼，洛乞沉沉睡去。

半夜，唐予起身方便，下楼时听到细微的抽噎声，顺着声源，缓缓靠近洛乞，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鼻子还塞住了，艰难地喘气，鼻子一抽一抽的。

嘴里好像还在小声地呢喃什么。

唐予俯身贴近她的嘴巴，她嘴里的热气随着声音一点点传进唐予的耳蜗，“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好疼，好疼，求你了，我想回家，呜呜呜呜，救救我······”

唐予愣了几秒，一个孤儿独自在社会长大需要面对什么，她是最清楚不过了。

她半跪下来，拿纸巾轻柔地为她擦去泪水，另一只手也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嘴里说着低喃的安抚的话语：“别怕，别怕，姐姐来保护你了，姐姐来救你了，带你回家了。别怕别怕······”

唐予的记忆开始飘回自己小时候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泣的那个瞬间，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一双手愿意抚摸我，我可能会对手的主人倾注所有的爱意吧。那些遗留在时间里的碎片，总是一直嵌入软弱的身躯，取不掉，也不足以毁掉身躯。所以。无法就此结束生命，只能在白天长出坚毅的刺，然后警惕地活着。

但此刻，所有的曾经和伤痕都化作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她的眼里再也没有白天的冷漠和疏离，嘴里的言语也为疼痛所软化。

澄亮的月光铺洒在两人的身上，一个蜷缩在沙发上，一个半跪在沙发边；用月亮的眼睛来看，只是两个柔软的彼此借月色的笼罩、黑夜的庇护，才短暂拾得遗失的勇气，露出最内里的温热，然后相见了。

翌日清晨，洛乞在晨光的普照下醒来了，看着周遭的略微陌生的环境，才意识到自己在姐姐的家里安全度过了一晚；她没有再困在试验的玻璃器皿中，没有再面对那些残忍的实验和解剖。她昨晚应该是梦到自己又被抓回去了，明明那么真切，仿佛身处其境；明明触感那么疼痛，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闻到了身体最渴望的木花香，很柔软的香气一点点将自己包裹，安抚；也好像从那时起，梦中的疼痛都与自己真实地割裂开来，自己，好像，被这股柔软所拯救了。

“发什么呆呢？起来洗漱吃饭了。早点去警察局，警察他们早上要接待的人可能没那么多。”唐予刚从厨房做好早饭，转身就看到洛乞顶着微肿的核桃眼，怔怔地盯着某处出神。

唐予不准备戳破夜半的交集，虽然同样的经历让她产生了恻隐之情，但是理智和情感上她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去真正靠近一个人或者让一个人靠近自己。她承认，哪怕自己的外表再理智再冷漠，内里也是软弱杂乱的。

“噢！好！这就来！”洛乞回神，最后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只以为自己后半段也梦见姐姐了，所以梦里才会像真的闻到了姐姐的气息一样。

迎着朝阳，二人对面而坐，早餐是一些很简单的白粥和鸡蛋。但是对于16年只吃过小鱼苗和嫩水草的洛乞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一个劲地夸唐予做得太好吃了，甚至多喝了两碗白粥。

唐予只当是她从小没钱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这才把自己做的简单白粥当宝贝。心里默默地叹气惋惜。

洛乞几次抬头，微微地打量唐予的神色，等她眼里的冷漠防备消散了几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你说，我有没有可能，留下······”

"不可能！"

洛乞的“来”字还没讲出来，唐予就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把拒绝脱口而出。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似乎真的被自己吓到了，缩着脑袋，连吃饭的动作都不敢太大；唐予不禁有些懊恼，自己说话也是太过直接，很容易伤了洛乞的心；唉，算了，还是尽早把她送走吧，越靠近自己总是会被自己伤到的。

有了这个小插曲，后面去警察局的路上，洛乞都乖巧安静地跟在唐予身后，不敢再有什么过界的言语或是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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