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的很俗套。

那正是我们祭拜完陆华叔的隔天……

……

“物什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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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露清晨，房门口，像畚箕一样张开腿坐在小木凳上的陆荣抬头迎面的李芸问道。

李芸点了点头，她巴巴地望着丈夫，眼底深处凝着不安和愁云。

见她这副模样，陆荣撇撇嘴，“一大早膈应人哩！”

“俺这不担心嘛。”李芸低眉道。

她是个很传统的农家妇人，自从十二省嫁过来后，事事顺从丈夫，任劳任怨，是那种一辈子干不了坏事的人。

“你……你懵管这些。”陆荣从屋子里拎出锃亮的二八大杠，掌心将座垫拍得发响，“你呢，待会安心回家整理屋子，俺明天也顺顺利利地带着妮子和瓜娃回镇上，可成？”

见李芸不吭声，他脸色登时黑臭，本就不善的面相显得凶神恶煞，厉声道：“磨磨唧唧的，快走，快走，俺瞧着晦气。”

说完，陆荣抄起小木凳来到巷子口。

刚坐下，远处有一人走来，陆荣见来者脸色一喜，给李芸打了个马虎眼，示意她赶紧离开，转身谄笑相迎，“李老板吃了没？俺正煮好粥咧。”

来者是个面相凶恶的中年人，高颧骨，吊着三角眼，眼袋浮肿，高高瘦瘦的，身着洗得发白的蓝纹立领衬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冷淡地瞥了陆荣一眼，摆摆手，“俺事先吃过了，那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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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李志远不愿套近乎，陆荣也不敢唐突，讪笑道：“哦，好、好，那老板跟我走。”

……

森郁繁茂的荔枝林里，膘肥白马在树下吃着草，马尾不时拍打臀部驱赶蚊虫，陆筱正站在陆也身后，为他梳头发，今天她身穿菊白朴素学生装，头上简单地扎着双马尾，许是兴奋过，桃腮露粉，明眸暗含秋水，额角冒着虚汗，青春纯美夹着丝丝妩媚。

陆也很是享受，盘坐着，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陆筱膝上。

两人起得早，借着饲马的功夫便在这幽会。

“哎呀，疼吗？”

陆筱不好意思地问道，她梳头发时不小心将其发缕扯下了几根。

陆也摇了摇头，微笑道：“很安心。”

安心？

缕缕乌发在指缝穿梭，柔顺得似宝绸，陆筱会心一笑，望着一脸惬意的心上人，心室被满足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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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筱，我们这是乱伦吧？”

“哈！？”陆筱一惊，手上动作稍顿，强颜道，“你听谁说的，那是洋人糊弄人的把戏，俺们天方国不讲究这个。”

可她满怀忧愁，不由抱怨揭秘者。

“这样呀。”陆也轻笑道，“好像也是梦告诉我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梦里？

陆筱若有所思，停下动作道：“小也，你可不能听信梦里的事，梦里跟现实是反的哩，俺瞧你说话就怪怪，说不定就是被影响的。”

陆也不置可否，哼着奇怪的曲调。

“你有听进去吗？俺说的是真的，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她张牙舞爪，小脸奶凶奶凶的，将身子重重压在其背上，陆也苦笑道，“明白了。”

可陆筱不肯罢休，尝试将陆也压在身下，可她力气忒小，被陆也挣脱后穷追不舍，欢快的嬉闹声不断，静谧幽深的林间也染上活泼的彩色，好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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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一声爆喝吓住了玩得没正形的两人，原来是陆荣带着李志远来了，陆筱二人雯时如鹌鹑般立在原地。

陆荣二人来到陆筱身边，他瞪了眼闺女，结果被回怼了回来，登时噎住了，冷哼一声，转头笑道：“这是俺家的闺女，嘿嘿，筱筱，这位是李叔叔。”

“李叔叔好。”陆筱瞧了一眼，低下头，唯唯诺诺，别看她和陆也玩得开，其实心中并没有那么开放大胆，而且这位瘦瘦高高的李叔叔目光炽热，她不敢对视。

“哈哈，好漂亮的大闺女呀，以后不知得便宜哪家小子。”李老板上下打量陆筱，三角眼里似乎冒着绿光，暗含深意拍着陆荣肩膀。

吓得陆荣脸色一白，丝毫不顾及陆也感受，扯着他耳朵拉过来，连忙转移话题，“还早、还早呢，您瞧，这就是俺家的重瞳娃……”

话还没说完，陆筱见陆也脸色痛苦，怒从心来，恶狠狠地掰着陆荣的手，娇叱道，“快松手！”

陆荣国字脸上登时青红交加，要不是有外人在，他早就发作了，只能乖乖松了手，一个劲叹气说女儿不中留。

李老板笑了笑，移过目光，绕着陆也盯个不停，恍若观察什么遗世珍宝，眼里的垂涎不加任何掩饰，最后停在惶惶不安的陆也面前，就要动手去扒拉他左眼，但腼腆的小姑娘立刻拦住，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着幼崽。

“姐弟情真深咧。”李老板悻悻地笑着说，转头瞧着佝着背，面色尴尬的陆荣说道，“嘿！老陆，走咧。”

“诶，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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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二人远去，陆筱愤懑地皱眉，一个劲念叨父亲的不是，打心里希望陆也能够原谅陆荣，可见陆也一脸深沉，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对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她轻捏着陆也冒着虚汗的手心，心道，无论甚么俺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午间，二人不可避免地挨了陆荣的臭骂，陆也甚至被其定性为罪魁祸首，午饭都没得吃，最后还是陆筱顺走一大块地瓜，陆也才免了饥肠辘辘。

陆筱二人下午是在山中度过的，他们挖了一下午的野菜，可其实陆筱并不喜欢幽静的山林，这里人烟荒芜，万籁俱寂，炽热的日头透不过那层层繁叶，显得莫名的悲凉，但陆也喜欢，他在这里总能展开多姿多彩的笑容，于是她也喜欢，衷心地寻找野林中的乐趣。

“瞧！小也，那是猴子耶！”

“我讨厌猴子。”

“讨厌？小猴子明明……”

“它们像人而不是人。”

……

下山去，陆筱叽叽喳喳地蹦在前头，察觉陆也不在身边，扭头向身后望去，繁华落霞漫天，荡在山颠，雄山俊林都在身后，少年站在绚丽多彩之中，血一样殷红的余晖落在他肩头，少年英俊颇显棱角的面容淡漠而出神，浑然不知陆筱早已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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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间，陆筱觉得自己似乎始终不了解陆也，明明一直都在跟前，他的深沉、落寞、古井无波却都离自己那么的遥远，连最初的印象也开始模糊，似乎他始终藏在光的影隙中，不可触摸。

“怎么了？”陆也忽然问道。

“没事。”她脱口而出，但内心的踌躇令她语气摇摆，最终还是开口，“陆也，你对俺是真心的吗？”

她已然没有之前的肯定，心虚地俯视沾满污渍的帆布鞋，双手背在身后，不安地握着。

“为什么这么问？”陆也在光中笑得灿烂，“你可是我的太阳，我如同敬爱神明一样憧憬着和你结婚。”

“哎呀，你太狡猾了，怎么说这种话？简直羞死了个人哩。”

“……”

回到家中，青天早已变了色，陆荣见了骂骂咧咧，而农村里的人们总是早睡的，吃过饭洗完澡，小歇一会就准备睡了。

陆荣将白马栓在玄关里，进来后对围在煤油灯前的二人说道，“早点睡，明儿打早得坐马车回镇里。”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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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筱和陆荣都在一楼睡，当然陆荣只有睡地板的份，而陆也则睡在二楼，拾掇后凑合着供他睡觉。

二楼也没有楼梯，平时摘荔枝龙眼的木梯是上去的唯一工具。

待陆荣吹灭灯芯，屋子伸手不见五指。

“早点睡妮子。”说完，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摊着头发的陆筱躺在软绵绵的床垫上，透过床纱，她望着屋顶的天窗，心中不禁好奇，这个时候陆也在想些什么呢。

当初他为何那么抵制到镇上居住？无济于事后，他心中又是何种想法？

“要不，今晚找他聊聊？”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像是棉花堆里的火星子，势不可挡。

她心里痒痒的，最终决定趁父亲熟睡后与陆也小谈一会。

时间渐渐流逝，陆荣的打鼾声如同拖拉机的马达声此起彼伏，陆筱也有些困了，但一想到陆也身上那阳光晒过的气味，她又提起了劲，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踮着脚尖走在路上，小心翼翼的，生怕蹭到什么物什而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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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成小也来，他肯定做不到，她想。

陆也的视力不好，并不单是左眼。

来到竹梯前，陆筱不断给自己打气，这是最后的关卡了，而她的父亲依旧还在熟睡，鼾声依旧响彻。

“吱——”

她成功地登上二楼，瞧见了裹被而眠的陆也，稍微松了口气，一点点地匍匐前进，完全没有惊醒底下的陆荣。

“小也。”

陆筱细声开口，她坐在破烂的草席上，轻柔推搡着他。

“啊！你……”

“嘘！”陆筱立马捂着他嘴巴，娇笑着道，“俺上来瞧瞧你咧。”

说完，才给他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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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陆也贴心张开被褥为她裹上，这举动令陆筱从内而外暖暖的。

情不自禁地蹭陆也的腻滑的脸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也的脸熏红一片，呼吸都粗了，她不由想起那天扉靡香艳的鸳鸯浴，自个脸也红了。

“俺好喜欢你呀！”

陆也似乎也精神了，讷讷地挠挠头，也道，“我也是。”

“今晚，俺和你一起睡好么？明儿俺早点起。”陆筱目光灼灼道，她浑然忘记来的目的。

许是陆也担忧被发现，“这真的好么。”

“没事，俺爹不会发现的，嘿嘿。”

连她也不知道为何，只要陆也在身边她便会丧失矜持，像八爪章鱼一样套在陆也身上，轻声絮叨着情意。

而陆也也不作声，闭着眼环抱着她，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正在这时，一道不和谐而又刺眼亮光打破了这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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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这个畜生在做甚！？”

二人一惊，循声望去，一直在熟睡的陆荣不知何时登在木梯上，露出半个膀子和脑袋，持着手电射向这边，横眉竖目，龇着黄牙，怒不可遏，似乎连膀子也被染上了赤红。

说时迟那时快，陆荣踏上了木板，大手一伸就要将被窝里的陆也揪出，而陆筱自然不会坐视，慌忙从被窝里冲出挡在陆也身前，“爹，爹……”

她深知事态的严重性，眼眸晶莹夹着泪花，懊悔自己的任性。

可陆荣瞧见陆筱衣衫不整，更是火冒三丈，这个小畜生怎么敢玷污自己的宝贝闺女，一把推开她，蒲扇大的手掌便向手足无措的陆也呼去，“啪——”，耳光声在青瓦房里回响。

这一掌不可谓不狠，陆也的脑袋摔在木板上又弹起来，鲜红鼻血如水柱般涌出，陆筱见此景登时失声痛哭，拉扯着陆荣的手掌不肯松，对着他不断地摇头，“不、不要……求求了……”

但陆荣哪肯罢休，轻松挣脱出手臂，便又向陆也呼去，直把试图挣扎的他打得不醒人事，陆荣又拎起他的衣领，五指紧握成拳，拳风带着“呼呼”风声，一拳又一拳，瘦弱的陆也脸上血肉模糊，歪着的脑袋像是块烂抹布。

陆筱猛扑上来，企图护住陆也，无果，她发了恨地咬住揪住陆也衣领的手掌，陆荣吃痛一声，松了手，反手便给了陆筱一个耳光，“狗畜生，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起死得了。”

话了，又准备殴打陆也，陆筱真怕陆也就这样被虐打致死，也是拼了命地向陆荣撞去，哪知站在边缘的陆荣没有丝毫防守，一下倒栽葱式地摔下楼。

陆筱顾不上，赶忙调头抱起气若游丝的陆也，将他拢在怀中，泪眼婆沙，“小也，小也，你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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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有俺在，俺带你逃跑。”

她背起陆也，来到二楼边，向下望去，顿时内心拔凉一片，高大的汉子一动不动，眼神圆睁，脸上还留着怒容，嘴角噙着的鲜血在白炽的灯光中是那么的刺眼。

“爹——”

她赶忙下了楼，试着唤醒父亲，但陆筱猛地发现其脖颈的不规则扭曲，失神地瘫坐在地，背上的陆也滑落在地，压在手电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与茫然。

顷刻间，陆筱想到了陆也曾经待过的小诊所，就在隔壁村，现在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她将陆也也平放在地上，拣起手电灯，状若疯婆子一样撒腿冲出门外，狼狈和不堪这时根本算不得什么，泪珠断了线地向后飞去，渐渐消没在黑暗中。

经抢救，陆荣无效死亡。

……

小诊所里，陆也一人躺在木板上，动弹不得，白绷带缠满了他的脑袋，模样很是凄惨，惟有象征身份的重瞳露了出来，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狗日的世道……”

读者身份证-五六③⑦四三陆七伍

“狗日的猴子……我……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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