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瓜娃子，在里边？俺是刘村的刘三手。”

褪色的木门前，一敦实的汉子手拿米黄色的蛇皮袋，一脸不耐烦，他心中窝火，连清早明媚和煦的春光都觉得火辣刺眼。

他又叫唤几声，声音如鼓，片刻，“吱——”，木门打开了，一身穿宽松布衫的惺忪少年探出脑袋，凌乱头发披散，盖住半张俊美容颜，一时竟难辨雌雄。

刘三手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是那小子，瞅着他无精打采的模样，愤然道，“耳朵聋了还是睡傻了？”

陆也打开门，赔笑道：“我的不是，刘师傅要不进来坐坐。”

说完就要去拉刘三手，但他面色不屑，摆摆手拒绝，伸手进蛇皮袋中，只见一抹雪亮在光中刺眼，原来是蛇皮袋取出的柴刀，手臂长，前端平整，刀背厚实，他昂然自得地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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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底是老师傅，手艺就是好。

陆也轻轻把手指往上一压就见红了，放在门边后一个劲夸赞其手艺，旋即从口袋里掏出五元纸币予他。

“哼！还算你识相。”

刘三手也不停留，拎起蛇皮袋就走了。

来到巷子口，见其走远，陆也长舒一口气，放松地活动筋骨。

“真是美好的一天呀！”

软糯的微风席卷春意花香，掩盖了鸡鸭粪臭味，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陆也循着光望去，屋檐上鸟雀欢声啼鸣，夹缝而生的野草在风中摇曳，真是恬静的清晨。

忽然，一住在后街的农汉扛着锄头和尿桶从身后走来，陆也笑着招呼：“真早呢！陆叔。”

陆叔抬眸瞧了他一眼，面色冷淡地点点头便离开了。

所谓的破釜沉舟已成过去，如今要潜移默化地改变猴子们对自己的感观，陆也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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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陆也抄起柴刀把玩片刻，而后随手放在一旁去洗漱了，这柴刀如今也只是锦上添花。

盖是前天的明悟让一直游离在如真似假梦境的自己抓住了一丝真实，于是他获得了离尘——朦胧梦境中那神鬼莫测的超能力。

可具体让他形容那个梦境又形容不出来，自从失忆后做那个连续梦，回想起来却是混沌的迷雾，里边似乎闪着刀光剑影，而他隐约瞧见了自己的身影。

洗漱好的陆也看起来精神不少，剑眉挺立，眸子深邃，长发简单地绑着高马尾，身材纤长，比例接近完美，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二岁的稚童。

他来到不远处的荔枝林，这里偏僻，少有人经过，可以尽情地研究离尘的奥秘。

树林森森郁郁，鲜有阳光能够突破屏障，而地上的杂草有小腿高，随着陆也的迈步，不知有多少野草折断了腰。

“蓑衣客！”

陆也闭目轻吟，左手手腕上赫然乍现一只幽紫色的手镯，不含杂色，无任何雕琢，质朴无华，他潜心感受，脑海中马上出现了几行字。

【离尘：蓑衣客（恶）】

【神魂：冥灵（佰分之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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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贰】

【速度：叁】

【感知：叁】

【持续力：肆】

【成长性：陆】

而他身后却不知何时出现一无脸女子，渔人行头，头戴深棕色的尖锥笠帽，半张脸在阴影中，但仍可见她白皙的脸上蒙着白色的纱布眼罩，其肩披宽大不合身的驼黄棕榈蓑衣。

蓑衣下装扮更为艳美，上身着月白无袖大襟布衫，露出两条纤纤藕臂，前襟鼓胀，那丰润的浑圆几乎要呼之欲出，见者无不口干舌燥，下身穿玄青松适笼裤，粉嫩乳白的玉足踩在两叶麻黄草鞋上，纯洁而美好。

望着沉默无言的蓑衣客，陆也心中有着说不出踏实，伸手试图去触摸却从她身子中穿过，转瞬间便见她俏丽的身影烟消云散。

“昙花一现，真遗憾呢。”

陆也面露惋惜，收回手，手腕上的深紫仍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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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昨日的专研，他对离尘了一定认知，发动离尘时，脑海中的面板数据就会取代自身素质，陆也猜测自己的面板或许是“蓑衣客”的身体素质，但也无从考究。

“力量贰”和自己身体素质相差不大，但“速度叁”却天差地别，一个箭步就有四米来远，简直是瞬移了，而正常速度却是正常人的冲刺，百来米的距离他四秒左右便能到达。

陆也估计，自己的速度平路上大概可以超过突奔的自行车了。

而且自己成长性高达“陆”，想来未来的进步空间还有很大。

而持续性，陆也理解为保持离尘的时间，即左手手腕上古朴手镯存在时间，但他昨天整整保持了一天的离尘状态，精神和身体上却不见丝毫疲惫，所以持续性的定义还存疑。

神魂他就更不明白了，丝毫不清楚有何功效。

而重头戏——感知，陆也闭上眼睛凝心注神，脑海中霍然呈现一个画面，迷你版的陆也处在一个黑暗的圆平面内，他心念一动，聚光灯打在在黑暗圆平面的最边位置，那是他所居住的土黄色的青瓦房，天青色的屋瓦斑驳老旧，鳞次栉比，一排排像浪花一样整齐地向下，鸟雀在空中扑棱翅膀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感知的阈值他粗略计算过，约莫是以自己为圆心的百来米方圆，而且没办法一览无余，每次只能观测十米方圆的地方，愈是细致入微，自己便越会察觉疲惫。

就在这时，陆也似乎发现了什么，面色难堪，牛角小巷里，有一身黑衣的模糊人影出现，随着他眉头紧蹙，画面也愈加清晰，原来是筱筱，她扎着丸子头，发梢被汗水润湿而凌乱，俏脸虚白像是体力虚脱的人，身上穿着精美的黑色制服，大概是校服。

她没有来敲门，小心地躲在铁皮房里梳理头发，整理仪容，拍了拍脸颊，拼命在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自信而大方的笑靥，殊不知那笑容在陆也眼中是多么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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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也关闭感知，长叹一声，心中百感交杂，说不出的滋味。

每当少女的身影出现在心头，映入脑海的非她清纯可爱模样，而是那令人心脏窒息的彪形梦魇，它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万丈大山重重压在心头，如附骨之蛆无时无刻告诉自己当初是多么懦弱、多么卑微、多么惶恐。

“都发生那种事了，为什么不死心？”

他以为可以永不相见，这不是反感少女，而是过去的自己，那个在肮脏湿漉的臭水沟中踌躇不安，怀揣卑劣想法却无时无刻从水井盖下仰望虚空祈望救赎的恶臭老鼠。

陆也脸色铁青，他多希望自己是冷血无情的人，一个瞬身用柴刀割下其头颅，那么过去都将死去，那么现在无所畏惧、无所披靡地自己才是最真实。

可他做不到，至少对抱有愧疚的少女做不到，苦恼地蹲坐在树根上，手指嵌在如瀑的乌丝中烦躁地抓挠，越来越凌乱，就像是他的心绪，“我根本就没喜欢过你呀。”

干脆逃吧，远离我唯一愧对之人与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让时间消磨她记忆中那令人作呕的演技。

……

日近正午，娇阳火热，五月的天也渐渐有夏的模样，若非大片白云遮蔽，无处可安的野狗连吐着舌头喘息的阴凉地都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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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筱抱着膝盖坐在铁皮房门口，脸埋在双膝间，天气燥的很，她情不自禁地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嘴唇，正口干舌燥，忽地瞥见身旁出现了一双脚，穿着破旧的草鞋。

她欣喜地抬头，果然来人就是陆也，细心发觉其似乎更壮实了，陆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立刻起身，步子轻快地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小也，俺好想你呀。”

来时陆也打定主意要说明白，这时心中惭愧根本不敢看佳人，可佳人的清香芬芳缭绕在鼻尖，他还是忍不住用重瞳扫了一眼。

陆筱玉白的柔荑轻柔捏着自己的手心，掌心传来丝丝清冷令陆也瞬时不觉艳阳燥热，抬眸往上，是独具特色的桃心脸，额头圆润光滑，肌肤细腻似乎轻轻一按就能起红印，下巴微尖，却丝毫不显刻薄，头发乌黑泛着光泽。

她杏眼水灵灵，望着自己，陆也赶忙移过目光，深怕其间蕴藏的魔力令自己动摇。

为什么之前从未觉得她是这般可爱？

陆也深吸一口气，侧着脸对她，决计一畅肠腹痛快，“今后我们……”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筱筱打断了，“诶，等等，小也你快蹲下，没有俺在，你头发又乱糟糟了吧。”

“辛亏俺偷溜出来了呢！”

陆也循声望去，她可可爱爱地歪着脑袋，咧嘴轻笑，其身后的茫云此时也绽开光芒，旭日金辉落在她乌丝，纯洁而神圣，衬得站在阴影里的陆也愈加渺小，感到刺眼，呼吸管被笑容堵住，窒息万分，不敢想她在知道自己想法后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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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筱筱却在他肩膀微微一按，竟将那身傲骨按伏在地，俏生生地说，“小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感受游离在发间的熟悉与温柔，陆也愣了好一会，表情生硬，很快他再也绷不住了，垂着脑袋，一手掩面，热泪伴着犯罪感横流于隙缝中，口中断断续续地呢喃，“对不起……筱筱……对不起，我一直在利用你……”

“哈？没事没事，俺没事的，小也你别哭，不然……不然俺也要哭了。”她紧张地抱着陆也的脑袋，眸子晶莹闪亮，她以为说的是失手推父亲摔死一事，但她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的，有错那也是自己。

“小也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呢。”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陆也道。

良久，渐渐平静的陆也才从她怀中挣脱出来，望着她哭得微肿的卧蚕，扭头一边，“我们以后别再见了吧。”

“为甚？”陆筱怔住了，讷讷地望着他，不安地攥紧陆也衣袖。

陆也艰难地咽着口水，就是不直视她火热的目光，轻声道：“蓑衣客。”

“蓑衣客？”陆筱道。

陆也发现了不对，诧异道，“你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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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也，你到底在说啥？”陆筱声音颤抖，夹着哭泣，“是不是村里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不、不是。”陆也停顿了会，转过头，神态认真，反抓她香肩，“你听我说，其实……我从始至终就没有喜欢过你，也一直在利用你，很内疚……”

手心传递着她身子的极速颤抖，“也害怕，你不懂我的感受，举目四望尽是食人的恶魔，我谨小慎微，言行如履薄冰，深陷无尽地狱的无助，此生不想再回忆，放过软弱的我好吗？”

“那……那俺呢？”她嘶声力竭。

“对于俺来说，这就是末日了……”

是的，她失去了爱人，还有她假装不在意却实打实最疼爱自己的父亲。

……

最终，陆筱还是选择了放手，她生无可恋地摆脱陆也手臂，失魂落魄，颤颤巍巍地走在沙黄的路上，臻首低垂，眼神空洞。

陆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长叹一声，紧跟在身后，也不说话。

村道狭窄，两侧荒草森森，如血的残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陆也望着不远处的田埂，稚童们坐在阡陌上言笑晏晏，霞光照耀其中，他撤回目光，才发觉陆筱在看着他，眼里依旧没什么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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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无言，二人又向着残阳远方前进。

在镇上分别时，陆筱从身边路过，将不知某物塞在自己手中，“俺一辈子不会忘记的。”

路灯下的陆也不知其意指什么，但少女的馨风卷过身侧而逝去时，他心底确确实实泛起惆怅，展开手掌，居然是一小沓纸币，平整而没有褶皱，一毛钱居多，他粗略一算，居然有两块多。

原来，陆筱逃学出来是担忧自己送钱来的，顿时陆也感觉鼻子又是一酸，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他望着那通明的木窗，久久才转身离去。

殊不知，在窗口对面，正有少女掩着口鼻涕泗横流，两行清泪如白澈水银。

……

长空如墨，借着江边遥遥的渔灯，陆也回到了孤舍已是深夜时分，洪村寂静，倏尔能听闻两声响彻的犬吠声。

陆也一身疲惫，正当要推门进屋时，忽听见几道不和谐的声音，立马清醒，发动离尘后伏在铁皮房里。

“老陆，这回真是俺们走运咧，白捞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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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瓦房所在牛角巷的拐角的路上，有两人身穿黑衣，未遮面，正往这边来，而开口的那人一手拎着黑色麻布袋，一手拿着煤油灯。

这点距离二人的神情完全躲不过陆也的感知，被称为老陆的中年汉长着菱形脸，眉毛又粗又长，他眉头微拧，“你娘的黄老二，听不懂人话是吧，走一路说一路，最好让全世界知道吗？”

黑暗中的陆也幡然醒悟，原来这两人是人贩子，顷刻间他眉眼不再低垂，放肆地上扬唇线，满是戏谑，“猴子，嘿！正好解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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