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如雕塑般宁静的红衣女鬼。房外就是热闹的街市,汽车喇叭、自行车铃铛、摊贩的吆喝和孩子的嬉闹声,现在应该是下午下班的时间,空气里弥漫着烧饼和白吉馍的香气,这是S市傍晚的特色小吃。
她在窗前站着,沐浴在泛红的日光中。重回伤心地,心中更添哀痛,光影在她身上浮动,像流淌着的哀愁。
徐鹤轻生问道:“你还好吗?”
红衣女鬼转身到:“你还好吗?”满脸喜悦。
“嗯好,你叫什么名字?”徐鹤尴尬的又问了一遍。
“那天没听到啊。”红衣女鬼笑了,“杨扬,杨花飞扬的意思。”
徐鹤点头说:“好名字。”
“嗯,那个,你怎么会找上我呢?”徐鹤继续问道。
突然门响了,进来一个穿黄色开衫的女孩,20岁上下,细长身材,面容娇好。徐鹤吃惊了一惊,看看杨扬,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杨扬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话。
“醒了啊。”女孩笑盈盈的走到床前,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饿了吧?几天没吃了,只能给你灌点粥和鸡汤,这会醒了,我去给你买两个白吉馍吧。”
没等徐鹤答话,女孩转身出门了。
“这个是?”徐鹤问杨扬。
“新怀,新力的妹妹,这几天就是她照顾你的。”
徐鹤掀开被子看看下身,有点不好意思。
“擦身子的是她爸。”杨扬叹气道,“想什么呢。”
“你恨她吗?新力的妹妹,看不出来。”徐鹤试探的问。
“祸不及家人,没事。”
“是啊。”徐鹤应了一声,不自觉的看着门口。
门咯吱一声开了,新怀端着一个搪瓷碟子,碟子里是些熟肉和凉菜,两个肉夹馍放在一边还冒着白烟。
她把搪瓷碟子放在保温饭盒旁边,伸手去摸徐鹤的额头。“没有烧了。”新怀咯咯笑出声来,“别看我是护士,医生会的我都会。你叫纵春生,是吧?”
徐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啊,我是纵春生。”
“那就叫你春生吧,顺口又好听。你说春生这种名字吧,其实土的很,但配上纵这个姓,感觉就不一样了呢。”
这新怀十分健谈,一边谈一边催促春生吃饭喝汤,搞得徐鹤不吃都不好意思。到一顿饭吃完的时候,S市近期的工程建设、人事变动、新闻轶事,方方面面都被新怀聊了个遍。
房子外面,夜幕已经落下,新怀看时间不早便收拾碗筷。
徐鹤问她:“新力,啊不,新力哥去哪了?”
“不知道。”新怀爽快的回答,“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事,但肯定是大事,看你受这么重的伤,那些坏人肯定很凶残吧,你和我哥都是好样的,出去避避,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那些坏人?”徐鹤疑惑地问道。
“啊,是啊,你们对付的不都是坏人吗?”新怀声音响亮,充满自豪。
徐鹤冷笑一声,嘴角有一丝鄙夷。
新怀没走察觉范,继续朔:“不要紧的,不要有负担。现在的世道,对恶人就得拳拳到肉,招招见血。我们平投老百姓就活该受欺负?我哥说了,他只欺负欺负人的人,以后的世界肯定是人尊重人的世界。”
徐鹤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就是强盗的逻辑吗?
“但是,现在是以暴制暴的时候。”新怀总结道,“保护弱小,你们都是英雄。”
说完,新怀拿起餐具道一声晚安,离开了。
夜子降临,徐鹤走到窗前跟杨扬并肩站着,窗外灯光闪烁,这里是三层小楼,S市纺织厂的单身宿舍,在2022年的时候,此地已经是市中心的贫民区,破旧萧条,住着三教九流,是有名的治安乱点,眼下却是S市最高级最繁华的所在,工厂车间灯火通明,纺织机彻夜轰鸣,周边的小商小贩小旅馆自然也跟着生气蓬勃。
“现在是哪一年?”
“1991年10月。”杨扬答道。
“下一步怎么搞?”
“报仇,我想他们都死。”
徐鹤倒吸一口冷气,作为21世纪的年轻人,他有着最基本的法制观念,私刑是万万不对的,虽然听说过90年代S市的黑历史,但随着社会发展,都变成了遥远的黑道往事,不过是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里面不乏对一些风云人物的倾慕甚至崇拜。那个时候心不狠站不稳是社会常态,经济腾飞给无数普通人翻身的机会,但蛋糕是要抢的,芸芸众生仍如蝼蚁一般劳碌微贱,文明有礼绝不是生存之道。
杨扬知道徐鹤的想法,不禁怅然:“我爸爸说,天地之大,一念向善,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歪理邪说,只会戕害普通人。新力的说法,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实质是他的报复心和野心,害人害己,天理不容。”
“这个时代的女人都这么有哲理吗?”徐鹤暗暗惊呼。
“这个时代人们喜欢谈大事。跟你们独在小楼成一统不一样。”杨扬淡淡的说道。
被洞悉一切的裸露感觉让徐鹤很难受,他没法故作高深,自己的浅薄无知甚至猥琐邪念都被眼前的那什么知晓,浑身不自在。
“哦。”徐鹤实在是接不住话了。既然搞不了形而上的思辨,那就搞实实在在的行动吧,“明天去找人,一个一个解决。”
“怎么找?”杨扬问他,“大海捞针,你有头绪吗?”
“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徐鹤有些惊讶,“我没猜错话,你可以在着三十年的时间维度里随意穿越,如果我是一个时间段里的囚徒,那牢房里每块砖头上的纹理我都清楚。”
“三十年了,我只能在自己尸体三十步之内活动,多走一步我就有要撕裂消失的感觉,直到遇见你,只有你能看到我,跟着你以后,我的活动范围也只是在你的三十步之内,唯一不同的是你的活动范围不受限制,我能看的和去的地方才多了起来,这三十年世界变化太大大了。”
“啊,那个。”
“别问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刚才的担忧倒也没有必要,我只是善于察言观色而已,只要不是城府太深的人,我基本上不会看走眼,猜透你这种年龄小孩的心思是再正常不过的,毕竟我是心理学专业毕业的,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心理医生?”徐鹤很感兴趣。
“差不多吧,算命的。”杨扬笑了。
“这叫差不多啊?“
“都是心理疏导嘛,让病人——生活的病人,重拾生活的信心。”
徐鹤不由得佩服这个女鬼的见识。
“明天有个客户去找我,你替我,会大有前途的。”
“有什么前途?”徐鹤不解的问。
“你那个时候的达官显贵现在还都是小人物呢,他们是怎么发迹的,你多少知道点,我看你挺喜欢看地方志的,上面的名人典故你都有笔记,现在的人都迷信,你只要用你知道的发家史指点一下,就会又花不完的钱。我这种全靠蒙的算命,一个月都能挣上万,何况你这个算的准的,从今往后咱们只做高端客户,小人物你不认识也说不准,也是你积攒人脉的机会。”
“这跟报仇有什么关系?”
“等你发达了,新力他们都会来找你。”
“我不发达,他们也会找我吧,不是兄弟嘛,只要见着了,随时都可以干掉他们。”
“我要在他们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功败垂成。”
“为什么!”徐鹤惊呼起来。
“因为我就是死在这样的时刻。”
徐鹤沉吟一声:“那就更惨了。”自古以来,早逝的天才,埋没的英雄,数不胜数,“富贵而名磨灭者不可胜记,况草野之无闻者?”徐鹤默念道,又惊呼道:“那我得什么时候才能走?”
“不用担心,这边不管什么候结束,你都会回到你来的那一天。
“哦,你怎么知道,哟不会是第一次穿越吧!”
杨扬笑而不答,只是说:“不想出去看看吗?”
徐鹤也不想在问,有剧本的穿越故事就太无聊了,既来之则安之,一个字“干。“
天已完全黑了,徐鹤走到大街上,熟悉的城市格局,陌生的建筑环境,30年后这座城市是淮海省首屈一指的都市,综合体量甚至超过省城,眼前的规模在90年代的城市中算得上是发达先进了。
因为伤病没有完全恢复,徐鹤只能慢吞吞的走着,杨扬陪在身边,一个新奇观望,一个留恋不舍。
突然身后传来阵阵口哨,几辆自行车呼啸而过,其中一个还往徐鹤屁股上捏了一把。原来徐鹤穿着电厂的工作服,这种劳保服不分男女,加上纵春生身形较瘦,长发飘飘,在昏黄的路灯下从背后看去像个夜间独行的寂寞女工,而夜间独行意味着愿意被骚扰或者不怕被骚扰。徐鹤不属于任何一种,但游览的兴致顿时被流氓的恶心驱散。
有人比他还觉得恶心,那就是捏他屁股的人,那人在自行车上回头一暼,看到纵春生棱角分明的男人脸,吓得一头栽进绿化带里,嘴里骂骂咧咧:“见着鬼了,碰个变态。”说着朝徐鹤走来,其它几个同行的,扎好自行车,也围了过来。
“变态的人是你吧?”徐鹤看着来人冷笑道。那人身高1米6多,瘦小、秃头,形容猥琐,嗓音尖厉:“呦呵,留个长头发就能出来混世了。”秃头小男人蹦起来扇一巴掌,被徐鹤躲开。那小个子身手倒也伶俐,右手走空之后不等落地,左脚一钩踢到徐鹤右腰,小个子口中大喝一声“中”,空中翻身右膝着地,右手撑地,一个漂亮的摔擒动作,徐鹤责应声倒地。围观的混混拍手称好。
徐鹤在坐地上捂着腰动弹不得,旧伤又添新痛,苦不堪言,正思量下步如何是好的时候,“砰砰”两声,分明是子弹划破天空的声音,几个混混吓得抱头跪地大呼:“领导饶命。”徐鹤更是吃惊:“当街放枪啊,果然是民风彪悍。”
“福田留下,其他人都滚。”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传来。
那小个子男人,抱头蹲着连连答应:“是,领导,是。”
其余人等个个抱头鼠窜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