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区分局出来,杨扬带着徐鹤回自己的住所,正好路过纺织厂旁边的夜市。
在90年代,夜市并不常见,只有S市这种工业重镇才会有。因为机器一开不能停,纺织、冶炼、电解、掘井、采矿的工人们三班倒,人休机不休。
每到零点,下班的和上班的人流熙熙攘攘,这些工人大都是各地过来的政策移民,年轻有技术,来到S市做工人便有了城镇户口,从此摆脱黄土地的束缚,眼睛有机会看高望远,自然个个情绪高涨、神采飞扬。
有人的地方就有商业,有不睡觉的人就有不夜城。
这时候,街市上各种摊点聚集,风味小吃、果品饮料、时装首饰、日用百货,应有尽用。
徐鹤看着这人间烟火,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工,不由得心生惬意,感觉行走在世间,只要能裹腹愉目就是幸福了。
走过各类摊点之后,在街道拐角处,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在暗影里闪动。台球室、录像厅、发廊,氤氤氲氲,暗灯点点,徐鹤的心神有些荡漾。
杨扬咕哝一句:“臭男人。”
徐鹤一个激灵,发现身边还有个不能离开他的女鬼呢,看来不自律都不行了。
徐鹤拍拍脑袋,想把自己心中的邪念驱走,下定决心不能因为穿越了就要为所欲为,就是没有杨扬看着自己也绝不会做下作之事。
“老板哥哥。”身后传来一个甜腻的女人声音,一只手搭在肩膀上,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徐鹤一时恍惚,只看到一个红唇、大眼的五官凑到跟前,把头埋在纵春生胸口,双手搂着男人的腰往路边拉,徐鹤狠狠心把女人推开。
灯光昏黄,但女人浓妆下稚嫩的脸庞还是吓了徐鹤一跳,女人的相貌可以用惊艳来形容,徐鹤仔细打量女孩,有些惊喜有些庆幸:“李爱荣?”
那女孩吓的赶忙松手,做她们这个行当的从来不留真实姓名,更怕遇到老家的熟人,自己离家上千里在S市不过一年多,除了回头客没见过认识的人。今天居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李爱荣以为遇着认识她的老乡了,这才惊叫着跑开。
“认识?”杨扬问道。
两个人继续赶路。
“我之前过来的时候,没有这一段吗?”徐鹤有些得意。
杨扬沉默了。
“她是吴明学案受害人之一,被害的时间是1994年的除夕,那时候她已经是本市上海舞厅的头牌了。也是整个案件里最漂亮的一个,吴明学杀人毁尸,唯独没有对她的尸体下狠手,那天下了一夜雪,初一的时候,白茫茫一片,李爱荣的尸体被吊在淮海路上,一丝不挂跟雪一样白,几乎全城的人都看到了。吴明学交代说就是看不惯婊子装清高,变态啊,变态。不过你们这个时候变态的人可真不少。”
杨扬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也是后来看大案纪实才知道这些事,吴明学从88年到98年一共杀了52个人啊,1994年是最疯狂的,平均一个月一个,我又上网查了一下,这个李爱荣确实漂亮,是所有人里最漂亮的一个,特别像一个明星,就那谁。”
徐鹤暼见杨扬阴沉着脸,就把话匣子止住了。
徐鹤感觉到穿越之后,杨扬变得沉默少语,可能是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里,人反而拘谨了,不像在陌生的世界里可以无所顾忌的表现自己真实的一面,可一个鬼魂又顾忌些什么呢?
“我觉得你。”徐鹤试着问道,“有心事?”
杨扬向前方努努嘴,原来到纺织厂家属楼楼下了,“你要去新怀那吗?”
“不是说去你家吗?明天有贵客需要接待,我来搞定。”
杨扬点头嗯了一声,听得出来语气轻松不少。
徐鹤也不再问什么,不管之前的穿越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都是不愉快的甚至没有好下场的故事,这次能避开的就避开吧。新怀虽然不错,但毕竟是仇人的妹妹,没必要搞一场罗密欧与朱丽叶。
两个人慢慢聊开了,关于明天要见的贵客,杨扬介绍了他的前半生,而徐鹤知道他的后半生,徐鹤感慨道:“你的眼光确实准啊,这个人今后确实是个大人物,不得了,有了他的加持,S市咱们就没有成不了的事。”
“我也是跟着你过了几天未来生活,才看到关于他的报道的,没想到他以后那么成功,我为什么早没想到呢。”杨扬有点懊恼。
杨扬的住处在S市淮海路中段,是本市第一个商品房小区,从87年房改开始建设,两年建成,小区入住才两年,居民都是各单位领导或者领导眼前的红人,也有一些有钱的生意人,毕竟是商品房,也得有普通人住进来才说得过去。
这个小区叫南山一号,背靠南山,面朝S湖,是本市风水中的风水,宝地中的宝地。
看来杨扬也是有背景的人,徐鹤由着杨扬的指引来到9栋606室,钥匙就放在门口的消防柜里面。进去之后,下弦月刚刚升起,月光照进房间,冷冷清清,虽然光线模糊但看得出来房间宽敞、装修考究,徐鹤因为疲惫从卧室抱出一床被子,趴到沙发上呼呼睡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上有敲门声,徐鹤揉揉眼起身答应一声,又到卫生间抹抹脸,镜子里面秀发乱蓬蓬顶在头上,徐鹤顺手拿起妆台上的头绳胡乱扎了一下,果然很像个道士。
出了卫生间,看到客厅里的实木家具,原木香气在房间里萦绕,徐鹤很是吃惊于这种陋室中的奢华,但来不及细琢磨,赶紧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三十五六岁,平头,个子不高,一个年轻戴眼镜看着像个秘书的小伙子拎着公文包。看到开门人一头长发,神色疲倦,中年人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礼貌的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今天接待你的人啊。”徐鹤喜笑颜开,这两个人以后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啊,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哪有机会结识,别说结识,握手的机会都是没有的。徐鹤赶紧双手伸出来,抱住中年男人的手说道:“梁主任好。”又去抱住小伙子的手:“焦市。”徐鹤猛然意识到早喊了20年,抓紧改口道:“焦师傅,焦师傅好。”
梁金民面露惊讶,焦阳是他刚从南方调来的秘书,昨天才到S市,还没有宣布,只有几个心腹人才知道,虽然陈钦民消息灵通,但焦阳的情况他不可能这么快掌握。
今天来这里,梁金民本来只是投石问路,借这个机会融入陈钦民的圈子,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很多工作还要靠地方派的支持。梁金民对身边的秘书说:“焦阳,你回车里等着吧。”
徐鹤赶忙拦住说:“不用,不用,不是外人,来,都进来,随便聊聊,没有什么秘密话。”
梁金民倒尴尬起来,听到没有什么秘密话以后,再把人支开显得很不合时宜。只好说道:“也是,都进去吧。”
两个人进到客厅落座,徐鹤看茶几上有暖瓶就要倒水,被焦阳拦住,焦阳拎暖瓶晃了一下,发现没有水,就说道:“我来烧水,梁主任你们先聊着。”说完便到厨房里灌水点火,然后就在厨房里等着水开。
梁金民四下看看,屋里的陈设都是高级物件,瓷器、玉石、古玩,不像一个二十多岁小伙子应该有的品味,购买力就更不用说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会有这样的财力,梁金民心里不舒服,他不明白S市的大佬们为什么会让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人来跟他接触,还留着奇怪的发型,如果不是轻视他,那就是个真道士,但作为一个掮客,至少应该是一个看上去老成持重的人吧。
“师傅贵姓?”梁金民开口问话,想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
“纵,我姓纵,叫纵春生。”徐鹤脸上堆笑,他还在为着见到这么高位的人而兴奋失措,虽然现在的梁金民还只是计划委员会的主任,可以后的他要上天的。
纵春生的语气神态更让人失望。但中间人的介绍又分明是这里,房间内的陈设、装修也是高层领导人的标准,如果不是沙发上一床粉红色的被子和眼前穿电厂工作服的年轻人,随便换个说话稳重一点的什么人,他这个处级干部就会被房间里的气势镇住,毕竟这里是通向是S市甚至省城高级政商圈的中介所。
“我也是别人介绍来的,今天专门向师傅请教。”梁金民语气依然客气。
“不敢,不敢。”徐鹤害羞起来,“梁主任指示就是了。”
“咳咳。”梁主任有点不自在,他是一个正道直行的人,搞这种小山头还是第一次,不是万不得已,他真不愿意受这个窝囊气。
“指示?”梁主任心中狐疑,中间人不是这么交代的,按照中间人的说法,对方会问:“客人所求何事?答:求前程。”就行了,现在眼前这位,不按套路来了。
梁金民沉吟一会说:“指示啊?还是小师傅指示指示吧。”说完尴尬的笑出声来。
这时候焦阳端着冒着白烟的水壶出来,客厅里两个人正好舒缓一下尴尬的气氛,同时说道:“喝茶,喝茶。”
焦阳涮了杯盏,洗了茶叶,兑好两壶热茶,茶叶的清香飘散开来,是上等的毛峰,梁金民曾经在北京闻到过一模一样的香气,没想到在这里还有这种东西。
于是梁金民决定不再端着了,看着对面年轻人还在那搓手傻笑,扭扭捏捏的,估计他是问不出来那么意味深长的话了,便先开口问道:“向小师傅求个前程?”说完又觉得情不能堪,如果这是那群本地人故意羞辱他的,那么哪怕身名俱碎,他都不会低头屈就的。
“求前程!”徐鹤惊呼起来又转做哈哈大笑,“你还求前程?”
梁金民额头青筋都要蹦出来了,自己果然没猜错,这是要给他下马威呢,正要发作,徐鹤转而说道,“你就是前程,你是整个是S市的前程。”
梁金民转怒为喜,笑问道:”S市的前程在我?那我的前程在哪?”
徐鹤环视这个房屋,又看看杨扬,她坐在窗前注视着两个人,徐鹤叹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这里是个什么地方,但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地方,不管谁介绍的,你都不该来这儿。”
梁金民心中大惊:“这是什么套路,欲擒故纵吗?”表情逐渐凝固。
“我也不是什么高人,也不会做气功大师王林那种花活。”
“王林是谁?”
“啊,类似中间商的人。”徐鹤遮掩过去了,“咱俩今天有缘,你要是想在这里结识谁,那就算了,你要是在为官一任方面有什么疑惑,我倒可以给你开释一下。”
“这个…”梁主任被搞糊涂了,竟然语塞。
“不要犹豫,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徐鹤盯着梁金民的眼睛,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在说话。
梁金民激动的颤抖起来,这不正是他现在的纠结和挣扎吗。
“小师傅说说看。”
“你现在虽然是处级干部,但眼界要高,要着眼于未来。”徐鹤停顿一下,站起身来俯瞰梁金民,梁金民被这种高屋建瓴的气魄镇住了,不由得抬头仰望。
“你不能陷在具体的事务里,招来多少商人,划出去几亩土地,盖了几间厂房,那都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让专业人干专业的事。”
梁金民开始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了。
“你说现在我们,不止我们,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干?”梁金民反问道。
徐鹤摇摇头:“不是怎么干,干都会干,国外现成的技术和经验,拿来主义嘛,最大的问题是有劲往哪使。”
“路线问题吗?”梁金民怯怯地说道。
徐鹤开始背诵课本上的东西了:“改革开放十几年了,这本不应该是个问题。不要纠结于姓资还是姓社,计划和市场完全可以兼容并蓄,革命是解放生产力,改革也是解放生产力嘛。发展才是硬道理,只有发展才能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增强综合国力、最大限度的解放生产力。当然,窗户一开,新鲜空气和苍蝇都可能进来,那就两手都要抓,物质文明要抓精神文明也要抓,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严打过去了吗?没有,要常态化、制度化。”
徐鹤背书虽然轻松,但对于梁金明这种理论素养很高的官员,以上言论无异于醍醐灌顶。要知道短短一段话是十几年改革开放的经验总结,这些总结要到1992年年底才慢慢出现,这段话的分量像泰山一样压向梁金民,不是他这个层面的思想可以承受的住的。
就像一个无知孩童背诵九阴真经一样,不理解的背颂很轻松,但懂行的人需要咀嚼其中的意味,会跟不上孩童背诵的节奏,会被震惊死的。
梁金民浑身发抖,激动的几乎要哭了,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前进的方向。
“可是我?”梁金民想问他该怎么做。
“不用可是,勇敢站出来,力排众议拨正船头,左右都不偏。一百年不动摇。”
梁金民猛得站起身来,喘着粗气问道:“上面可有决心?”
“大首长是从战火中走来的,他会动摇吗?”徐鹤觉得装逼成功了,背着手走到床前,故作神秘地说:“明年开春,就会有信号,你要走在前面,这是你的机会。”
“对啊,大首长什么时候动摇过。”梁金民坐下来连喝几杯茶,又反复体会纵春生说的话,愣是半天没有说一个字,焦阳也在旁边沉思,今天两个人都被震撼到了。
梁金民走的时候,杨扬偷听,也不能说偷听,就是徐鹤关门之后,跟出来听梁金民说些什么。然后影影绰绰的从门里钻进来,对徐鹤说:“他让焦阳调查你的背景,说以后还有用的着的地方。”
徐鹤微微一笑:“他只能查个瘪三出来。”
“但你找到一块敲门砖,还是块金砖。”杨扬满意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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