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036章(1 / 1)

你若撒娇 鹿随 3090 字 2023-01-04

那天两人几乎整晚都没有睡, 直到筋疲力竭。

顾柔疲惫地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透亮,天边朝霞似锦。

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清晨了。

霍屿辰紧紧贴着她, 似乎也没有睡着,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这样安静地拥在一起。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穿衣服, 但霍屿辰帮她洗了澡。

沐浴露是顾柔选的, 是他喜欢的白桃味道。

今天是元月一日,非比有活动, 霍屿辰不能缺席。

到了不得不起床的时间, 顾柔先转身抱了抱他, “起来吧,我给你做早餐, 想吃什么?”

他不愿说话,顾柔说:“来不及做了, 我去早市买一些回来, 你快点起床收拾, 别迟到,让人等着不好。”

顾柔出去了二十分钟,买回了黑米粥, 小米粥, 芝麻花卷,一根油条,小酥饼和水黄瓜。

她把水黄瓜洗了, 拍成小块, 拌了一盘凉拌黄瓜, 又从煮蛋器里拿出提前煮好的鸡蛋。

所有东西都端上桌时, 霍屿辰出来了。

他已经收拾停当,依旧笔挺帅气,但脸色实在说不上好,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

两人沉默吃完这顿早餐,左临已经来电催促。

霍屿辰走到门口,又停下,他转身看着顾柔,“等我回来,你还会在吗?”

顾柔扬起唇角,“在。”

他凝视她片刻,转身握住门把手,身后顾柔忽然说:“下午你能早点回来吗?我想去长青山,你陪我好不好。”

霍屿辰没有回头,在门口站了几秒,背影沉寂,阴郁。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霍屿辰离开后,顾柔转头看向那些新鲜的喜字。

她脚下一动,踢到一只掉下来的气球,她弯腰捡起来,把它粘回原位。

火火在一堆气球中跳来跳去,追着其中一只凌空一抓,气球“嘭”地一声炸掉一个。

顾柔没有再看,换衣服出门。

她买了很多水果,带着送厉君白的生日礼物,打车去了平遥街。

厉君白很高兴,端了很多小点心给她吃,“今天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儿子待会儿回来。”

顾柔轻轻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就走。”

厉君白看她脸色不太好,不像往日那样精神,“怎么了?”

顾柔望了她片刻,忽然上前倾身抱住她,“师父,谢谢您这段时间花了这么多精力教我,我真的学到很多,以后我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会让您白费心血。”

她忽然这样,厉君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孩子?”

顾柔低声说:“我可能要回家了。”

厉君白的手停了下来,松开她,“回沣南?”

“嗯。”

“怎么这么突然,不是已经决定留下了吗?”她有些担心,“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年轻人闹点矛盾很正常,别往心里去,那孩子我见过,是个好孩子。”

顾柔低下头,“我知道。”

厉君白了解顾柔,她是来道别,不是征求意见,她没有再劝,也没有细问,只说:“回家静静地待一段时间也好,等一切都过去,你再回来。”

厉君白走去书架那边,拿下一册极珍贵的古籍孤本,送给顾柔,“你性子沉静,心思又细,很适合这个行业,我也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这个你收下。”

这是师父的寄托与期望,顾柔没有拒绝,她双手接下那本书,“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厉君白像宠爱自己的女儿一般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相信你。”

临别前,顾柔说:“温霖那边一直没有信号,我联系不到她,如果她联系您,麻烦您跟她说一声。”

“好。”

接下来的时间,顾柔哪都没去,回家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随身背包,抱着火火坐在沙发上等霍屿辰。

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玩手机,也不觉得时间难熬,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中午刚过十二点,霍屿辰就回来了,顾柔起身迎他,看到他手里拿了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最上端有好大一片冰糖,咬一口酥酥脆脆,入口即化,以前顾柔最喜欢。

她有点高兴,接过糖葫芦,“哪买的?”

“小区门口。”

“刚刚还没有呢。”

霍屿辰:“刚刚出去了?”

“嗯,把生日礼物给师父送去了。”

顾柔咬了一口又红又大的山楂,酸甜爽口,比之前买过的那几家都好,她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霍屿辰把她咬剩下的那半吃了。

“好吃吗?”

“嗯。”

顾柔胃不好,不能吃太多又凉又酸的东西,吃了一半就被霍屿辰拿走了,“待会再吃吧。”

他用干净的袋子把剩下的糖葫芦套住,开了窗插在外面,这样不会化掉,下次吃还是跟现在一样的口感。

顾柔看了一眼窗外那串只剩一半的糖葫芦。

十分钟后,霍屿辰开车带顾柔去长青山。

长青山是青城很标志性的一个景区,外来的人几乎都要去一下,那年几个北京来的实习生刚到这没多久就结伴去过一次。

青城这边的实习生跟着凑热闹,十几个年轻人浩浩荡荡很壮观。

那时霍屿辰和顾柔时常掉队,一会儿这里看看,一会儿那里玩玩,总是不跟着组织行动,被天涯数落好几次,天涯那时总说:“你们俩是这里面唯一一对儿,要发挥自己的优势,没事儿在罗迹和许沐前头晃悠,秀一秀恩爱,刺激一下他俩,别只顾自己玩,同学之间要互帮互爱——”

他太啰嗦,霍屿辰没有耐心听完,“行了,会看着办。”

那时是秋天,温度适宜,正适合出来玩,现在已经深冬,天气太冷,又下了雪,山路难走,人很少。

霍屿辰牵着顾柔走在上山的路上,一些游乐场所已经关闭,明天春天才能重新开启,顾柔有点失望:“不知道缆车还开不开了。”

霍屿辰把她的手揣进兜里,“过去看看。”

往上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缆车那里,临时停运的牌子还没来得及撤,工作人员说前两天下了大雪,停运两天,今天刚刚恢复。

霍屿辰买了票,牵着她进去。

这种天气几乎没人坐缆车,也不用排队,缆车缓慢前行,渐渐驶离平台。

他们还是第一次冬天来这里,脚下是一片白茫茫的丛林,天地间好像融为一体,像远方的海平面一样没有边界,就是上面太冷了,霍屿辰把顾柔紧紧抱在怀里,捂住她冰凉的耳朵,“好点儿没?”

“嗯。”顾柔歪着脑袋靠在他胸口,游荡着两条腿,“屿辰,给我讲讲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吧。”

霍屿辰心里堵得难受,偏头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峰,眼睛瞬间红了。

这句话等于将那层纱撕开了一个口子,她已经不再遮掩。

他努力克制自己,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不那么失控:“那次……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一起坐缆车,缆车到了另一边,那里有个卖棉花糖的小摊,我给你买了一朵最大的棉花糖,比你的脸还大很多,七种颜色,像彩虹。”

顾柔抱着他的手臂,“那么大啊。”

“嗯,你的脸很小。”

顾柔:“后来呢?”

“后来,你因为吃棉花糖,口红掉了很多,你说没带小镜子,撒娇要我帮你补。”

顾柔笑了,小声说:“我带了的。”

“嗯。”他哑声说:“后来我在你的包里看到了,但我喜欢你跟我撒娇。”

顾柔仰起头看他,“你比我更爱撒娇好吗?哪有那么大个子的男生天天枕着女朋友肩膀嚷嚷累的。”

霍屿辰低声笑了笑,“嗯,我也挺意外,我竟然能干出这种事,真是没脸说出去。”

“但他们都知道。”

“嗯,因为我更想让他们羡慕我。”

“羡慕什么?”

“羡慕我女朋友多宠我。”

两个人一起掉下眼泪。

霍屿辰重新把她的脑袋按进怀里,低头抹了抹她的泪珠,“别哭,冻伤脸。”

偌大的长青山,走一圈下来,好像也没有多久。

两人重新回到进入景区的那条路。

霍屿辰牵着顾柔,一步一步往前走,出了景区那道门,顾柔停下脚步。

霍屿辰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继续走,也没有松手。

顾柔慢慢将他的手拨开,“屿辰,我们……就到这吧。”

霍屿辰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许久后,霍屿辰低声说:“不回家了吗。”

顾柔低着头,“嗯。”

“你的东西都没拿。”

“我也没有什么,大多是你买给我的,重要的东西,我都带着了。”

他红着眼睛望着她:“火火呢?”

顾柔的手隐在羽绒衣的袖口里,悄悄攥紧,“火火也是你买给我的,你养吧。”

他执拗说:“乐高还没拼完,糖葫芦也没吃完,日出还没有看,也没有去滑冰。”

“屿辰。”她掉下眼泪,“别说了。”

一切好像都回到原点,回到几个月前。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

霍屿辰回来得很早,顾柔也没有加班,两人心情颇好地吃了顿饭,准备找一部电影看。

霍屿辰去洗澡,手机就放在沙发上。

有人给他打电话,她喊霍屿辰,霍屿辰说让她接。

他在她面前没有秘密,他们之间也从不设防,互相都知道对方的手机密码。

是公司的属下打来电话,急需一份资料,顾柔按照霍屿辰的指示,在微信里找到一个人,把他们聊天记录里的一份文件转发给另一位同事。

做完这些事,顾柔刚想放下电话,意外发现他有一条未读信息,是她的母亲甘萍。

顾柔从来不知道霍屿辰和甘萍之间还有联系,她点进去,看到甘萍说,能不能再借她点钱,要债的说只给她三天时间。

往上翻,两个月前,霍屿辰给她转了一笔钱。

再往上,还有。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霍屿辰就会给甘萍转一笔钱,有时是他主动给,有时是甘萍自己提,说欠了别人的钱,实在没有办法,能不能帮忙周转。

顾柔无比震惊。

她从来都不知道,甘萍在霍屿辰那里拿了那么多钱。

一直以来,顾柔对甘萍那些恶习的不满顷刻间爆发,她直接打电话去质问,为什么要背着她跟霍屿辰要钱?

他们的家庭背景差距本就悬殊,这些年,顾柔一直很有压力,为了躲避依附霍屿辰的流言蜚语,她从非比辞职,换了工作。

她努力地想让她和霍屿辰之间可以平等地相爱。

可这些努力,包括她的自尊,在知道甘萍要了霍屿辰那么多钱之后,顷刻间崩塌。

她觉得无比难堪。

客厅里的吵闹夹杂着隐隐的哭声,很快引起了霍屿辰的注意,他匆匆擦干身体套了件浴袍跑出来,“怎么了?”

顾柔哭得不成样子。

愤怒又委屈。

争吵间,霍屿辰大致猜到她为什么会这样生气,但此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柔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如果她知道,一定不会让他给甘萍钱,但那是她的母亲,既然求到他头上,他怎么可能不管。

电话那边的甘萍大抵是被顾柔这样严肃的怒斥气到了,突然口不择言地说:“我怎么不能花他们家的钱了!他们花多少钱都是应该的!你爸就是被他爸撞死的!”

她吼得那么大声,连顾柔旁边的霍屿辰都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世界都好像静止了。

霍屿辰同样惊惧无比,难以置信。

顾柔僵在原地,缓了很久才颤抖着开口:“妈,你说什么?”

甘萍刚刚在气头上,说完就后悔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屿辰夺过电话,“阿姨,您刚说我爸什么?”

甘萍惹了事,急着挂电话,“没什么,我胡说的,我还有事,先挂了。”

一句话,十个字,几乎摧毁了这些年来顾柔所有的坚持与信念。

那一夜,顾柔就那样瘫坐在沙发旁,霍屿辰去抱她,她没有推开他,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靠在他怀里。

甘萍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知道这边不会平静,自己早晚都躲不过去,怎样都得说清楚,她买了第二天的车票赶到青城,一五一十,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当年撞死顾柔父亲的车主,就是莫仲良。

但那场车祸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是行人和机动车各一半责任,莫仲良除了应赔付的金额,还出于人道主义额外给了甘萍一笔钱。

原本此事已了,但甘萍再婚后,丈夫洪建军生意失败,逼着她再去跟莫仲良要钱。

不管怎样,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莫仲良给了她。

后来洪建军入狱,家里生活拮据,还欠着外债,她又有赌钱的毛病,所以几乎每年她都会去找莫仲良。

顾柔高三那年,洪建军即将出狱,甘萍怕他出来后报复顾柔,逼着她改志愿,不要在沣南读大学,让她去外面,走得越远越好。

顾柔性格倔强,怎么都不肯,甘萍再次去找莫仲良时,在他那里看到了霍屿辰志愿表的复印件,那是一所北京的大学,离沣南远,学校好像也不错。

她回家偷偷将顾柔的志愿改成了那所学校,只是当时她没有想到,这两个孩子能有这样深的缘分,竟然谈了恋爱,还一谈就是这么多年。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顾柔就不会失去父亲,失去一个幸福完整的家。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甘萍就不会去找莫仲良,就不会把顾柔的志愿改成霍屿辰的学校。

那他们两个根本都没有机会认识,也就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顾柔的外婆还在医院,甘萍走不开,当天就回了沣南。

留下一堆烂摊子。

顾柔不愿回想那几天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浑浑噩噩,分不清白昼。

霍屿辰同样如此。

在挣扎了许多天,被折磨了许多天后,顾柔终于咬牙说出“分手”两个字。

要怎么释怀呢?

恋爱是两个人谈,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她所有的苦难,遭遇,都是因为她失去了父亲。

往后的日子,要她怎样面对他的父亲,要她怎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跟他恋爱,结婚?

做不到的。

她清楚记得,那天霍屿辰反复说的那句话: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不要离开我。”

他们面对面,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前,一起流泪。

是啊,不是他的错。

顾柔知道的。

可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这样了。

那几天她几乎没有吃东西,胃病犯了,血糖也低,转身的瞬间,她头晕目眩,昏倒在地。

她的头不慎撞到台阶上,流了很多血。

她失忆了。

也许是上天垂怜,又给了她一段幸福的时光。

但梦总是会醒的。

该说的话早已经说过,如今只剩沉默。

霍屿辰握住她手腕,“满月,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你能不能别走,我搬出去,你留在青城。”他央求着,“我想你的时候,想看看你。”

顾柔不愿见到他这样放低姿态的模样。

曾经那么骄傲的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甩开他的手,哭着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伤疤,“知道这里是怎么来的吗?不是摔的,是我继父打的,”她比划着,“用啤酒瓶狠狠地砸下来,我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霍屿辰,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还不明白吗?”

霍屿辰握紧拳头,“满月,我们在一起七年多,你从不这样说。”

顾柔鼻尖眼角都是红的,冷风一吹,疼得刺骨,“以前在学校,我们都是学生,没有那么明显,出了学校,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屿辰,我其实一直都很累。”

她抹了一把眼睛,“我妈这样不堪,我的家庭这样不堪,我们之间还隔着我爸一条命,你告诉我,我要怎样面对你,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霍屿辰无话可说。

家庭出身,不是他能选择的,身份地位,他可以不要,但那条命,却是一道无解的题。

顾柔逼自己开口:“就这样吧,屿辰。”

擦身而过时,她小声说:“以后你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大步迈下台阶,离开这里。

总要结束的。

这个时间很难打车,顾柔在路口站了两分钟,脑子里昏昏沉沉,还没有从刚刚的情绪中走出来。

忽然一阵极速轰鸣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下一秒,霍屿辰的车停在她面前。

他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扯住她的手腕强势地把人塞进去,“我送你。”

“屿辰。”顾柔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车门已经落了锁。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顾柔的眼睛有些肿,她望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建筑出神。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霍屿辰没有转弯,直奔高速,顾柔转头看他:“这不是去车站的路。”

霍屿辰目视前方,“送你回沣南。”

从这里开车到沣南,需要八个小时的路程。

顾柔有点急了,不知道他还想做什么,“屿辰,你不要这样。”

霍屿辰不再理她。

半小时后,霍屿辰将车开进一个加油站,等待的过程中,顾柔试图让他改变主意:“屿辰,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下,你现在这种状态长时间开车,很不安全。”

霍屿辰沉默片刻,“我有分寸。”

他看着机器上不断变换的数字,“我不会让你有危险。”

顾柔低着头,指尖摩挲着背包上的金属拉链。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另一边缓慢驶进来一辆私家车,也在加油。

车后座有个小朋友,手里拿着一颗饱满多汁的荔枝,正专心致志地剥皮。

她手上沾到一些汁液,送到嘴边舔了舔,似乎很甜,小朋友笑得好开心。

那一瞬间,顾柔心里莫名闪过一道念头。

她忽然觉得,似乎还有什么事,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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