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洛是在节后的第一个晚上回的江北市, 去时什么都没带, 回来也是一身空。

江苏到本地上千公里路，坐飞机约莫两个小时，算上候机和坐车，到别墅已是半夜。家里没人去机场接应, 是黎洛自己打车回来的。

一楼留了一盏灯, 但空着，老两口没专门等着女儿。

平时若是碰上黎洛出差回家, 夫妻俩都会煮夜宵备着，再晚都要去机场接, 只有这次除外。

这天该是检查英语课外作业的时候, 宋祁于没能等来黎洛, 在书房里待到快十二点, 后面实在撑不住, 便先上床了。

宋祁于没睡熟，还醒着，黎洛上楼时，她听见了响动, 也听见黎洛在楼道里接了个电话，对着手机那头报平安。

应该是在跟那个女人的家里打电话, 毕竟刚从那边回来。

一趟旅程路远，国内外三个地方到处辗转, 黎洛很累, 嗓音听起来就疲惫至极。

过道里昏黑, 伸手不见五指。

之后声音没了, 可许久没传来关门的动静。

宋祁于翻了个身, 往下轻拉被子, 大半个上半身都暴露在阴凉的空气中。

窗外依稀有路灯的微光泄进来，微薄的黄色沉闷，不足以点亮这一处，屋里的物件都淹没在了黑夜之中。

后一天是大雾天，早上的浓雾厚得连车都开不了，只能坐地铁上班。

宋祁于是起得最晚的那个，黎洛天不见亮就出门了，赶着先去取要用的材料再到研究所上班，褚教授上午都没课，但她腰不舒服，所以早早就赶去医院排队，希望能快点治疗，不耽误下午的工作，黎老师陪她去挂号，请了半天假。

前阵子家里都有人准备早饭，一家三口自律且看重生活质量，但今天没了。黎洛放了五十块钱在桌上，压在批改完的英语课外作业底下，留给宋祁于自己买吃的。

宋祁于上前，拿开作业，犹豫了下，又收下五十块钱。

不晓得黎洛哪个时候给自己批改的作业，宋祁于都没找她，只把东西放书房里了，想着她忙完了再看，结果对方这么快就看到了。

黎洛批改得挺认真，明显是连夜做的这个。打开作业，宋祁于翻了翻，顺手将其装进包里。

小长假过后的（1）班有了一点改变，班里的气氛终于没那么压抑了，学生们撒欢了两天，一个个脸上都有了光，精神了不少。

刚踏进教室，组里的成员就在讨论这两天有没有出远门，去哪儿旅游了。即便各科老师布置了一大堆作业，卷子发下来快十张，可大家还是趁这次出去天南海北地转悠，一边欣赏山川景色，一边熬夜狂赶作业。

组里戴黑框眼镜的小男生聊得起劲，说起自己出国的乐趣，忽而问宋祁于：“祁于这次出去了吗，有没有放松一下子？”

宋祁于放下包，干脆回道：“没有，哪儿也没去。”

“只待在家写作业么？”

“嗯。”

“真可惜，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咋不出去玩呢。过了这一次，后面可就没这种机会了，咱们学校不给高三放国庆，连寒暑假都少得可怜，那点时间连卷子都写不完。”

孙昭凑近，好奇问：“真的啊？”

小男生说：“我表姐也在附中读，她现在大学了，反正她高三国庆没放假。”

组里的人纷纷加入进来，埋怨学校领导不做人，连几天假期也克扣，还让不让人活了。

宋祁于坐下，不发表见解。

小组里除了宋祁于，其他人这次放假都出去玩了。劳逸结合很重要，适当的松懈远比埋头死读书更有作用，不能只紧着学习，其他同学家里有条件，带孩子出去走走可太简单了。

到上课前，一群人还是激动，七嘴八舌讲着游玩的趣事。

一如既往的，孙昭给全组都带了外地买的特产，她这次去的自个儿奶奶家，一个叫自贡的地级市，回来时带了许多吃的，冷吃兔、牛肉丝、辣子鸡丁……小姑娘塞了一大包兔丁给宋祁于，悄声说：“我奶家里炒的，你不太能吃辣，我专门另外给你带的五香味，快收着，别让他们给抢了。”

宋祁于低头看看，低声说：“谢谢。”

“客气啥，这么见外，咱俩谁跟谁……”孙昭笑笑，眨眨眼，“你中午请我吃食堂吧，咱俩去三楼吃小炒。”

“行，你随便点菜。”宋祁于说。

附中食堂的小炒偏贵，大食堂的两荤一素才八块，这里一道菜就三五十。

她俩只要了一道水煮鱼，外加两瓶豆奶。孙昭食量小，吃不下那么多，一碗饭就饱了。

两人在三楼遇见了李卓恺，以及李卓恺在隔壁班的朋友和一位长得清秀的女生。

李卓恺一向不要脸，这回也是普通发挥。他吃到一半，端着盛得满满当当的饭碗就过来了，到这边来蹭水煮鱼。

孙昭可嫌弃他，护着盆不让吃：“吃你们那桌去，别来抢我们的。”

“别那么小气，给我吃点儿，我尝尝啥味。”李卓恺死皮赖脸，非得朝这儿挤。

俩活宝斗嘴，谁都不让步。

宋祁于注意到了隔壁班那对男女，发现他们行为有些异常。同学两个坐在一起，却有些拘束，男生时不时帮女生夹菜，女生连头都不好意思抬起来。

出了食堂，孙昭开门见山问李卓恺：“他俩是不是在搞对象啊？”

李卓恺含糊其辞，不肯出卖好兄弟。

孙昭挺乐：“肯定就是，一看就像。”

“你别乱说，传出去了给人家添麻烦。”李卓恺一脸别扭。

孙昭白他一眼：“我像是那种人？”

李卓恺爱犯贱，立马点点头：“像。”

惹得孙昭打他胳膊：“滚蛋。”

宋祁于不爱关心人家的八卦，光听着，不插话。

孙昭鄙视李卓恺：“谁要告密了，谈恋爱又不稀奇，又不是没见过。”

李卓恺欠抽地摸孙昭头顶，揉两把：“咋地，口气这么大，难不成你谈过？”

“我是没有，但咱们班上不是有两对吗，还有其他几个班，光是我知道的，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

“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

“我不知道，压根没听过。”

“那是你人缘差，没朋友。”

“呸，少编排我。”

……

早恋这种事对于高中生并不陌生，如今的学生早熟，有的初中就有花花心思了，成天不学习，把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所谓恋爱上。

宋祁于听过类似的传闻，不过是在之前的中学了。

在偏远的学校，早恋是洪水猛兽，越是学习差，遇上这个就下场越惨，因为这个而脑子进水，早早辍学放弃读书不在少数。

宋祁于以前的高中明令禁止早恋，一经发现，写检讨都是轻的。她高一时还见过有人因为这个跳楼寻短见，结果搞得半残，最后连高考都没参加。

听到孙昭谈及这个，宋祁于不由得抿紧唇，眉头拧着。

但终究与自己无关，听过就过了。

宋祁于管不着别人的自由，也没兴趣去窥探别人的隐私。

那一大包兔丁被带了回去，分给黎老师他们。

褚教授倒是爱吃这个，她去自贡看过灯会，在那边吃过这玩意儿。

“比我们在当地买的还好吃，还不错。”褚教授乐呵说。

黎老师说：“这就是本地人炒的，比店里卖的地道。”

兔丁剩了一小包，留给还在加班工作的黎洛。

宋祁于提早拿碟子装起来了，用保鲜膜包着，到了晚上再端着对方。

从疲乏和繁忙中抽身的黎洛后知后觉，记起家中还有一个人存在，勉强分些精力出来。她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着宋祁于，缓和了一会儿，柔声问起宋祁于这几天的情况。

“有点忙，没顾上你，抱歉。”她语气还是温柔，一如往常，平静且安然。

宋祁于说：“你忙你的，不用顾我。”

“那天走得有点急，只能让陈厉宇过来看看。”

“嗯，他来了的。”

黎洛：“研究所那边事情多，他后面也走不开。”

宋祁于：“我知道。”

明明分开没多久，两人却显得更生疏了，比最初还奇怪。

黎洛说起老两口出去旅游的事，问宋祁于咋不跟着去。还有附中那边要开运动会了，宋祁于是否有意向报名参与。

“要复习，没空出去。”宋祁于说，“运动会再看，班上还没说这个。”

“你可以报两个项目，报你擅长的。”

“嗯。”

一会儿。

看向她的眼镜，宋祁于问：“你近视了？”

黎洛解释：“没有，防蓝光的，看电脑久了眼睛不舒服。”

“哦。”

黎洛不喜欢吃兔子，没碰那碟特意留给她的东西。

“你拿回去，吃不完就放冰箱。”

宋祁于不受控制地曲起手指，又放开。她定定站着，似是没听到这一句，好半晌才上去，默不作声拿开碟子。

“嗯。”

黎洛扶了下眼镜，注意力都在电脑屏幕上，全然没有发觉对方的变化。

转身，宋祁于不在这儿待着了，不打搅她做事。

到门口，顺便要把门也关上。

只是下一刻，又不走了。

宋祁于回头，淡声问：“你这次出去，是为了见什么人？”

桌前的黎洛本在看邮件，闻言，一瞬间停住，看向这边。

将她的所有举动收进眼中，宋祁于再问：“她对你很重要？”

黎洛不回，给不出答案。

宋祁于懂了，从她的反应就能明白。

不用她开口，宋祁于低下视线，轻轻说：“只是随便问问。”

而后完全关上门，识相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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