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的聊天寻常, 乏味且无趣。

中央六台在放港片, 周星驰主演的喜剧，很有张弛感。过后是宋祁于先上楼，电影结束，她也累了, 便只身到上面洗漱休息。

黎洛还听着老两口唠嗑, 不耐其烦。

天边的星星隐进云层里，银白的月亮消失匿迹, 黑沉压在上方，四处都空荡清净。

黎洛上去时, 宋祁于房间的主灯关了, 但门缝里还有亮光, 从外面隐约能看见些许, 里面应该还开着台灯。没听见动静,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睡下了，黎洛随意瞥了眼，转进浴室里收拾，等再回来, 门内微弱的昏光没了。

下意识隔着墙壁看着另一边，黎洛放慢步子, 不吵到这人睡觉。

进房间，摸黑到床边, 摁开靠墙的装饰小吊灯。

把手机放一边, 黎洛躺下。

屋里放电脑的桌上, 拿走合照赫然摆在那里, 又被放回相框里, 恢复成原本的样式。

后半夜, 小吊灯一直开着，没关。

直到天亮。

宋祁于睡得浅，可夜里一次没醒过。

这边黑着，与对面截然相反，是两个世界。

江北市的气温持续回暖，到了四月下旬，街上很少有人再穿厚衣服。初夏潮湿，往往是清早水露重，中午则艳阳高照，一天之中的温差能高达十度。

透明玻璃窗上总是布满水珠，湿冷又模糊。

快一个月没下雨了，天气预报显示，近十日都是晴天，适合出门闲逛。

附中又有了新一轮的学习安排，天天的任务都紧。

宋祁于换了一次座位，不过并非被调离小组，而是全班各小组之间轮换。这是（1）班的规定，为了公平起见，也是出于竞争与激励的前提，每半个学期结束，每个小组都有一次换位置的机会，按总成绩由高到低排，高分的小组有优先选择的权利。

本小组班里排倒数第二，有宋祁于和李卓恺这两个拖后腿的在，大家差一点只能坐卫生角旁边，和一堆扫帚俩大垃圾桶为伴。

李卓恺那小子全班倒数第一，这次小组沦落至此，他可谓功不可没。

孙昭真想转过来拧李卓恺耳朵，好气说：“你成绩咋下滑这么快，上学期不是还可以么？”

李卓恺涎皮赖脸，不着调解释：“失误、失误……都怪放假玩过头了，下次一定好好考。”

但他们组的待遇也没好到哪里，整组被换到靠后门的位置，天天经受冷风吹。

宋祁于和李卓恺坐最后一排，以此“赎罪”，他俩的个子高，只能先委屈半学期。

班里的人不乐意从前门进教室，喜欢从后门绕行，每次课间，两人后面总有同学进进出出，有的还带跑的，更有甚者碰地一声带上门，震得耳朵疼。

李卓恺不堪折磨，有气无力倒桌子上，埋怨说：“这群土匪……能不能走前门，再这样我找小君君要把锁去，把路堵上，看他们咋进来。”

“矫情，谁让你倒数第一，自己忍着。”孙昭用食指戳他脑门儿，“看看人家祁于，她怎么不像你这样，就你大少爷脾气。”

李卓恺躺平认嘲，毕竟这次的责任主要在他，宋祁于那成绩也不算太差，是全组陪他受累，而不是他被拖累。

比起同桌的憋屈，宋祁于没事人一样，无所谓坐哪儿，不受后门的影响。她静得下心，哪怕周围吵闹翻天，这人照旧可以无视，能很好地适应嘈杂的环境。

两天后，李卓恺从外面买了把锁进来，不经过班主任的同意，白天将后门锁上，要放学了再打开。

他倒是挺有主意，也不说是自己搞的，只让大家都别走后门了，以后白天后门都不开。班上的同学竟都没起疑心，改成从前门进教室。还是一周多后，刘亚君发觉了不对劲，本以为是上课时关的门，结果不是。

这么做不符合要求，没有成天把后门锁着的道理，所有学生一下课就从前门挤，指不定会发生意外。刘亚君严厉狠批了李卓恺一顿，让赶紧把锁开了，以后除非是上课期间或晚自习后，其余时间都不能再关着。

李卓恺不情不愿，把锁扔了。

挺小的一出事，可黎洛还是知道了。

相较于刘亚君的一视同仁，黎洛还是偏向宋祁于，学生时期坐过最后一排，晓得那种滋味。黎洛告知：“如果不想坐后排，可以等过段时间再找刘老师商量，我跟她说说，看能不能每周都轮换一次。”

宋祁于拒绝了。

“后面清净点，人少，比原先的位子好些。”

由着她了，只要能接受就行。

黎洛说：“有问题都可以找刘老师，她会帮你们调节。”

宋祁于：“晓得。”

周六，褚教授的老同学请客，专门邀请夫妻俩和黎洛到家中小聚。

于情于理，这次的邀约都很有必要。

一来，两边的长辈这些年交好，见面叙叙旧很正常；二来，往后黎老师就是老同学儿子的前辈了，工作上还需要黎老师的照顾帮衬，请他们过去喝茶吃饭是应该的。

对面盛情难却，夫妻两个不好推拒人家，正好这天黎洛有空在家，便陪着一块儿去了。

宋祁于在学校上课，错过了这次，她是晚上回去了，发现家里没人，打开手机收到黎洛留的消息才知道。

黎洛没说去了哪里，仅告诉出去吃饭了，要晚一点到家。

冰箱里冻着夜宵，宋祁于饿了可以热来吃，今晚没人监督她学习，写完作业就可以早点进房间。

宋祁于不饿，也没进书房。

今天作业少，在学校就写完了。晚上靠在床头看个把小时书，她没困意，直至听到楼下传来的车子行驶声才放下课本，把灯摁灭。

饭局十一点收场，是老同学的儿子亲自开车送一家三口回来。

刚见完老同学的褚教授乐呵，对仪表堂堂的男人很满意，到家门口了，趁下车之前还跟男人多说了会儿话，让下回到这边来吃饭。

男人会来事，一番回答讲得好听，给足了这边体面。

若不是太晚了，褚教授必然也得请人家进去坐坐，可大半夜的，回去还得半小时，不能再留人家了。

车子开远，黎洛先进门。

黎老师朝着褚教授，轻声说：“这孩子不错，有能耐，也不心高气傲，是个老实的。”

褚教授认同，对男人的评价也高。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是真的在闲聊，还是有心讲给女儿听。

黎洛不接这茬，进了门，小声对他俩说：“不早了，爸妈，你们早点睡，我明天还有事情要出去一趟，就先上去了。”

语罢，真上去了，不等他们。

瞧着女儿的背影，褚教授用胳膊肘顶了黎老师一下，黎老师有点无奈，待楼梯口没影儿了，压着声音对妻子说：“给点时间，别逼她。我看他们今天也还行，处一阵子再说，到底合不合眼看缘分。”

对于这次的聚餐，之后谁也没在家里提起，皆都心照不宣。

老两口还算通情达理，不是那种封建父母，见到一个中意的男人就要死要活逼着女儿答应。褚教授自有打算，都是拐着弯儿来。

挑了个所有人空闲的时间，黎老师在家里摆席，请几个同事到这边小聚。

其中包括老同学的儿子。

宋祁于是在饭桌上见到的男人，确实挺周正一男的，一米八三左右，长相斯文，为人处事都比较温和，没有养尊处优的架子，一来就进厨房帮着打下手，还给这家里全部成员都带了礼物。

男人应当听说了宋祁于，也给她买了东西，丝毫不介意她被接到这边。

他挑礼物的品味也极其可以，给褚教授的是上好的茶叶，给黎老师的是木雕玩件，给宋祁于的是平板电脑，至于黎洛，则是一本藏书手稿。

不像别的男人，总是庸俗至极，不是昂贵的鲜花就是名牌包包，毫无内涵可言。

明眼人都看得出男人的用心，这份真诚就是最好的证明。

黎洛收下了藏书手稿，感谢男人。

男人很有修养，大方说：“这个是托朋友从国外一家旧书店淘的，你要是喜欢，待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听伯母讲，你有时候会到那边出差，以后有机会可以去转转。”

黎洛应下：“行。”

“我偶尔也会过去，跟你一样，也是出差。”

“嗯。”

……

宋祁于在茶几那边招呼客人，帮着黎老师端果干给大家吃。她把收到的礼物随意丢电视机旁边，对其看也不看。

晚些时候，是黎洛把东西送到她房间，以为她是忘了拿上去。

宋祁于不接，只说：“平时要上课，我用不上。”

黎洛说：“这个也能查资料。”

“有书房的电脑就够了，还有手机。”

“拿着。”

宋祁于不稀罕，磨蹭一会儿才接着，随手扔桌上，连个正眼都不给。

黎洛不管她，提醒道：“别浪费人家的心意。”

宋祁于懒得听，讨嫌得很。

转身，黎洛要下去。

可还没走到门口，身后的宋祁于蓦地问：“你要跟他一起？”

驻足，黎洛回头望来。

宋祁于直截了当挑明：“你们是在相亲。”

黎洛问：“有这么明显？”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这样。”

宋祁于：“你打算接受？”

黎洛：“还没想好。”

“那你还收他的东西。”

“买都买了，总不能还回去。”

理念不同，这话聊不下去。

大人的顾虑和小孩儿不一样，他们更倾向于表面的和气，这与小年轻的非此即彼不同。黎洛不解释，有的话不适合讲出来，没必要过早地和宋祁于讲这些道理。

宋祁于眉头皱了皱，看不懂她的做法。

“别想那么多，”黎洛说，语调仍旧轻柔，“我会处理这些。”

宋祁于顿了顿，生硬开口：“管你的……”

有了这次的顺利，后半个月里，男人又来了黎家两回。

后两回没带礼品了，都是作为黎老师的同事，“顺路”到这边来一趟，一次是来拿资料，一次是给黎老师送东西。

两次上门，黎洛都在家，每回也都一块儿吃饭。

宋祁于上楼待着，识相让地方出来，不打搅这两位。

但也仅此为止了，没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每回男人只是来走走，到该离开的点了，都没能和黎洛有太多的交流。

双方的进展停留在朋友未满的地步，隔着一层距离，很难再有别的。

褚教授看在眼里，单独和黎老师谈了谈，问及两人到哪儿了。

黎老师为难，不知道怎么评价。

俩年轻人太慢了，比老两口当年还拖拉，再这样下去，不晓得哪天才能成。

在此期间，陈厉宇没来黎家，又失踪了一段时间。

宋祁于对男人无感，现在看陈厉宇顺眼多了，两周过去没见到人，忽而想起他。

“他出差去了？”她问黎洛。

黎洛回道：“没有，这些天都在研究所。”

“很久没见到他了。”

“怎么？”

宋祁于：“没。”

黎洛问：“问他做什么？”

宋祁于行若无事：“他之前不是总找你，最近又不来了。”

“他本来就不常到这边。”黎洛说，“他基本都待在所里，要么就宅家中，前段时间是为了交接工作，所以来得勤。”

宋祁于哦了声：“你挺了解他。”

黎洛：“还行。”

附中开始提前通知五一小长假的安排，按正常的假期，这次应该要放五天，可学校对高三高二有要求，不会准那么久。高三只放半天，高二放两天，这是学校开会后给的指令。

高二的两天假期集中到周末，且下一周还得调休，周天得补回来，综合下来算是没放。

班里活泼的学生叫嚷，闹着不干。

这破调整，还不如不放，省得下一周和下下周要连上半个月的课。

刘亚君扫视底下一圈，不惯着他们：“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咱们也可以不放假。这么好了，五一我牺牲一下，自愿守着你们上自习，要不然上正课也可以，反正咱们班的语文课进度已经落后其它两个实验班了，我也想赶紧追回来。至于下一周和下下周，我们还是跟着学校的计划来，连着上，怎么样？”

没人敢闹腾了，纷纷闭嘴。

李卓恺吐槽：“小君君好狠的心，比灭绝师太还狠。”

“小声点，”前面的孙昭回身，瞪他一眼，“小心让她听见，连累我们。”

李卓恺不说了，脚一伸，仗着自己腿长，从后面踩孙昭椅子中间的那条铁杆。

孙昭往后收腿，踢他一下。

作为大学老师，褚教授是正常放假。黎老师特意调整时间，准备和妻子共度这三天。

研究所那边也是放三天，不会克扣假期。

黎洛要出国一趟，到外面转一圈。

老两口不过问女儿的事情，也知道她到外边做什么。

每年的这三天，黎洛都不会待在江北市，都要出远门。她会去美国，到洛杉矶待一天，然后回国，中转到江苏，去拜访故友的父母。

今年也不例外。

假期前，黎洛就订好了机票，并在放假前的下午走了。

连家都没回，直接从研究所离开，赶时间上飞机，没空回来绕圈。

宋祁于对此不知情，到了晚上才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

黎洛这回没留消息给她，说都不说一声。老两口同样只字不提，只告诉是有事出去了，过几天再回来。

凭空的，黎洛就像是消失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祁于有些不习惯，倒不是舍不得，而是黎洛往常不这样，起码会提早知会自己。

显而易见，这趟旅程对她而言由着重大的意义，必须只身前去完成。

隔壁房间的门没关，开了一条缝。

也不知道是黎洛早上忘了，还是走得太急，没注意到这点。

宋祁于站在外面，犹豫半晌，还是走近，将其合上。她无心看见了屋里的部分场景，也看到了回到相框里的合照。

鬼使神差的，似是心头生出一股子莫名的笃定，宋祁于能猜到，黎洛的离开必然和照片上那个女人有关。

思及先前的谈话，更不难知道，黎洛口中的共同朋友，应该就是这个女人。

黎洛是在美国读的大学，叶知文和共同朋友当年都是在那边读的大学，且黎洛还会去江苏……

合上门，咔嗒——

不去探究黎洛的私事，宋祁于转身下楼，到底下去。

黎老师和褚教授到邻市玩了两天，想让宋祁于也去，但无奈宋祁于抽不出空，要写作业和复习，根本走不开。

老两口只得留些钱给她，让想吃什么、要用什么就买，让在家照顾好自己。

期间是陈厉宇到这边看她，送点吃的喝的来。

不晓得是他自个儿要来，还是受人所托。

陈厉宇没提，只把东西放茶几上，抽支烟，没个正形地说：“小孩儿，我还有事，没空顾着你，这些你收拾一下，还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宋祁于应道：“嗯。”

陈厉宇主动加她，发来好友申请。

独自在别墅里过了两天，宋祁于形单影只，除了看剧没别的消遣。

好在两天结束，老两口赶在太阳落山前自驾回来，不然她晚上又得对付着随便过。

黎老师进厨房煲汤，不时和褚教授讲起一些事。

老两口有心事，在担忧什么。

黎老师压着嗓子叹气，说：“这一晃，小可也走了那么多年了……要是她还活着，现在也该结婚了，真是……”

不经意间听到，宋祁于低垂着眼皮，敏锐捕捉到了某些字眼。她站桌边，在摆碗筷，背对着厨房的方向，顶上的浅白落到她后背，将其完全照在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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