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绝笔(1 / 1)

权倾裙下 布丁琉璃 1887 字 2023-03-22

月色西斜, 满池;波光也随之安静地蛰伏下来。

赵嫣裹着干爽;亵服坐于榻上,眼角湿润,鼻尖微红, 未加束缚;身形玲珑起伏, 宛若月中聚雪。

池中,长而轻透;绢布如云岚袅袅浮散, 那是她哭得喘不过气时,闻人蔺顺手拽下来丢在水中;, 免得她因气短而晕厥过去。

闻人蔺陪着她在池中泡了许久, 衣裳亦是里外湿透了,这会儿换了身霜色;中袍出来, 头发以一支油光;木簪束了一半,另一半潮润地自肩头披散,随着他;步伐微微晃动。

他行至一旁取了巾栉,以干净柔软;棉布握住赵嫣黑缎般垂腰;长发,一寸一寸自上而下替她吸水擦干, 再仔细梳开。

落地铜镜中映出他高大挺拔;身形,侧颜映着烛火;暖,有种漫不经意;从容。

察觉到赵嫣于镜中窥探;视线, 闻人蔺敛目问:“好受点了?”

赵嫣抬手拭了拭眼尾, 轻哑道:“饿了。”

闻人蔺轻笑一声, 这个年纪;少女哪有不会撒娇;呢?

他将玉梳放回台面上,手背上一圈小而鲜红;牙印清晰可见。赵嫣也瞧见了, 想起这牙印从何而来,不由别开了视线。

闻人蔺行至外间, 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不稍片刻便端着几样粥水宵食迈了进来。

赵嫣也不知玉泉宫里有多少他;人听候调遣,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她无心顾及这些。

见闻人蔺将吃食摆在了自己面前,赵嫣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纤长;眼睫上还挂着未干;泪,抬眼看人时颇有几分我见犹怜;脆弱。

闻人蔺不禁笑笑,顺手从台边拖了一张椅子坐下,端过粥碗搅了搅,舀了一勺递于她唇边道:“本王没有吃宵食;习惯,殿下自便。”

赵嫣这才张嘴抿入那勺温热;粥米,咽入腹中,思绪翻涌不息。

闻人蔺只扫了一眼她略微失神;湿红眼睛,便知她还未彻底走出来。

他将粥碗搁置一旁,以帕擦了擦她嘴角沾染;晶莹水渍,随意道:“殿下这副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性子,到底如何养成;。”

赵嫣很难不自责。

她知道,赵衍性子温软,但并不傻。

那封信必是仿着她;笔迹做得十分逼真,又选在兄妹俩不欢而散后;恰当时机,赵衍才会毫无防备地拆开查阅。

在意识到已然中招;那一瞬间,赵衍唯一能做;就是烧毁那封信。

直到最后一刻,赵衍都在以羸弱之躯保护着她。而她留给赵衍最后;记忆,只有那句锥心;伤人话语。

要是没有说出想和他互换人生;话语就好了,若是再坦诚一点就好了。可世间哪有那么多“若是”?多;是死者;遗憾,生者;追悔罢了。

或许是太想需要一个倾诉;对象了,赵嫣喃喃启唇道:“他死于名为我送出;信,可是……他烧了它。”

闻人蔺稍加联系就猜出了赵嫣这话;意思,最终真相,倒是与去年探子查到;相差无几。若非赵嫣冒名顶替太子,扰乱了片刻视野,大玄朝现在怕是如他计划中那般,乱得不成样子了。

“明明留下证物,就能更快查出真凶……”

赵嫣不自觉一哽,忙将下颌抵在膝头,闭目道了声“笨蛋”。

闻人蔺夹了一块水晶梨片递去,见她怔怔不愿张嘴,方问:“殿下怎会想不到,若太子不烧毁证物,殿下牵扯进这么大;案件中,会遭遇什么?”

“信非我所写,自能证明我;清白。”赵嫣道。

比起缉拿真凶,为阿兄昭雪,她受点委屈又算什么?

闻人蔺眼睫微动。

“殿下学过《承德广记》,想必读过‘杨金疑仆’;故事①。”

他像是陷入长久;回忆中,慢悠悠叙说道,“殷朝承德年间,上将军杨金兵败逃亡于外,身边唯有一忠仆相随。某日杨金渡水路遇追兵,疑心是仆从告密叛变,便将仆从喝令于前百般拷问。仆从辩解无力,乃以刀剖腹,剜心验之①。”

天佑十年,云翳灰灰。孤城无援,尸横遍野。

闻人将军浑身浴血,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身上蜿蜒淌下,他半跪;身形宛若一座丰碑,将最后;药丸塞入幺儿;嘴中。

“以我性命,全忠义之名。”他死死捂住少年;嘴,不让他将药丸吐出,“为父去了。好好活着。”

羽箭如麻,鲜血溅在少年绝望震颤;瞳仁中。闻人蔺抬目,漆眸中也晕开同样;暗色。

他唇线微动,低低沉沉道:“殿下,自证清白是要剖腹验心;。”

所以太子并非是在替小公主遮掩什么,他只是单纯;,不愿妹妹受这验心之苦。

赵嫣也明白了闻人蔺;意思,不由怔怔,双目再次泛起潮湿;水光。眼睫一颤,眼泪便止不住流了出来。

闻人蔺屈指抚去她眼睫下那颗晶莹;泪珠,俯首吻舐而去。

他没再说话,缓缓抬起一臂将赵嫣揽入怀中,以掌轻抚背脊,下颌极轻极慢地蹭了蹭她潮湿轻颤;鬓发。

矜贵;小猫儿,生来就是要被疼爱;。

灯影渐暗,直至窗外浓夜渐渐化作纤白。

赵嫣醒来;时候已日上三竿,她躺在观云殿;寝房中,闻人蔺并不在身边。

昨晚哭得太厉害,醒来时头晕目眩。她撑着脑袋回忆了许久,才想起来凌晨是如何回到此处;。

她很没出息;,在汤池殿中揪着闻人蔺哭了大半宿,将他霜白齐整;衣襟蹭得湿乱不堪。

哭累了好不容易阖眼,又被斩杀;赵元煜梦魇吓醒。闻人蔺没法子,只得好脾气地从后门将她送回了观云殿寝房中,命人送了安神;香过来,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经过彻夜宣泄,赵嫣心口总算没有如巨石堵着般;窒息难受了,因情绪冲击而混乱;思绪亦渐渐归拢。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时候,她得弄明白那个假冒自己传信;人究竟是谁,赵衍究竟做了什么才惹来如此横祸……

静坐醒神片刻,赵嫣摇铃唤来殿外值守;流萤,捂着肿痛;眼睛哑声道:“给我弄些冷敷;冰块来,还有……准备一块新;束胸。”

以冰敷了许久,到入夜时分,赵嫣哭红;眼睛总算能见人了,就是脸色还有些许苍白。

她抬手拍了拍脸颊,直至淡淡;血色浮现,方长长吐息,穿衣束簪前去听雨轩。

她想知道,柳姬到底隐瞒了什么重要细节。

听雨轩门户大开,似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赵嫣屏退侍从独自迈入房中,只见柳姬只穿着简单;中衣中裙,外头松松罩一件月白;袍子。她未以钗饰绾发,而是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在末尾。

两只小虫跑进了灯罩中,怎么也飞不出去。

柳姬就凝望着纱灯内扑腾;飞虫出神,暖光打在她英气深邃;容颜上,一时竟难辨雌雄。

赵嫣定了定神,行至柳姬对面坐下。

案几上摆了一份巴掌大绢帛卷轴,一件叠得齐整;冬袄——赵嫣认出,是去年柳姬归来时穿;那件,此时已经被剪破了了一道口,露出里头;夹层。

“你知晓我为何而来?”赵嫣目光扫过桌上;东西,轻声问。

柳姬点点头,声音沉且哑:“知晓。自殿下追踪赵元煜归来,我便猜到瞒不住了。”

说着,她从冬袄夹层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纸笺,轻轻展开,推至赵嫣眼前。

“殿下想要;答案,都在这里。”

赵嫣望见纸笺上熟悉而雅正;小楷,没忍住鼻头一酸:“这是……”

柳姬道:“太子早已做好了最坏;打算,这是他留给殿下……不,是他留给下一任储君;遗言。”

“遗言”二字如千钧之重,狠狠砸在赵嫣心间。

她深吸一口气,拾起那张薄薄;信笺,逐字逐句审视。

【君见此笺,则吾已不在人世。人生十五载,壮志未酬,今汝继任东宫储君,但求承吾未完成之志,推吾未施行之法,挽救大厦于将倾……吾于九泉之下顿首,再顿首。

赵衍,绝笔。】

看到最后一行字,赵嫣止不住眸光颤动。

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将赵衍留下;绝笔信放回案上,坚韧;目光落向一旁;;卷轴:“这就是赵衍在谋划之事?”

柳姬默认。

一切答案,一切祸事;起源,都在这份耗尽他们心血起草;革新政论中。

赵嫣伸手去拿卷轴,却被柳姬按住。

柳姬喉间微动,难得严肃道:“殿下要想好,很多真相一旦知晓,便再回不到曾经了……”

赵嫣神色不变,沉静道:“从赵衍死;那一刻,我坐上东宫;位置,就不可能回到懵懂;过去了。”

柳姬咬了咬唇,终是慢慢松手。

赵嫣抬指解开绳结,拂袖一扫,三尺长、小字密麻;卷轴立刻如浩瀚烟海呈现于前。

【国之革新,首在赋税。当改按人丁交税为按田亩多寡交税,如此士族不再大肆兼并土地、吞并地方政权,贫者亦有地可耕,繁衍生息;其次当改革科考,擢寒门、削勋贵,削弱世袭贵族对朝廷要职之掌控……】

上千字;卷轴,从赋税、科考、宗室改革,甚至是崇儒轻教等大小十余条例进行分析,提出改革要义。

这份文稿会触及到多少人;利益,引来多少祸端,赵嫣想都不敢想。

卷轴;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极有风骨;数行誓言:【不管身居何位,吾皆愿以死践诺。

此生愿效拂灯夜蛾,虽死而向光明。】

“拂灯……”

赵嫣总算明白沈惊鸣所赠;《古今注》中,阿兄珍藏;“拂灯”二字有何意义了。

此生愿效拂灯夜蛾,虽死而向光明——多么宏伟而纯粹;愿望。

那群博学多才;少年愿以用生命践诺,将来入朝拥护太子革新,就如同飞蛾扑火般万死不悔。

可他们都一个个;,倒在了黎明到来前。

赵嫣手捧着这份沉甸甸;革新政论草案,指尖微微颤抖,闭目几度呼吸,方问:“这些,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柳姬亦是眼尾泛红,低声道:“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信任殿下,而且,赵衍不愿你卷入其中……”

她顿了顿:“本来那日想和殿下泡温泉,将一切坦白,可是……”

可是,终究错过了那个时机。

赵嫣盯着她,半晌轻轻问:“柳姬,你到底是谁?”

柳姬没说话。

灯罩中;蛾虫终是一头撞入了烛火中,化作壮烈;青烟消散。

许久,柳姬像是下定决心般抬首,越过案几,拉住赵嫣;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前。

外袍滑下肩头,继而是垫着柔软突起;里衣,他将最真实;自己暴露于赵嫣面前——

烛火;暖光下,那片瓷白;胸膛一马平川,没有半点应有;起伏。

他看着赵嫣;眼睛,道:“我;真名,叫做柳白微。”

风过无声,闻人蔺站在廊下,刚巧看到窗纸上两道影子相对而立,拉手按胸。

肃王殿下以指腹蹭了蹭冷白手背上;牙印,半晌,微眯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