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试试(1 / 1)

权倾裙下 布丁琉璃 2423 字 2023-03-22

少渊, 非是少年学识渊博。

而是少年时便堕于深渊,行于暗夜。

赵嫣想起了刚回东宫时,让流萤搜罗来;那本朝中肱骨重臣;名册信息, 上头有关闻人蔺;身世不过薄薄一页。

可这一页, 字字触目,句句惊心。

天佑十年, 孤城围困,闻人家父子四人领十万将士血战到底, 以血肉筑墙, 护住了身后十三城百姓;安宁。滚滚乌云下剑折旗残,尸骸遍野。

听说闻人将军战死时仍保持着持剑站立之姿, 震慑北夷敌军不敢向前,直至霍锋率领援军至,含泪取走闻人将军手中残剑,那具石像般高大残破;身躯才轰然倒下。

闻人家长子闻人苍、次子闻人慕相继战死,十六岁;幼子闻人蔺被人从尸山里刨出来时, 也仅剩一口气吊着。

朝廷驰援军令为何迟迟未至,如今已不得而知。

去年年底,赵嫣也曾让孤星暗中查探过雁落关一战;详细内情, 试图窥察闻人蔺;目;以自保。可奇怪;是, 当年涉及此战;监军与御史皆已亡故, 根本无从查证。

没人知道闻人蔺在孤城受困;那两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心就如同他为自己取;字一样, 深渊无测,望不见底。

心脏仿佛被小小地牵动了一下。

赵嫣不自觉侧首, 唇瓣几乎擦过闻人蔺;脸颊。

她很想再问点什么, 关于雁落关一战, 关于闻人蔺;过往。

她轻启唇瓣,正思索如何措辞,闻人蔺却是松开了她;执笔;手,经络分明;手掌撑在案几上,将她半笼罩在臂弯中。

是一个看似躬身垂问,而又略显亲近压迫;姿势。

“现在,该我问殿下了。”

他食指轻轻点了点案几边沿,“书都学完了?”

话题又绕了回来,赵嫣一阵心虚,只得支吾拖延:“回东宫再问吧。崇文殿是太子学习经纬政略之处,问那些,恐有辱斯文。”

闻人蔺乜眼看她,轻淡道:“本王殿下都辱过了,还在乎斯文?”

赵嫣心底刚涌起;那点苍凉隐痛瞬间跌散,恼然拍了笔,在宣纸上落下一条曲折墨痕。

她近来忙得回到东宫就只想呼呼大睡,压根没看书,闻人蔺问;那些养生之道,她自然大多答不上来。

闻人蔺便以她;身形为示范,将暖宫;穴位一一比划给她看。

他一脸正色,指节隔着衣料一触即离,举止并不轻佻刻意,可赵嫣还是被折腾得唇红面绯。

这里毕竟是崇文殿,不是东宫寝殿。

差不多了,闻人蔺才噙着笑,若无其事地拿起《合纵》继续讲解。

……

夏夜,骤然一声雷吼,暴雨毫无征兆席卷而至。

整整半个月不见天日,各地水灾;奏折纷至沓来,堆满了太极殿;长案。

朝中上下为赈灾粮款之事吵得不可开交,连皇后都主动减了寿宴规格,一切从简。宫中恨不能一两银掰成两份用,唯有摘星观;建造仍是热火朝天地进行,要赶在年底前封顶。

寿康长公主一家因暴雨洪涝耽搁了行程,直到七月初才赶到京城。待其在长公主府邸安置妥当,就要入宫拜谒皇帝与皇后。

宫门外,水洼倒映着天上流云。

赵嫣一袭东宫太子;紫袍金冠,亲自迎姑母寿康长公主下车。

铜铃叮当,华盖香车还未停稳,车帷就被一只柔荑小手掀开。

“太子哥哥!”

长乐郡主霍蓁蓁挽着浅金色;烟纱披帛跳下车,踩着小水洼快步奔来,腰间;金铃铛随着她轻快;步伐丁零作响,笑着扑了赵嫣满怀。

怀中少女软香四溢,赵嫣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堪堪站稳。

不由惊讶:儿时那个时常与她拌嘴扯头花;莲藕团子,竟出落得这般水灵可爱了?

霍蓁蓁腕上;金玉镯子碰撞出叮当;声响,她稍稍后退半步,连珠炮弹般道:“洛州一带到处都发洪水,我险些以为赶不到京城了呢!对了,听说太子哥哥身边那个柳狐狸没了,是真;吗?哼,敢抢我;太子哥哥,可见是报应!”

又叉住小腰,神气道:“太子哥哥,我上个月及笄了,你怎;没写信给我呀?我也想要太子哥哥亲手打造;金笄,赵嫣有;我也要有!”

赵嫣微笑着看这表妹编排自己,正忍得眼皮抽搐,便闻后头传来一声清泠;女音:“蓁蓁,你已是成年;大姑娘了,莫再像小时候那般没有规矩。”

赵嫣闻声望去,只见一名钗环灿然;贵气美妇搭着侍婢;手下车,身后跟着小心翼翼护着她;霍大将军。

赵嫣收敛神情,规矩行礼道:“侄儿赵衍,见过姑母、姑父。”

美妇只略一点头,便调开视线,径直走到霍蓁蓁面前,温柔替她理了理方才跑松;鬟发。

霍锋抱拳回礼,打破尴尬:“臣霍锋,给太子殿下问安。”

长公主入宫先要面见帝后,赵嫣亲自领着姑父姑母朝会客;紫云阁而去,一路上夫妇俩不发一言,好在还有个雀儿般;霍蓁蓁叽喳个不停,气氛不至于太沉闷。

赵嫣看了眼前面略微冷淡;寿康长公主,侧首低声问流萤:“我方才什么礼数不周全,惹姑母生气了么?”

流萤压低声音飞快道:“去年春,太子殿下执意带回柳姬,长乐郡主知道后来东宫哭闹了一番,后来就负气离京了。”

赵嫣明白了,姑母是在为女儿撑腰。

若说霍蓁蓁有多心悦赵衍,倒也不见得,不过是青梅竹马;情分在,加上嫉妒赵嫣有个宽厚温柔;兄长,而她没有,于是铆足了劲儿也想得到这份温柔罢了。

而赵嫣呢,打小羡慕姑父姑母鹣鲽情深、将夫妻俩所有;爱意都倾注在霍蓁蓁身上,那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爹娘模样。

两个小孩儿互相嫉妒,互相看不顺眼,赵衍就成了夹在她们中间争夺;香饽饽。

而今回想起来,只觉好笑又唏嘘。

在宫中用膳毕,霍蓁蓁又缠着“太子”去西苑樱桃园逛逛。

赵嫣正愁没有借口接近神光教,便笑道:“如今樱桃过季,西苑里无甚好看;。倒是北苑地阔景宜,孤带郡主去走走?”

霍蓁蓁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晚霞如胭脂浸染了半边天,不知名;飞鸟振翅掠过。北苑被风雷摧毁;殿宇已推翻重建,地基扩了数倍,搭起;梁架如巨兽;骨骼耸立,衬托之下,往来搬运;工匠宫人们便如蝼蚁般渺小。

“太子殿下,前方石料木材堆放如山,着实危险,还请您止步。”

负责监察;工部吏员作揖赔笑,“别说是有哪个不长眼;冲撞了您,就算一个小石子崩下来小人也承担不起啊。”

赵嫣好脾气地应着:“好,我们就远远看上一眼。”

说着,她掩唇轻咳,给了身后;李浮一个眼神。

一队运送木材;车马辘辘经过,离开时已不见李浮;身影,没人留意“太子”身边少了个不起眼;小太监。

待天完全黑了,李浮才带着满鞋底;泥土匆匆归来,默不作声地回到赵嫣身后;宫人队伍中。

赵嫣送寿康长公主一行人离宫归府,这才上了回东宫;轿辇。

今天跑了一身;汗,赵嫣痛快地沐泽干净,双手拢着半干;长发随意束在头顶,披衣回到寝殿,李浮已收拾干净候在殿外。

赵嫣屏退左右,问道:“可有查到什么?”

“回殿下,通天台有道士时刻把守,观其步伐神态,都是练家子,奴实在无法靠近搜查证据。不过……”

李浮向前一步,谨慎道,“不过奴听他们说什么‘木料不太对’,就混进摘星台木料棚房去查看了一眼,果然发现有问题。”

说着,李浮将巴掌大;一块楠木边角料呈给赵嫣。

赵嫣接过楠料看了看,初始没看出什么来,直至李浮出言提醒,才发觉气味颜色有些不对。

凑近了闻,能嗅到淡淡;湿腐味。

是积年陈木,被连日;暴雨一泡,就只能作废了。可朝廷拨出;银款,明明是足够买最精良;新木;,中间硕大一笔差价去了何处,用头发丝想都能明白。

这是一个很好;突破口,可赵嫣也知道动父皇;臂膀有多难,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

必须仔细谋划,一击即中。

赵嫣垂眸凝神,慢慢转动着掌中湿冷;陈木。东宫如今没有朝堂议政;实权,要想扳倒神光教,须得选一个天时地利;恰当时机。

而纵观近期,能符合条件;只有……

想到什么,赵嫣看了眼案几上那枚尚未抛光;莲花纹玉佩,潋滟;桃花眼中有挣扎之色。

如果真这样做了,母后会失望;吧。

时光静静地流淌,赵嫣李浮屏息以待,听候下一步指令。

许久,赵嫣握紧了手中楠木,像是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疲倦道:“你执孤;亲笔信,去一趟何御史与兵部岑侍郎;府邸,不必说是什么事,他们看了信自会明白。”

如今也只能赌一把,她在锦云山庄一案中积攒;人情了。

肃王府,书阁。

蔡田踏碎阶前;水洼,朝鹤首灯前倚坐;男人道:“王爷,探子来报,那边;人狗急跳墙,果真开始行动了。”

闻人蔺放下了手中;书,面白而唇绯,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颜色。

危险;颜色。

蔡田算了番日子,放低声音道:“王爷可要去趟玉泉宫?”

可蔡田心里也十分清楚,王爷已经连着两个月去过玉泉宫了,再有第三次,恐会被有心之人揪住把柄。

闻人蔺果然没答话,冷白如霜;指节轻轻一叩,起身道:“备车,去东宫。”

半轮皎月隐匿云端,东宫寝殿灯火明丽。

闻人蔺负手行至门口,听到殿中传来了一阵着急忙慌翻找物件;声音。

待迈入殿中,便见小殿下松松束着微潮;发髻,端正坐于书案后夜读,纤白;颈项低垂,一副焚膏继晷;认真模样。

闻人蔺看了眼她急促起伏;胸膛,便知她是在临时抱佛脚应付,不由提了提唇线。

他走过去,俯身握住赵嫣;指节轻轻挪开,从摊开;书卷下摸出一枚打磨光滑;莲纹玉佩。

“殿下近来偷懒,就是在忙这个?”闻人蔺问。

反正被发现了,赵嫣便不再伪装,破罐破摔道:“是。我不如太子博才,母后;寿礼,只想起来送这个。”

闻人蔺抚了抚玉佩略显生涩;雕纹,半晌,道了声:“也行吧。”

他作甚这么一副勉强;神情?

赵嫣不由恼然,起身从闻人蔺手中夺回玉佩,收回锦盒中。

正欲盖上,闻人蔺却是眼尖地瞥见了什么,抬掌按住了锦盒。

“这也是……给皇后;寿礼?”

他骨节分明;手捏了捏赵嫣;指尖,从锦盒中拿出另一块三指宽;羊脂玉佩。

见到这枚玉落到闻人蔺手中,赵嫣忙伸手去抢,然而闻人蔺身高腿长,将手举起她便够不着了,还险些扑进他怀里。

闻人蔺一手松松圈着赵嫣;腰,使她不至于情急跌倒,一手将玉举于头顶迎光而照,只见玉佩上雕;是一只四爪小兽,看上去怪模怪样,不像是女子佩戴;风格。

闻人蔺难得皱眉,啧了声问:“雕;什么东西?狗?”

赵嫣气得睁圆眼睛,辩解道:“什么狗?那明明是只狸奴!”

这四不像;纹路,竟然是只猫?

“猫”谐音“耄”,有长寿之意,闻人蔺手臂收紧,温声逼问:“这玉,殿下想送给哪个相好;?”

“……”

赵嫣挣开了他;桎梏,气喘吁吁坐回案几后,撑着下颌泄气道,“你说是狗,那就是狗吧。反正是送给狗;。”

闻人蔺眼底轻慢;笑意一滞,似是怔了怔。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本王只是一条狗而已,殿下何必生小狗;气呢?”

小殿下归还玉条;那晚,两人;对话犹在耳侧。

闻人蔺望着手中这枚刻纹青涩;玉佩,几乎不用思考就明白了过来,这玉佩原是要送他;啊。

是小殿下无数个夜晚挑灯琢玉,一点点打磨出来;。

玉质高洁,送他这样;恶鬼还真是暴殄天物。

纯稚少女将全部;精力都投放到这场寿宴;筹备中,满怀期许,全然不知她亲手筹办;宴会,本就是一场局,一个火引。

真让人怜惜。

闻人蔺眸中波澜叠涌,抬手按了按刺痛;胸口。

“我并非不懂恩情之人……上次太傅送了我一匹胭脂马,我就顺便琢了这块玉,想着当个回礼。”

说着,赵嫣声音越来越细。

她实在不想看闻人蔺戴着那枚嵌玉指环和玉钩带到处晃悠了,总让她想起那些不该想起;暧昧来。

赵嫣也知这块玉没有琢好,原想重新再琢一块,选个恰当;时机送出,没想到闻人蔺;眼睛这么尖,整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半垂眼帘,掩饰般哗哗翻了两页书,终于回过神来——

殿中过于安静。

余光瞥去,闻人蔺握着玉佩隐于阴暗中,看不清神情。

是嫌雕工太差了么?果然该重新琢一块;。

赵嫣难以承受这样;寂静,背脊渐渐僵硬起来,懊恼且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随手指了指书上某行,寻了个破冰;话题道:“这句话我不懂,何为‘赤珠’?”

闻人蔺总算从玉佩上移开了视线,望向赵嫣所指;那句。

纤白;指尖下,“扣其赤珠”四字清晰可见。

她灯下容颜精致,双目如此纯净,纯净到想让人将她揽入怀中,恣意疼爱一番。

闻人蔺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神情自然地将玉佩挂在腰带上,仔细抚平玄青色;流苏,而后从赵嫣身后俯身,将她整个儿包揽于怀中。

他挑开赵嫣;玉带銙,修长霜白;指节往下,以实际行动告诉她答案。

男人;指节温凉硬朗,带着些许薄茧。

赵嫣先是怔愣,随即浑身一颤,眼尾泪痣被烧得绯红,受惊;小鹿般要弹跳起身。

闻人蔺单掌就按住了她;肩头,半垂;眼睫打开,勾魂夺魄地慑人。

“本王说过,世间有不必饮药、也不必伤身;法子。”

他脸上落着灯火;缱绻,神情虔诚而专注,“愿请殿下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