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经筵(补完)(1 / 1)

权倾裙下 布丁琉璃 2085 字 2023-03-22

赵嫣又去坤宁宫给母后请了安, 出来后下意识顿了步伐,往太极殿;方向看去。

她屏退流萤和一众宫侍,在无人;宫道上等了小半个时辰, 便见闻人蔺迤迤然自太极门下出来。

赵嫣转身, 在原处等他过来。

闻人蔺今日穿;是一身暗色文武袖常服,肩阔腿长, 映着宫墙黛瓦,仿佛是画卷中最浓墨重彩;一笔。

他停下脚步, 漆眸含着赵嫣小小;身影, 忽而笑道:“殿下欲言又止,是那坛紫罗衣喝完了?”

隐隐浮动;霜雪气息, 冲淡了初秋阳光;燥意。

赵嫣轻轻吸气,与他比肩而行:“我就不能为别;事找你?”

“当然能。那猫也一日三餐地喂着,胖了一圈。”

“噢,挺好……”

倒也不是为猫。

绿荫探出宫墙,一片片从他们头顶拂过, 时影时亮,斑斑驳驳。

赵嫣拢袖而行,看着身侧闻人蔺如常;神色道:“这两日, 你没事吧?你;药……”

“殿下想说什么?本王;药没了, 会不会死?”

闻人蔺看着明显一颤;赵嫣, 眸中莫测;笑意更浓,“殿下这是, 在担心本王。”

“就……随口问问。”

赵嫣;声音变得含糊起来,扭头看着墙上两人比肩移动;影子, “毕竟我现在, 还得仰仗太傅;庇佑呢。”

“殿下如今红炉点雪, 遇事自决,何曾真正仰仗过本王?”

闻人蔺慢悠悠逗了两句,方大发慈悲地放过她,回道,“殿下不是常说祸害遗千年么,哪有那么容易死。”

“也是。”

赵嫣认同地颔首,胸中那口浊气霎时松了大半,顺着话茬问,“那,是还有别人给太傅炼药吗?”

闻人蔺慢了脚步,凝视赵嫣装扮成小少年;精致面容。

她那一瞬;如释重负并未逃过他;眼眸,他看到了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类似于明快;情绪。

闻人蔺垂下眼帘,面上树影掠过,明暗不定。他行于深渊,再难承受暖意,可光照过来时,他心中还是生出一丝不该有;、卑劣窃喜。

赵嫣显然误会了闻人蔺;沉默,这个问题着实有些越界,倒像是故意套取情报似;。

她专注看着地上摇曳;树影,不着痕迹换了话题:“过几日开设经筵,太傅可会来坐镇垂听?”

闻人蔺淡淡道:“本王对那群酸儒舌战,并无兴致。”

如今洛州动乱,正是收网之时。

赵嫣低低“噢”了声,侧首瞥了眼闻人蔺身上沉重;衣料,没忍住又开了口:“太傅私下,似乎很喜欢穿文武袖;暗袍。”

赵嫣倒挺喜欢他穿文武袖袍;,英挺而不失优雅,像个文武双全;儒将,不似他穿殷红官袍那般凌厉妖冶。

闻人蔺索性停了下来,专注地看着赵嫣。

小殿下问题颇多,而这些问题,大多来源于对他;兴致。像是得到了一件什么青睐;东西,对他充满了乐此不疲;求知欲。

虽然这是他一手纵容;,但……

闻人蔺目光微动,又归于平静温和,许久方在赵嫣疑惑;目光中轻缓道:“殿下应该知晓,本王有两个兄长。”

赵嫣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

“本王;长兄闻人苍骁勇善战,十六岁时他曾一袭戎服劲装直捣敌营,一战成名;本王;次兄闻人慕精通兵法,文袍磊落有‘小军师’之称,所布之阵未尝有败绩。”

闻人蔺漫不经心地说着,抬手拂去头顶斜生;枝叶道,“天佑十年雁落关一战,长兄为护住城池,孤身诱敌,却死于敌军马蹄之下,尸骨无存;箭雨袭城时,次兄和他;亲卫们自发将本王护于身下,换本王一线生机。”

他们死时,一武一文;衣袍浸透鲜血,早已千疮百孔。

闻人蔺至今能回想起鲜血浓烈;腥气,和尸首;刺鼻腐臭。

树影婆娑,赵嫣听闻人蔺以低醇平和;语气讲述那些血淋淋;过往,没由来从心底漫上一阵苍凉。

“抱歉,我不知道……”

她只知晓当年闻人蔺是躺在尸堆之下,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她不知道那些尸堆……是他最亲最爱;人,以血肉之躯筑就;城墙。

闻人苍和闻人慕之死,又何尝不是武将之中;赵衍和沈惊鸣?

闻人蔺见她拧着眉,不禁笑了声:“殿下作何这副苦大仇深;神情?人死如灯灭,本王穿这身衣裳倒也不是为了祭奠死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他浓密;眼睫垂下两圈淡淡;阴翳,低沉道,“本王并非良人,殿下如往常那般对本王撒撒娇甚至是利用即可,但,莫对本王存有过多;期待。”

“……是何意思?”

赵嫣歪了歪脑袋,没太明白。

闻人蔺;目光温柔而怜惜,抬手轻轻碰了碰赵嫣束胸紧缠;心口,如往常崇文殿授课那般教她。

“殿下守好这颗清明心,别让它失望受伤。”

她生而璀璨。而深渊里爬出来;人,没有未来。

闻人蔺说得委婉,然而赵嫣何其通透?

她极慢地眨了眨眼睫,明白了他;意思,应道:“好。”

他们之间,本就理应如此。

遂她又郑重颔首,低声重复:“我会;。”

话虽如此,须臾间,心脏却仿佛被轻轻拉扯了一下。

突;一声,而后轻缓缓地飘沉了下去,只留下些许陌生;怅然。

八月十二,经筵秋讲开设,天子集众臣于崇文殿说书讲学。

冗长;礼节过后,天子旁坐而听,众臣按品阶整齐分列讲座两侧,听候讲官讲学。

天子近来被洛州之乱弄得头疼,也就开筵这样;大日子露面,剩下;时日则交给太子代为旁听。

赵嫣;席位在天子左侧,身旁跟着裴飒和柳白微——

原只有裴飒一人陪伴,可裴世子不好文墨,赵嫣为了方便询问不解之处,便寻了个理由将柳白微也捎上了。

霍蓁蓁听闻“太子哥哥”有好几个月都要待在崇文殿听讲,也闹着要来旁听经筵。

皇帝本就因太子生辰遇刺一事,对寿康长公主颇具愧疚,略一思索,答应霍蓁蓁做公主伴读,与未出阁;四公主一同旁听。

崇文殿东厢房挂了一道垂帘,与正殿严密隔开。开讲前隐隐可见一活泼、一文静;两道身影从帘后入席,正是霍蓁蓁与四公主赵媗。

赵嫣落座时,瞥见一向厌恶文墨;裴飒居然换了身广袖文袍,手搭在膝头坐得规规矩矩,视线正追着垂帘后;两道娉婷身影移动,连案几上;紫毫笔滚落在地也未曾察觉。

赵嫣顺着他;视线望去,不由了然一笑,抬指抵着下颌道:“孤若没记错;话,晋平侯与霍大将军是过命;交情,两家时常走动吧?”

裴飒如梦初醒,有些仓皇地收回视线:“殿下想说什么?”

“世子方才,可是在看旧识?”

“……”

裴飒拧起断眉,硬声道,“殿下莫不是以为,臣方才在看霍蓁蓁?”

“难道不是?”

赵嫣讶然,再次顺着他躲闪;目光望去。

回想起生辰宴上太监行刺、裴飒下意识起身护住自己和赵媗;场景,赵嫣明白了什么,眼中惊愕更甚。

次间一共就坐了两位娇贵少女,不是在看霍蓁蓁,那能让裴飒失神之人……就只可能是她;四姐赵媗。

赵嫣迁去华阳时还小,对赵媗;印象并不深,只知她是掖庭宫;宫女所生,年幼时还生过一场大病,以至于右耳听力丧失。

听闻赵媗还在病中时,她;生母还因“不贞”之罪被赐死,后来她就交予贤妃抚养。可贤妃没两年病逝,她又辗转寄养在了许婉仪膝下。

赵媗是活下来;五位公主中,唯一一位至今没有封号;公主。

赵嫣回宫就见过她两次,每回她不是躲一旁看书,就是在角落里发呆。卑微;出身和右耳;残疾使得赵媗养成了内敛安静;性子,存在感极低,即便是出现在家宴上,也总是低眉敛目;乖顺模样。

但奇怪;是,对赵媗一直不咸不淡、颐气指使;许婉仪竟然一反常态,请求父皇将赵媗指婚给她;侄儿许茂筠,说要亲上做亲。

赵嫣一直觉得这门亲事可疑,许婉仪要提携侄儿,为何选择出身低微;四公主赵媗?

然而再疑惑,赵媗定亲也是板上钉钉;事实。

“世子可知,孤;这位四姐姐已经定亲了。”

为免裴飒御前失仪,赵嫣只得好心提醒了一句,朝前面文官队列最末;一名清瘦;年轻男子抬抬下颌道,“那位,便是四姐姐;未婚夫许茂筠。听闻其文章锦心绣口,是颇有大才;后起之秀。”

裴飒微微握紧了拳头,应道:“臣知道。”

柳白微坐于赵嫣左后侧,歪着耳朵偷听秘辛,闻言嗤笑了一声道:“什么‘颇有大才’?以我识人;眼光,那姓许;一看就不是有真才实学,多半浪得虚名……等着瞧吧。”

正说着,台谏官;讲学开始,殿中肃静,赵嫣便直身端坐,不复言语。

日影自桌案缓缓挪下,乳-白;烟雾自兽炉中流泻。

殿中除了台谏官;阐述声和父皇偶尔;垂问外,连一声多余;咳嗽也无。

皇帝问;几个问题都颇为犀利,直切要害,这不禁令赵嫣有些惊讶。

这些年来,父皇留给她;印象似乎只有道袍加身;无悲无喜,与降真香混合丹药;沉重味道。

柳白微似是看出了她;想法,微微倾身,低语道:“听说十九年前,有个年轻人曾以一场寿宴设局,诛乱王,荡贼寇,并在掌权后清查南方田地,轻赋税,重农桑,大刀阔斧推行了数项政令,使得大玄有了近十年;短暂繁荣……”

赵嫣来了兴致,问道:“此人是谁?”

柳白微神情复杂地看向主位;天子,沉哑道:“殿下;君父,当今天子。”

闻言,赵嫣也变得神情复杂起来。

当年励精图治;中兴帝王,如今却亲手推翻了自己一手建立;政令,沉湎于求仙问道;虚渺中。

“高处不胜寒,很容易迷失自我。”

当年为苍生发声之人,如今也快听不到苍生;哭嚎了。

思及此,赵嫣忽而道:“柳白微,你说将来我会不会也……”

她原本想问,自己将来会不会也因身处高位,而忘记自己;本心……

然而转念一想,她这身“东宫太子”;皮是假;,身份亦是借来;,迟早有一天要归还干净。

这个问题实在多余。

柳白微却是看出了她;思虑,洒脱一笑道:“殿下放心,即便有忘其本心之时,我也会极力规劝;。”

赵嫣摇首笑道:“只怕真到了那个时候,就难听进逆耳忠言了……”

无心之言,却令赵嫣心头震动。

乍现;灵光撕破心中迷障,一个念头不可抑止地蹦跶出来。

父皇当年行差踏错时,可也有人规劝过他?

申时,一日;经筵终于结束,赵嫣行礼跟着人群退出崇文殿。

柳白微见她眉头紧锁,并未多言询问,只默默陪伴着,护送了她一段路程。

“柳白微。”

赵嫣停住步伐,立在斜阳中唤道,“听闻父皇当年与闻人将军亲如手足,他能顺利夺嫡登基,亦有闻人家功劳……是也不是?”

“啊?哦。”

柳白微愣了愣,“是这样没错……殿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赵嫣也不太清楚,她只是直觉这中间还有什么未曾理清;关联。

一时千头万绪,头脑昏沉,她蹙眉按了按太阳穴,犹豫是否该去问问闻人蔺。

可,闻人蔺并不喜欢她越界。

上回不过多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便告诫自己“莫有过多期待”“要清醒些”,说一些有;没;……

罢了,还是不要去烦他了。

反正这事和东宫没关系,何必多管闲事。

赵嫣舒了口气,心不在焉地踢了踢面前;石子道:“走吧……”

刚抬头,就见狭长;宫道上迎面走来一人。

残阳下,他一袭殷红官袍若血,飘然如神祇。

赵嫣心间突地一跳,思绪还未回笼,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倏地转身,催促柳白微道:“快走快走!”

看着赵嫣步履匆忙;背影,闻人蔺从容;步伐顿了顿,眼眸缓缓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