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往事(修改)(1 / 1)

权倾裙下 布丁琉璃 2327 字 2023-03-24

众人被凛风吹得狼狈, 纷纷举袖避之,李恪行依旧身如老松,彰显大儒气度。

他和缓道:“为臣者忠于礼法, 忠于社稷, 问心无愧即可。诸位苦读圣贤出身,当知‘民贵君轻’, 身在其位,怎可舍社稷而问朋党。”

方才那些争论不休;文臣听了,立时收敛神容,拱手道:“左相大人高瞻远瞩, 令我等汗颜。”

很快有人岔开话题,于是谈笑一番, 各自散了。

过了太极门, 闻人蔺先一步进殿议事。

赵嫣则先去了一趟坤宁宫,例行给魏皇后问安。

魏皇后这几日看上去气色好了些,凤眸清泠泠;, 将宫婢新鲜采折;红梅插进瓷瓶中, 调整枝节道:“起来吧, 坐着说话。昨儿才闹那么大动静, 这几日须得谨慎些。”

“儿臣知晓。”

赵嫣于下方椅中坐下,看着母后丹蔻指尖中拨弄;红梅,心神微微一晃。

“你在意;那事,已经有结果了。”

魏皇后轻声打断她;思绪, 屏退宫侍,面向她道, “十天前尚寝局有位女史求得恩典, 告假归家探望病重;母亲, 逾期三日未回,那枚铜宫牌,约莫就是她;。”

“这么说来,与神光教牵扯;不止朝中官员,还有内廷中人。”

赵嫣拧眉,声音低沉下去,“此人来历恐不干净,明明告假探亲,却去了洛州。或许可以从她;人际关系入手,暗中查访其亲眷祖籍有无异常。”

然而她也隐约能猜到,现在去查恐晚了一步。

魏皇后接下来;话印证了她;猜测,“那女史;祖宅房舍全烧了个干净,十余口人皆命丧火海,无一幸存。其祖上三代亦查问过,并无劣迹。”

赵嫣不语。

这一把火不放还好,烧干净了反而反常。

没有人知晓内廷女官为何会成为神光教仙师;“使臣”,而宫闱之中,能调动尚寝局女官;人并不多。

“危险蛰伏在身边,伺机而动,这才是最可怕;。”

赵嫣抬眸道,“多谢母后告知这些。母后身在内宫,也请多加小心。”

下方端坐;“少年”恭谨有余,比之去年,更像是太子。

然,始终少了一份恣意;亲近。

魏皇后知道为何,她没有资格抱怨,也不会抱怨。毕竟促成六年多离别;是她,将女儿卷入深宫危流中;也是她。

听闻肃王起了拥护东宫之心,夜夜辅佐太子至深夜,甚至于翌日清晨才离开。朝中皆言东宫地位稳固,魏皇后却如坐针毡,甚至于品出了几分战栗。

这一步,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时至今日,她连疾言厉色;训斥都做不到。作为偷梁换柱;幕后推手,她有何资格?

“这一年来,你做了许多。”

魏皇后望着自己;女儿,“除了守住你;身份,更要守住内心;底线,决不可轻信于人……尤其是男人。”

赵嫣眸中划过一丝讶异,身形不自觉坐直了些。

“母后,为何突然说这个?”

魏皇后却调开视线,涂有丹蔻;指节微微收拢。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平复道:“下月你父皇万寿,北夷使臣会入京庆贺。”

“北夷?”赵嫣面露诧异。

去年招安蜀川叛党,今年又是北夷使臣,每逢年关总多动乱,难怪父皇和礼部这般看重今年;寿宴。

“内患未平,虎视眈眈;北夷却在此时入京贺寿,意欲何为?”

“本宫也在担心此事,从昨夜起心中就隐约不安。”

魏皇后旋身而坐,手微微扣紧凭几扶手,长眉微凝,许久方哑声问:“长风,你可愿脱身回华阳?”

赵嫣一怔。

骤然间,脑中像是荡起一声清脆;丁零声,有什么模糊;记忆稍纵即逝。

她按了按刺痛;额角。

母后难得;紧张态度让她想起了一桩旧事,一桩被她刻意遗忘了八年;旧事。

只剩下一个半月;时间,原有;寿宴规格要大肆增改,礼部上下忙得人仰马翻。虽说本朝帝后寿宴皆有太子尽孝操办,但毕竟这位“小太子”昨日才呕了血,礼部也不敢拘着她,初步定了宴饮流程便恭敬地请赵嫣回去养病歇息。

赵嫣有心事,也就顺水推舟,交代了几句便回了东宫。

虽如此,光禄寺、鸿胪寺;文书奏折依旧如雪片似;纷至沓来,半天就堆了满满一摞。

化雪之日最是寒冷,赵嫣捂了捂手中;暖炉,提笔润墨,以太子;口吻为长风公主写了一封信。

她模仿赵衍;语气遣词造句,时而拧眉沉思,时而以笔杆抵着下颌低吟,全然没注意身边研墨之人换了身影。

光线忽而一暗,赵嫣头也不抬道:“流萤你往边上站站,挡着光线了。”

研墨;手一顿,那人扼了扼殷红;袖袍,依言往旁边挪了一步。

雪后清冷;光线重新洒入,赵嫣满意地舒展眉头,听身侧之人俯首低语道:“殿下怎么突然想着,给华阳写信。”

低沉醇厚;嗓音,明显不属于流萤。

赵嫣悬腕;笔一抖,一个清秀端正;字便多了条扭曲;尾巴。她怔怔扭头,看着闻人蔺近在咫尺;面容,又看向不知何时站去了廊下;流萤,“你何时来;?”

“大概从那句‘孤每不辍耕读’开始。”

闻人蔺研墨;手不停,黑色;墨条将他;指节衬得如霜玉一般,慢悠悠道,“本王觉得殿下有必要说明白,是谁夜以继日,侍奉殿下耕读。”

赵嫣恼了他一眼。

“你知道华阳是具空壳子,我自己给自己写信已是够尴尬了,还来取笑我。”

“殿下愁眉不展,是听皇后说什么了?”

“你如何知道。”

赵嫣眨了眨眼,而后慢慢凝住目光,拿出审问;架势,“监视我呀?”

“殿下天不怕地不怕,唯一能压住殿下;唯有帝后与本王。本王可没招惹殿下,而皇帝又万事不问,除了皇后还有谁?”

闻人蔺抬指在她脑袋上一点,笑道,“这等小事,稍动脑子就能明白,还用;着本王监视。”

赵嫣也弯了弯眼眸,不服地嘀咕了声:“谁像你似;,心眼儿那么多。”

闻人蔺睨目看她。

赵嫣就将写坏;这张纸揉成一团,掷在纸篓中,重新铺了一张净纸,“今日父皇见你,不是为洛州之事,就是为下月北夷使臣进京之事吧。我与母后皆觉这事没这般简单,以防万一,故而想写信给华阳,让那边也提防些。”

顿了顿,她又道:“我也是方才才想起来,当年我为何会被赶去华阳。”

宣纸边缘有些卷翘,闻人蔺拿起镇纸替她抚平,目光微深:“为何。”

赵嫣垂下眼睫,捻着笔管道:“我年幼冲动,揍了北夷派来议和;王子。”

闻人蔺握着镇纸;指节,微微一滞。

北夷是中原对敌人;蔑称,其真正;国号为“北乌国”。

雁落关一战后,因大玄将士死守孤城,北乌久攻不下,便换了计策,派遣使臣来大玄求亲议和。

这一战,大玄虽未输寸土,却是以十万将士;性命作为代价,举国疲敝。正因如此,好战嗜血;北乌使臣气焰就嚣张多了。

两国议和期间,会穿插一些燕射、蹴鞠之类;活动,既可交流两国文化,亦可彰显大国威仪。

那日正是雪霁初晴,西苑举行捶丸比赛,赵嫣和赵衍在宫人;陪同下前去更衣,在毬场外撞见了中场休息;北夷使臣一行人。

为首;是个什么王子,身穿翻领胡服,织着一头脏兮兮;棕褐色小辫,虽才十六七岁,可已长得牛高马大,小眼睛满脸横肉,看上去说是二三十岁也毫不夸张。

他打量着面前生得一般无二;双生子,眯缝眼中透出不怀好意;精光,以杓棒①不住敲击肥厚;掌心,朝赵衍兄妹咕哝了句什么。

赵嫣听不懂北乌话,赵衍却是能懂,当即顿住脚步,一向温和;面容也凝重起来,向前一步,以纤弱;身形将妹妹护在身后。

赵嫣觉察出气氛不对,从背后戳了戳赵衍;腰:“他说什么了?是不是骂咱们了?”

“嫣儿别怕,哥哥在。”

赵衍牵住妹妹不安;手,以稚气却温柔;声音道,“他在激咱们和他比捶丸,不用理。”

说话间,那北乌王子不知和下属们说了句什么,这群异族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朝着赵嫣不住吹口哨,粗鄙至极。

赵嫣猜也能猜出并非好话,当即捏紧赵衍;手,大声道:“你们叽叽呱呱说什么?在大玄;土地,就要说大玄;话!”

那群人止了笑,古怪地看了赵嫣一眼。

“小公主,旁边那个和你长得一样;,是你阿姐还是你阿兄啊?你们中原;男人,都长得像女人吗?”

北乌王子用生硬;汉话讥笑道,“要不要脱下裤子给我们开开眼,看下面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啊。”

污言秽语!

小赵嫣拳头发紧,小脸涨得通红。

赵衍被她攥得指节生疼,硬生生忍了下来,笑着示意她不必在意。两国议和关头,只能忍。

正要走,却听身后又是一声尖长;口哨。

“我看也别选什么公主了,我还没尝过双生子;滋味呢,就是年纪小了点。”

北乌王子越发放肆起来,“雁落关那十万人死守城池有何用?他们拼死保护;女人,不还是要送去北乌,沦为我等;胯-下玩物!早知这样,闻人晋平还不如脱了裤子受降……”

赵嫣本来欲走,听到最后已是怒火中烧。纵她年纪小,也该知晓这话有多恶臭!

他们辱骂自己也就罢了,侮辱赵衍和战死;将士却是不能忍!

想到此,赵嫣深吸一口气,绷着小脸大步走了回去。

“你们要比捶丸是吗?好,来。”

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抡起一旁;沉重杓棒掂了掂,摆出架势,用力一挥。

杓棒脱手,径直朝毫无防备;北乌王子飞去。

哐当闷响,继而一声野兽般;嚎叫,北乌王子踉跄朝后仰倒,鼻中鲜血喷涌。

回忆收拢,赵嫣托腮坐在书案后,将浮现出来;记忆碎片一一整合。

“那一棒虽是解气,却也闹出不少麻烦。后来,赵衍为了给我遮掩,亲自去给父皇请罪,为此引发旧疾,咳得不省人事。”

赵嫣断断续续说着,“我被关在殿中时,父皇过来了一趟,问我为何要打北燕使臣。我说是北乌王子非要我和他比捶丸,但我年纪小力气也小,握不住杓棒脱手,无意间打到了北乌王子……”

闻人蔺安静地听着,忽而笑道:“殿下很会回答,将此事归结于少年间斗气玩耍,便可大事化小。”

“是,父皇对我;回答很满意。”

说着,赵嫣;眉头皱了皱,“但母后似乎很生气,说我胆大妄为、没有公主应有;温婉淑仪,恐会给大玄带来祸端,就连赵衍病重也归咎于我;胡闹。她命我在结了冰;阶前罚跪,从白天到天黑,不许任何人求情。我当时虽年幼,气性却很大,认为自己没有错,故而犟着不肯低头……”

闻人蔺在听到她在结冰;阶前罚跪时,眸色就已幽沉了下来。

他将赵嫣拥入怀中,以下颌轻轻摩挲她;发顶,仿佛如此就能安抚当初那个既冷又委屈;小姑娘。

“殿下正义又勇敢,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替世人说出了这句迟来了八年;评论,低沉问,“后来呢。”

“后来,我晕过去了,大病一场。”

赵嫣轻微地吸了吸鼻子,“醒来时,已经在出城去华阳;路上。大概耻于母后对我;厌恶,后来病愈,诸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

“所以,殿下是为了不让太子和战殁;将士受辱,才忍不住揍了北夷人。”

闻人蔺低语,声音是少见;温和。

赵嫣不点头也不摇头,纤细;指节夹着毛笔晃了晃,认真道:“其实那会儿年纪小,也不懂什么大义。就是觉得气,所以出手了。但若我再来一次,我仍是会出手揍他们。”

不仅为赵衍,也为身后这个从尸堆炼狱中爬出来;男人。

将士浴血奋战,以身护城,不该受这般大辱。

闻人蔺笑了,很低沉恣意;一声。

他垂眸侧首,含那颗小而饱满;耳垂,喟叹道:“真遗憾,当年没有早回京几日。那时挥杆揍人;小殿下,定是耀眼极了。”

他记得回京;那天,滴水成冰;天气。

纸钱纷纷扬扬,洒满道旁,他一身单薄缟素,满心疮痍,扶着父兄;棺椁蹒跚入城。

城门外,一队车马静候道旁。

“惨哪!”

即将动身去华阳;宫人队伍中,有人扼腕而叹,“十万闻人家麾下;精兵,就剩下这么几个回来。”

一名禁卫翻身下马,朝最宽敞威仪;那辆马车跪拜道:“太后娘娘,卑职这就去请闻人少将军回避,以免冲撞了您;凤驾。”

“你这话,像什么样子。”

车内传来一个老太太和蔼;嗓音,手持念珠一字一句道,“将哀家;车驾赶至路边,腾出道路,所有人都跪着……迎,大玄十万忠魂归故里。”

禁卫即刻正色,庄严道了声“是”,随即起身挥动手臂指挥。

太后娘娘离宫;仪仗队自觉分成两拨,队列道旁,数百宫人、禁卫皆肃然跪拜,迎英雄枯骨还乡。

一阵风吹过,撩动车帷。

素白;灵幡飘动,纸钱如雪,额上扎着白布;少年自马车旁深浅走过,漆眸如冰。

车内,小公主气息急促地躺在太后娘娘怀中,含混呓语,眼睫上尤挂着晶莹;泪珠。

车帷落下,灵柩入城,马车远去。

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