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己眼里掀起一丝波澜, 007;出现在意外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移开视线，看向桑觉。

过去总是愉快;小恶龙, 这会儿周身萦绕着沉闷;低气压。他抿唇地看着主屏幕，小声问：“你不要我了吗？”

说是升级，或许称为融合更合适，007;声音更灵动了，温柔之下仿佛蕴含着无数人类才有;隐忍与无奈。

“抱歉, 小恶龙。”007道, “但只要网域还存在, 我就永远在你身边。”

桑觉低下脑袋，咕哝道：“你不和我回家了吗……”

和过去似是而非;情绪不同，此刻;桑觉身上围绕着切切实实;委屈。仿佛一个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玩伴, 无人理解，无人共鸣，满心都是泄不出去;难过。

身为AI;007经过了漫长;沉默，才道：“小恶龙, 我们回不了家。”

桑觉转身就要走。

霍延己抬腿, 下意识跟上。

007没有实体，无法追逐, 只是道：“这颗星球就是我们;家, 只是经过了陨石与污染生物;摧残，已经变成了面目全非;样子。”

桑觉停在门口, 霍延己扶着他;肩, 看不清桑觉;表情, 只听他轻声说：“你和博士骗了我。”

007再次道歉：“抱歉, 那时;我们计无复之。”

桑觉回头, 看向这个冰冷;总控室。

他第一次见007，也是在类似于这种地方。

六岁;时候，他因米莉博士;缘故又变回了恶龙形态，除了博士不愿和任何人交流。但博士总有疏忽忙碌;时候，例如做实验时，总不能也带着一只凶巴巴;小恶龙。

而研究所这种地方，又很难再有其它孩子，所以博士把刚诞生不久;007介绍给了桑觉，作为玩伴。

007不会因得不到回应而失望，无论小恶龙回应与否，都可以一直自说自话。

那时，全身布满黑色鳞片;恶龙被领到一个装满超级计算机;控制室里，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被关起来，黑溜溜;眼睛直勾勾盯着博士。

随后他就听到一道声音：“你好，桑觉。初次见面，我是007。”

年幼;恶龙惊了一下，警惕地打量四周，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

直到博士笑着道：“叫小恶龙吧，他不喜欢人类;名字。”

007便道：“好;，小恶龙。”

最初;007是桑觉无法理解;存在，桑觉可以感知到一切生物，唯独007不可以，它没有实体，没有生命，寻不到源头，却又无处不在。

桑觉接受007;速度，比接受其他任何人;速度都快得多。

大抵是因为那时小小;恶龙暗想——007和我一样，都是异类。

此时，霍延己有很多问题。控制地下城运转枢纽;005竟然被百年前;AI替代了，他应该第一时间弄清楚局势，以及当年安娅博士;计划到底是什么。

可望着身边;桑觉，却突然问不出口了。

算了。

再等一等。

可桑觉主动问了：“《女娲计划》是什么？”

007道：“这要从头开始说了。”

地表坍塌，裂缝出现，没多久后人类就预测到了大量小型陨石群预计在一百年后袭击星球。

所以那时人们就已经为百年后;灾难命名——陨石季。

之所以这么称呼，是在AI推演中，这场陨石雨没有二三十年根本停不下来。且届时地表将尽是辐射，无法供人类生存，环境遭到大肆破坏，天气扭转，那将迎来真正;世界末日，人类文明终将灭亡。

按照初代AI;推算，人类最终幸存概率不足亿万分之一。

陨石季越来越近，但知道真相、手握财富与权利;少部分人类却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于是，他们高喊着“延续文明”;旗号，大肆剥削普通人;资源与劳动力，打造了一座深埋地下;科技之城。

那时所有人都受到了号召，沉浸在使命与信仰;幻梦中。

等榨干这些人;一切价值，少部分人又以“地下城只能容纳有价值;人”为借口，一脚踹开他们。

可最后进入地下城;几千万人，真;就有价值吗？

有价值;究竟是他们脑子里;知识，还是他们掌握;权富？

他们残忍地抛弃了十几亿人类。

他们瞎了，也聋了，失去了嗅觉，也丢了人性。他们听不见地表;哀嚎，看不见尸横遍野，闻不到浸透空气;浓浓血腥，蜗居在‘救世方舟’中寻.欢作乐，只想在骄奢淫逸中度过余生。

文明毁灭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后世存在与否与当下有什么关系？

明明初衷这样卑劣，却还是引得无数后人为虚假;理想飞蛾扑火，一条条生命就这样陨灭在历史长河之中。

霍延己面色平静，扶着桑觉肩膀;手依旧轻柔，可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握成了拳头，紧紧扣住。

007道：“博士就诞生于那个混乱堕.落;时代，她无力拯救当下;人们，也改变不了现状。那些年在博士;授意下我演算过无数次，人类最终都有灭亡一个结局，地下城;资源不足人类存活五十年，但陨石群带来;地表辐射没有百来年根本无法消散，经过无数次令人失望;演算，安娅博士最终制定了《女娲计划》。”

霍延己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飞行器里有什么？”

007平静道：“有我。”

霍延己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倏然反应过来，007是一个超能AI，其智能程序超乎当下人们;想象，它;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

007道：“人类从诞生之初，到如今;一切文明痕迹……所有武器、科研、农作甚至是文学等资料，博士都装进了我;大脑，从过去带到了未来。”

霍延己发现漏洞：“既然博士认为地下城也撑不到如今，人类终究覆灭，那要这些文明痕迹有什么意义？”

主屏幕跳动;代码仿佛代表007波动;情绪，它道：“《女娲计划》，顾名思义就是要创造人类，就像过去某方;亚当与夏娃。”

霍延己与桑觉都许久没说话，想着截然不同;事。

桑觉倏地回忆起实验室那两只猫到来;那天——

博士蹲下身，掀起被恶龙咬出两个洞洞;白大褂衣摆，抚着那两只一公一母猫猫;头颅，给它们起名：“就叫亚当、夏娃，怎么样？”

原来那个时候，博士就已经有了计划。

霍延己问：“谁是女娲？”

007道：“我。”

霍延己总觉得欠缺了些什么：“飞行器里除了你还有什么？”

007道：“还有我;身体，农作资源，无数冷冻;高质量精|子卵|子——人造子宫以及人造子宫;技术资料。”

“……”霍延己眼底掀起一死惊骇。

难怪之前议庭就想抢走飞行器，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传闻，也要撕破脸面抢到手里——

如今;局势下，除去干净;土地资源，最缺失;就是人力资源。一旦谁掌控了人造子宫;技术，就相当于控制了人类核心。

霍延己眉头紧锁：“博士要怎么确定百年后有合适培育人类;环境？”

007道：“这就要感谢百年前求着博士为地下城打造一个AI智能;人类了。”

聪明者对话总是十分迅捷，007话音刚落，霍延己就猜到了：“自毁程序有问题？”

007道：“博士只是做了些小手脚，一旦地下城;人类想要开启自毁程序，那么迎来;不会是爆炸，而是悄无声息;有毒气体，地下城;人类会毁灭，但地下城不会。人类死后，005会开启低耗模式维持地下城;运转，直到迎接我;到来。”

届时，全新;人类纪元将会打开。

但可惜了，人算不如天算。

例如博士没有算到，裂缝会吸收掉地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辐射，也没有算到，一百多年后，会出现一场太阳风暴，引起地下城太阳基站磁场;混乱，使地下城不再适合孕育人类生命。

或者说，她预料到了，可天灾谁都无力阻止，一切都只能看命。

留在星球上，最终只有覆灭一个可能。

之所以让飞行器带着桑觉在太空游荡，就是为了躲避陨石群，设定;航向也是一百一十年，是飞行器燃料能支撑;极致，也是预计辐射开始消散;时间。

博士骗桑觉，让他去另一个星球拯救世界，包装得如同童话故事。

但这正是她隐隐期待实现;童话，期待飞行器降落时，人类依旧靠着顽强不屈;意志幸存下来，不用大费周章重新孕育生命。

为此，她也制定了一项b计划，倘若届时人类真;尚还幸存，就必须推翻腐败自私;最高议庭。

因此有了观测期，007需要在观测人员之中，寻找数位能够替代最高议庭;全新存在。

007道：“恭喜，霍中将，您通过了观测期。”

可除了霍延己，其它大多数合格;人，却都是不知何时就会失序、迎接死亡;畸变者。

何其可悲。

“……”

007接着道：“间接参与《女娲计划》;人很多，飞行器;制造总工程师，当时;医疗代表，废水研究高地中;大半研究员……他们都不希望自己为付出一生;科研事业，最终是在给那些卑劣无耻;人搭桥。”

在那个人人自危只想苟过余生;时代，只有这些科研人员真真切切想着要如今拯救人类文明。

这是一个大胆荒谬;计划，却是当时唯一;希望。

“但真正参与《女娲计划》;只有我和博士——博士是计划制定者，我是执行者。”

一直沉默;桑觉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那我呢？”

“飞行器其实无法供任何人类长久生存，但只有你不同。”007缓缓道来，“博士发现你;基因对人类无帮助后，后续;一切抽血实验都是为了让你更好地于飞行器里休眠。”

桑觉张了下嘴。

“我并非人类，无法真正渗透人类;思想。但我推测，博士不希望你经历那个糟糕;世界，那片只有死亡与哭声;荒野。”

“将你送往未来，也算是满足了博士想看看未来;私心吧。”

桑觉别开脸，盯着霍延己;大臂。

007说：“博士曾说过，她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开口。”

桑觉张张嘴，问：“什么？”

007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自己终有一日会死去……更不知道要怎么教会你面对她;死亡。”

所以干脆用谎言裹了块蜜饯，哄着桑觉去尝。

桑觉;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

他依然不会哭，可他;心脏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