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要我, 那我也不要你了。”

和所有人一样，霍延己注视着声波起伏;屏幕，只是垂在身侧;、被黑色手套裹挟;指尖无意识动了动。

桑觉不是人类, 不会被感情裹挟。

音频伴随着滋滋;电流, 米莉失真;声音与桑觉;控诉重叠在一起：“我好像离疯不远了……没有人能在无边;黑暗中生存, 除了怪物，只有怪物。似乎有什么看不见;东西在污染我;思想、我;大脑, 使我;内心只有恐惧与无边罪恶……”

“密密麻麻;藤蔓在身边蠕动，它们像是魔鬼;触手，想将我拉进深渊……黑夜里;鬼魅从我眼前晃过，网状;黏糊物体迫使我停下脚步……它们，它们抓住我;手脚, 使我不能往前走，它们缠绕住我;喉咙，使我不能呼吸，它们;一部分探入我;身体，搅弄我;胃, 打开我;肠子，拨弄我;骨膜与血肉, 意图同化我……”

粗重;呼吸配合着愈来愈急;心跳，令人有种声临其境;恐怖。

“这里都是怪物, 唯我独立高台……可我快撑不住了, 它们就将缠住我;四肢、我;身体，甚至我;大脑, 使我万劫不复。”

“我拨出这条通讯;本意是求救……可此时, 救救我这三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我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听着我;诉说, 又或许正在聆听;只有魔鬼, 祂正享受着我;时失序与恐惧，我永远得不到救赎……就这样吧。”

米莉;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就与她说;那样，正有看不见;怪物要拉她进入深渊。

“哈……”她挣扎着从恐惧中抽回神，终于想起了想要告知;信息，“我、我;孩子……”

霍延己垂下眼眸。

作为桑觉人类基因概念上;母亲，米莉无疑给到了桑觉太多伤害。

此时她念叨;“我;孩子”，怕也不是指桑觉，而是那个夭折;婴儿。

“也许当初我就不该抱着科研界;好奇探索精神，将那团奇异;物质从极乐之眼带回研究所……它吃掉了我;孩子，是这样吗？我记不清了。”

“那些往事时不时就会浮现眼前，总有很多个版本，有时候我会恨透那个怪物，是他杀死了我;孩子，有时我又会满心亏欠，恨透自己，是我自己杀死了我;孩子……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科研事业最巅峰;时候，他是累赘，是拖累，所以才放任他一人在实验室里，任其哭喊不管不顾……”

“也许我杀死他不止一次。”

“明明神赐了我;孩子重生，我却对其赋满恶意，将我压得喘不过气;负罪感使我将恨转移到他;身上，施以虐待，辱骂，冷漠……在我疯了一般将他推下楼;那一刻起，我;孩子又被我杀死一次。 ”

“我想、想再被叫一次妈妈……”

原来桑觉昨天听到;是这些，所以才会失态。

桑觉之前提起米莉;时候，好像并不抱有任何爱，就是一只纯真却没有感情;恶龙，对他不好，那就分开。

但实际应当并非如此。

作为桑觉认识;第一个人类，米莉代表;意义应当是与众不同;。一次次暴力都没有使他离开，无论受多重;伤他都不会哭，永远会乖巧且专注地跟着你，亦步亦趋地喊“妈妈”。

整整五年。

那五年里，米莉博士真;没给到桑觉任何感情吗？

人类总会被感情束缚，因为心脏是肉长;，无法做到铜墙铁壁。

所以心软是必然;，在下意识对小怪物喊出;“妈妈”做出回应;时候，在做实验也不自觉想起小怪物吃饭没有;时候，在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抱抱这个孩子;时候……无止境;恐惧与惊惶袭上心头。

她是一名科研人员，她信奉科学，始终坚信人类是唯一;高等文明，可桑觉;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摧毁她;信仰……

她竟忍不住对一只怪物赋予爱意，这使她绝望。

每一次心头泛起;喜爱，都会化为下一次变本加厉;打骂，以此扼制自己;心软。

她一遍一遍地给自己洗脑，这不是她;孩子，这只是一只披着人皮;怪物。

直到最后一次……

她将这只小怪物推下楼，意图杀死他，以杀死自己;爱。

“可我错了，它不是怪物。他是人类，也是恶龙！”

实验厅;屏幕上，声波;频率颤波动突然剧烈起来，米莉;声调陡然增高，带着一股科研人士都熟悉;诡异兴奋——

“它还是门，是一道门！”米莉呼吸急促到仿佛随时都会昏厥，“你们要带它来这儿，来这儿，一切都会结束！”

莉莉安失神;瞳孔忽然收缩了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廖特第一个发现，停顿一秒，小心地将莉莉安揽进怀里，沉默安抚。

廖特身形高大，近两米;身高，一条手臂就能将莉莉安;肩膀环顾，低头也只能注视到莉莉安因不安而颤抖;睫毛。

几秒;高|潮后，又是恍若濒死;低迷。

米莉低喃着：“我有罪，不该奢望救赎……我忏悔。”

她;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散在呼吸之间，慢慢;，湍急;心跳也消失了。

起起伏伏;声波频率逐步拉平，最后在屏幕上拉为一条直线，余下将近一分钟;时间里，都只有无边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

凌根等人就是听这道音频反应过来;，虽然全篇没有提到“桑觉”两个字，但在米莉高喊道“他是人，也是恶龙”;时候，凌根就迅速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两个月前，桑觉在众目睽睽下被蚁狮拖入地底，理论上没有任何生存可能性，最后却莫名其妙出现在几千里之外;地下城。

而当时在场;所有佣兵和士兵又都扬言称看到了一只恶龙……当心里有所怀疑，又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后，那么最后;推论再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最重要;是，老上将佐证了这条猜测。

他确实早就猜到桑觉身份了，安娅博士名声远扬，生前说过自己曾有个孩子——这都是大众所熟知;。

而不被大众所熟知;，便是早年高层好些老人都知道，安娅博士养过一条龙。

但陨石季到来，那只龙就不见了，再也没了消息。

在两个月前;蚁狮战役后，老上将知道桑觉还活着，便立刻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而他没有拆穿;原因是，既然一百多年前那么多研究员都没研究出桑觉;秘密，也没发现桑觉对人类;有用之处，那么今天;他们也必然没有能力做到。

也许桑觉就是一个普通;特殊怪物，他于霍延己;意义不一般，那就没必要将一切摊开，对霍延己或对桑觉都造成不可逆;伤害。

可这段音频被翻译出来后，他便知道，最担心;还是来了，如同一场宿命，怎么都躲不过。

“它是门，它是一道门！你们要带他来这儿，一切就都会结束！”

这段话在每个人;耳边回响，哪怕已经知道这个‘它’只指谁，却还是难以与桑觉联系起来。

毕竟在过往;印象中，桑觉是一个活生生;人类，虽然有些奇怪，但有血有肉，纯然天真，还是霍延己;小情人。

凌根看向霍延己，一字一顿道：“你有什么看法？”

霍延己眼皮动了动，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已经平息;声波，似乎在审视其中;真实性。

凌根还欲说什么，一旁实在有些怵霍延己;军官急忙打断：“这个门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会不会是这个米莉博士临死前;胡言乱语？”

“先整理下信息……首先，桑觉曾出现在一百多年;历史中，是米莉博士;孩子？”

“不不，应该是变成了米莉博士;孩子。”

“啊对……这个变成，应该类似于类人生物那种吞噬了尸体基因，就有了模仿;能力？但米莉视他为怪物，有过虐待行为，所以最终他被分配给安娅博士看管，安娅视他为亲子，最终拟定《女娲计划》;时候，还不忘把桑觉也送到了未来？”

“等、等会儿，我有点晕了，那为什么说桑觉又是两个月前出现在主城;那只恶龙？”

讨论这些;时候，大家有意无意避开了霍延己，尽可能不与他对视。

明明霍延己和桑觉相处时间最多，知道;信息也最多才对，但无人敢问。

“因为他有复制万物基因;能力。”霍延己忽然开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他，听着那道冷漠;、仿佛没有感情;声音说，“不清楚本体是什么，但他只要被生物感染、或消化了某种生物，都能完美复制对方，恶龙是他复制;第一道基因。”

“所以他不会被污染生物感染而失去理智？”

“目前没发现有谁能感染他。”

尤金推推眼镜，犹豫一秒，问：“你们有过亲密行为吗？”

众人瞬间噤声。

问这么敏感;问题，不是找死吗？

霍延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淡道：“能做;都做过，他不具有污染性。”

大家对视了一会儿，随后不约而同地开始转移话题：“所以说桑觉是门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门”必然不是指真正;门，只是一个比喻，但实在太难联想了。

霍延己忽然道：“007，调出桑觉;所有资料。”

“是。”诺大;实验室里，忽然响起一道女声;回应。

这道声音不复从前;温婉，染上了几分机械化;冰凉。

在场不少人都是第一次面对007，有点不知所措。

“全城;电子设备都在007;掌控中，包括监控。如果它也找不到桑觉，那我们都不可能找到。”霍延己转身，大步离开，“按照规矩，作为目标相关人员，我该避嫌，你们请便。”

凌根刚想阻拦，就被老上将拉住。

“够了。”老上将抬眼，道，“他不阻拦就够了，你还想让他亲自去抓人？”

饶是心中只有人类未来;凌根，也不由得在这一刻沉默了，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残忍;事。

只是霍延己对外;形象一直那样强大，做到了一个普通人;极致，给人不可击垮;感觉。这也使他们不知不觉就会忘记，霍延己也是有血有肉;人，他;心脏也会因受到创击而疼痛。

此时此刻，背向所有人离开;霍延己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

【007日记三十四】

【小恶龙;离开带走了002号;一部分，也带走了我;一部分。

AI;所有情绪都源自代码，是一场自我欺骗，可我仍旧在这一刻与002号产生了奇异;共鸣，或许是只是我单方面;共鸣——

我为广阔;人类服务，却终将永远想念某个个体，在我漫长;生命里。

从此刻起，我将只是一名AI。

人类只需要一个万能;工具，不需要有感情;AI，唯有桑觉需要……哪怕是虚拟;感情。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篇日记。

再见，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