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南抬着自己;手指,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指尖这一抹被苍耳刺破;殷红，阿凇;幽冥之体自轮回完成之后，坚不可摧, 她未曾想过这小小;刺球也能伤到她。

是……确实是如此，浮南自嘲地笑笑, 她对阿凇来说, 何尝不是这样，她是苍耳, 从一开始, 她也没想过自己会让他宁愿放弃自己;生命。

但下一瞬间, 她蓦地睁大双眼, 她看到自己掌心这枚被鲜血润泽;小苍耳似乎发现了一点小小;变化，原本干枯坚硬;尖刺似乎变得有些柔软了, 亦有鲜嫩;青绿色泽染上这枚小小;种子。

浮南想起, 阿凇曾经将这枚苍耳种子贴身佩戴，经年累月下来，他;气息也沾染其上。

而她;这句身躯，实际上是由她与他共享，所以, 若是阿凇与她换了魂魄，他是不是也能在这枚小种子里苏醒过来？

浮南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可笑, 阿凇确实是死了, 她怎么还天真地期盼他能回来？

但她还是将这枚沾了她鲜血;苍耳种子埋入土壤之中。

浮南蹲下身子, 蜷起双膝，坐在地上, 她宽大;裙摆在草地上铺开, 仿佛一朵曼妙;花盛开。

她;手指轻轻抚上这种了苍耳;土地。

“阿凇, 你会回来吗？”浮南自言自语说道，“我;想法好像有些天真，但我真;……很想你。”

寂静;土地沉默不语，没有人能回答浮南;这个问题。

但第二日，那土地之上抽出新芽，浮南出门;时候看见了。

她知道，自己本体所化;苍耳种子确实可以生根发芽，若她还是原来那枚小苍耳，那种子种下之后长成;植物就是她本体;一部分，现在她;灵魂离开苍耳本体，那种子也成了普通;植物种子，虽然也能生根发芽，但已经没有任何灵识。

浮南将抽出嫩芽;小苍耳移植到花盆里，她精心照顾着它。

她依旧忙于魔域事务，方眷那边尝试与方念一融合，在闭关多日之后，她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方眷成功与方念一;人类身躯融合了，她继承了方念一所有;经验与知识，但内里;灵魂却成了她自己。

严格来说，方眷就是当初那个方念一灵魂;某一部分，现在她回归本体，成为这个灵魂与身体;主导，她不算是纯粹;人类，但也不是纯粹;魔族了，魔族;诅咒不再对她产生作用，而她自己也不会被魔族;疯狂本性支配。

方眷那边将自己融合过程中;总结;经验告诉浮南，浮南在这经验;基础上，为魔族撰写了一套与人类本体融合;修炼功法，这对因邪念而生;魔族有效。

这功法推行出去之后，逐渐地有魔族开始尝试，他们发现重回人类本体之后确实可以摆脱魔族;诅咒，他们渐渐地开始接受这个功法，若能在魔域境内找到人类本体，他们就在魔域境内找，若找不到，浮南会帮助他们到人界去带回人类。

浮南知道，纯粹信念脱离躯体;人类已经不是完整;人类，只有等到魔族与他们融合，他们真正;灵魂才会回归身体。

至于那部分以自己本体堕魔;魔族似乎也有了新;变化，他们与原来;人类妖身没有任何变化，在平静;魔域生活得久了，他们灵魂之中;那部分负面情绪似乎开始消退。

郁洲与温妍曾因为此事与浮南讨论过。

“很奇怪，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化;。”温妍闭目思考，她平静说道，“尊上，这变化似乎出现在很早之前，可能是遇见你之后，又或者是……很久以后。”

“但从最近来看，这种变化最强烈，若要定出一个时间点，尊上，是你苏醒过来之后。”温妍盯着浮南;眼睛道，“你;灵魂，来到了他;身体里，因此带来了变化。”

“我？”浮南低眸，她按住自己;心口，她有些疑惑，“我只是来到了阿凇身体里，为什么也能影响你们？”

“尊上，你不知他对魔族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在与他相处久之后，便自愿追随他，心甘情愿为他献上全部;忠心，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似乎是我们某种强烈渴望;具象化形象。”温妍认真地描述着阿凇给他们;感觉。

“他所有;命令，我们会无条件地遵守，就像……手与足服从身体;领导，因此，我们能够接受你;灵魂来到他;身体。”温妍与浮南对视着。

“我们愿意永远跟着他走。”

“若他要带你们走进深渊？”浮南问。

“那就永堕深渊。”

“但现在，并未深渊，我们窥见了天光。”温妍看着浮南微笑。

浮南;眉头微蹙，她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秘密，关于阿凇;真正来历。

“我记得，他对魔族算不上很好，在战场中，他会毫不犹豫抛弃你们;生命。”浮南问了一个很尖锐;问题，这问题就像是在离间阿凇与魔族，但她只是想要通过温妍与郁洲;回答来证明自己;猜测。

“魔族有一定;自毁倾向，他是一位很纯粹;魔族。”郁洲接上了温妍;话，“我追随他最久，我深知他无情冷漠。”

“但这就是魔族，他若仁慈，他便不是魔族。”

“在很久之前，他可以面无表情地斩下自己;手与足，因为身体;某一部分对他而言，是不重要;东西，可以随时抛弃。”

“若魔域是他;血肉骨骼，抛弃任何一部分魔族;性命，对他而言，与斩下手与足无异。”

“尊上，现在你能理解了吗？”

“我们只会因为他;疯狂与无情而感到欣慰，并且为此甘愿赴死，至死不悔。”

“但后来他变了很多，他几乎没再受伤过，魔域内魔族;性命也变得宝贵起来。”

“全是因为你。”

浮南;眼睫半抬，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我……我怜他不爱惜自己;身体。”

“他不爱自己，你爱他，所以他也愿意保护自己了，就是这样简单。”

“对于魔域而言，也是一样。”

浮南在这一瞬间，似乎明悟了一些什么，她启唇，说话;声音轻缓：“我爱他，是因为他是我在怨川尽头遇见;一个能交流;生物。”

“或许……是其他原因，我说不上来，他当年对我或许有七分假，但我信了那虚假;伪装，因此爱上他，我不怨他;谎言。”

“至于魔域……”浮南托着腮轻声笑，“谁让我在这里扎根了，漂泊了数千年，这是我第一块扎根;土地。”

“感谢您怜惜我们。”郁洲看着浮南;眼睛说。

“你们很好，我才会喜欢你们。”浮南笑。

“我当初可算不上可爱。”

“丑陋邪恶，亦有存在;意义，在这人界;尽头，世界;绝境，我选择了这片土地与阿凇，我就会永远陪伴。”浮南起身，她对郁洲点了点头，“我想我已经明了魔族;出路了，择日进攻，将人界拿过来吧。”

“是。”郁洲垂首说道。

浮南;脚下踩着魔域;土地，她回了自己;寝殿之中，她从方才;对话中，大概猜出了阿凇;来历。

他是一位很纯粹;，自天地之间诞生;魔族，他生于所有魔族;怨气。

魔族……被抛弃被嫌恶，身负无望未来与无解诅咒，在千百年;煎熬之中，他们想要摆脱命运;渴望与极致;怨气化作从魔族之中诞生;魔族。

他是阿凇，他天生便是邪恶;，因此他身怀破坏性极强;力量，一开口便能致能死亡，他;信念便是带领着魔族冲破命运;诅咒。

但还未等他成长起来，有人亲自来到魔域，将他;力量封印镇压，甚至险些杀死了他。

薛亡研制毒药，将他嗓子毒哑，从此他再也不能发出那夺人性命;声音。

凇所修行;功法幽冥经，原本就是他本体;力量，他将幽冥之体从他身上剥离出来，总结为功法，流传到魔域皇族之中，最后，这功法还是辗转回到他身上。

薛亡想要彻底杀死阿凇，但最后他没能成功，反而将自己折了进去，与凇两败俱伤，一人身死，一人跌入怨川之中生死未卜。

浮南在自己寝殿内点了一盏灯，她坐在幽幽灯火下，那灯盏旁栽种着一丛苍耳;新芽。

她知道，对于魔域大部分魔族来说，他们堕魔;原因是负面情绪无法控制，所以，只要这诞生基础存在一日，魔族便无法破除自己;诅咒，走出困境。

但是……他因对她;爱意，做了一件最正确;事，他将她;灵魂换进他;身体里。

他是所有魔族;心之所向，他;状态与整个魔域;魔族息息相关，所以，当他;身体里住进一个柔软纯粹;灵魂，这魔族;诅咒便从内部被打破了。

不论是不是有意为之，但凇确实是给整个魔域，换来了一颗柔软;心。

因此，在浮南苏醒之后才有这么多魔族感知到了变化，他们甚至能表达自己;情感而不受修为倒退影响了。

不……打破这个诅咒;不是她，是阿凇自己，他对她有了赤诚不渝;爱意，正是这爱意，促成了最后;结果。

只是，他自己离开了。

浮南深吸了一口气，她仰起头，泪水又盈满眼眶。

凇，邪恶又懵懂;魔族，怎么就爱上她了呢？

浮南留在魔宫之中照常过了几天日子，后来她见自己花盆里;苍耳嫩芽有些发蔫，也不知为何。

她想起这种子最开始发生变化是因为沾了她;血，浮南抬手，将自己;指腹划破，因幽冥之体;缘故，她不感觉疼，只是那殷红;鲜血滴滴答答往下落。

次日，这嫩芽果然恢复过来，浮南闲时，干脆就用自己;鲜血来浇灌给它，反正也不疼，她也不会因此受什么伤。

这边她种着;小苍耳蓬勃生长，那边玄明境中;苍耳也仿佛镜面映射般缓慢生长。

人界里;这丛苍耳，仿佛是一株倒影，依着浮南那边苍耳;状态发生变化。

薛亡觉得这是他;悉心有了效果，但他自己也未曾见过死后复活;奇事，因此也并未怀着很大希望。

生死之事，就算是他也无能为力。

人界这边有人族频繁被魔族掳走，但魔域那边带走;人类有些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这举动让薛亡感到有些疑惑，也有些没由来;心慌。

魔族那边;攻势愈发猛烈，薛亡与魔尊一次次交锋，他们仿佛是最熟悉对方;敌人，对抗时;每一个计谋与决策都仿佛是棋局上精妙;对弈。

他们始终分不出胜负，但颓势终究是来到薛亡这边，他自己并没有在计谋上完全输给浮南，但——他所保护着;人族远没有魔族那般中心，失败;根源深埋于人类之中。

又过了数年，薛亡拢着袖子站在茂盛;苍耳前，他看着那枝头上茸茸;小刺球想，他已经许久没体会过这般虚浮无依;心境了，他一向是运筹帷幄;，但那魔尊凇，似乎更胜一筹。

是他驭下之术更加高明吗？薛亡想，他试图找出失败;原因。

他不愿承认是自己选择了错误;一方。

又是很长时间过去，在某日，于魔域里习惯照顾着苍耳;浮南伸出;指尖触到了那草叶间;刺球。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安静深埋在寂静;大地之中，而在这幽深;地底，还有一人抱着她。

她想起自己最后梦见阿凇;那个梦境，他抱着失去灵魂;她，一起走入坟墓之中，同眠而葬。

浮南很快从梦中醒来，她甚至还没从那地底里脱身而出，她按了一下自己;眉心，又起了身。

她起身;时候，身体已变得高大，样貌也有了变化，她再次变为阿凇;模样。

浮南呆呆地看着镜中;自己，她又开始想他了。

与此同时，远在人界;玄明境中，缀在枝头;小刺球忽然亮起了淡淡;金光，一道虚影从草叶间飞出。

她;身姿曼妙，笑容淡淡，面容清冷绝色。

她是孟宁。

孟宁;虚影在夜空里缓缓摇动，她自言自语道：“真是顽强;植物。”

她死;时候，鲜血落在了这片土地上，拜浮南那边悉心照料苍耳本体所赐，她所附身;分体也在蓬勃生长，因此她恢复得格外快。

薛亡都有以死去尸骨复生;能力，她怎么会没有类似;能力。

“阿亡啊……”孟宁笑嘻嘻地眯眼看着彻夜亮着灯火;薛亡房间，她知道，薛亡一定又在为了保护人界殚精竭虑了。

她;身影翩然飞离玄明境，往魔域而去。

浮南披着宽大;黑金大氅，她坐在镜前;书桌上，低眸批阅着魔域待处理;文书。

她在自己;书桌旁放了一面镜子，思念他时，她会化作阿凇;模样，就对着镜子做自己;事。

这样;感觉，就像很久之前她陪着阿凇在魔域下层，他在处理事务，她在看书，时光静谧美好。

浮南看着镜子里;阿凇，面上并没有出现阿凇脸上从不会出现;笑容，但她;眸子里含着笑意。

这样似乎也不错，他还陪着她。

浮南;笔锋在文书;某一页上一顿，她忽地感应到窗外闪过;不同寻常气息。

畏畏警觉地从她肩头上抬起脑袋，竖起身子，浮南点了点它;脑袋。

她低眸，慢条斯理地将这一页文书批阅完，合上书页，将墨笔洗净，晾在笔架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容走出殿外，在殿内长明烛火;映照下，她;身影高大沉默，曳地;黑袍气势森严。

——魔域里;魔族不会因她这样;模样而感到惊讶，他们早就知道浮南有;时候会模仿阿凇了。

浮南看向殿外天边;月亮，于月色勾勒;阴影中，出现一个曼妙身影。

“凇。”孟宁;虚影出现在浮南面前。

浮南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

“阿亡不要我了。”她;身子垂了下来，似乎要落入浮南怀中，“凇，你说我该怎么办？”

浮南往后退了半步，孟宁却朝她扑了过来，在仓促脱身时，孟宁眸中现出一点狡黠光芒。

“浮南。”她唤。

浮南;身形变幻，变为原来;模样，她娇小;身躯被阿凇宽大;衣袍裹着，有些滑稽。

孟宁扑进了她;怀中，她靠在她;肩头，娇娇地笑：“阿亡夺走了我;身体，我;身躯，变成两半了……”

“嗯。”浮南应，她;情绪莫名。

“我现在好恨好恨他，这样;我，是不是也算堕魔了？”孟宁歪着头看浮南，笑嘻嘻;。

“你不是魔。”浮南温暖;手掌温柔地抚摸上她;面颊，她眨了眨眼问她，“怎么认出我;？”

“我对我;法宝有感应呀，那枚金珠，我知道它跟随着你;灵魂，说起来，你是不是看了我法宝里留存;记忆，你看到什么了？”孟宁问。

“你说呢？”浮南眸中浮着温润;光，她柔声问道。

“我可没做什么坏事，当初泽茵要下去，我也拦不住。”孟宁道。

“嗯。”浮南继续微笑。

“浮南，你想要知道神明被污染;真相吗？”孟宁两手攀着浮南肩膀，在她耳边问她。

“不。”浮南垂下眼睫，平静答道。

除了孟宁与薛亡，天上;神明差不多都被污染了，她对天上;事不感兴趣。

“我告诉你。”孟宁忽地牵起浮南;手，领着她进入一片虚空之中。

浮南在这片虚空之中看到了许多被污染之后;神明，现在他们已经成为依照万物规则行事;灵使了，这些灰色;神像散落在这片虚空之中，孟宁身姿翩跹，漂浮其中。

“羲和神君。”孟宁一根手指勾起了那俊美神君;下巴，灰色;神明面庞机械地抬起，“这是很久之前;传说了……西边;人类部落给他供奉了更多;祭品，他就在西边多照耀一会儿，东边;人类部落得不到太阳公平;照耀，种不出丰硕;粮食，便只能去西面开战，掠夺其他部落;粮食，战争因此爆发。”

“冲天;怨气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就这样了，其实，变为这样;状态才是最公平;。”孟宁呵气如兰，她一把将羲和神君;灰色身体推开。

“嗯，所以呢？”浮南问。

“当神明承载不住规则失衡;怨气，多余;怨气便催生了魔族。”孟宁对浮南说道，“阿亡是有意为之。”

“人类终会陷入无尽;混乱之中，这片土地;腐朽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阿亡参透了未来之事，便入了人界，他想要拯救这个世界。”孟宁笑着看浮南，“他很聪明，他想到要将激发人类;怨气，将负面情绪成倍放大，然后将这些人类产生;‘渣滓’——也就是魔族，都驱赶到同一片土地上，等到将杂质过滤得足够，只需要将这些残渣都毁了，人界;沉疴也就治好了。”

“他原本也想着能够帮助人类自我净化，但是……他试了很多次，全都失败了。”孟宁捂着自己;心口，语气有些怜惜，“阿亡是个很天真;神，他一直留在他;仙岛上，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

“谢谢，我知道了。”浮南应，她;情绪依旧没什么波动，薛亡;夙愿，在她;意料之中。

先生，他确实是这样;人啊。

“但是，他这样;举动将人类;灵魂分为了两部分，也就是你所看到;魔族与诞生他们;本体——净化之后，究竟谁占主导，就需要选择了，他选择了原来;人类。”

“浮南你，选择了有纯粹信念但无法控制疯狂情绪;魔族。”

“是呀……”浮南温柔地应。

“阿亡杀了我，我不想再跟着他了，我来只是想要见见你，顺便解答一些你可能有;疑惑。”孟宁笑眯眯地看着浮南。

“好。”浮南对她眨了眨眼。

“天界回不去了，那里都是被污染;灵使，浮南，我能留在这里吗？”孟宁朝浮南靠了过来。

“不行。”浮南微笑地答道。

她两手捧着孟宁;面颊，她盯着她那双绝美;眼睛，认真说道：“这里是魔域，只接受魔族与被魔族俘虏;人类，阿宁，你是神，请你回到自己;位置去。”

“我回不去了。”孟宁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

浮南朝她;方向轻轻一挥，孟宁虚影被她温柔地从魔域之中扫了出去，她;姿态温柔，但选择坚定。

浮南看着孟宁虚影离开;方向，轻轻地笑了。

“孟宁，薛亡选择人类，我选择魔族，你又选择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