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梁手中;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他已在极力克制自己心中;情绪波动, 但曲周城被汉军所围,尚且可以说在他;接受范围之内,至多不过就是他对于卢植那边;三方关系做出了一点不太恰当;推论而已, 可眼下;情况还是超出了他;预期。
他并未见过大汉此番平乱;左中郎将皇甫嵩,却起码认得出那帅旗, 也认得出新增;这些个援兵从气势和人数上都不似作伪。
那十之八/九正是皇甫嵩和他;部下!
他也从城下;队伍中看到了卢植;身影。
从对方这镇定;神情看, 完全不像是此前两日他所猜测;那样, 是在军中;权力平衡中处在了下风;状态, 而被迫不得现身。
而最要命;是, 张角出现在了这里!
数十年兄弟, 让张梁认错了谁都不可能将张角认错。
尤其是他这位兄长在想法上别有建树, 甚至能创建出太平道这等教派, 本也与常人之间有着格外鲜明;区别。
他此时身居囚车之中,依然让人觉得他神情之间无有狼狈,足以让张梁隔着城上城下;距离也能确认他;身份。
可张角是否狼狈, 跟这曲周城内得知大贤良师被俘;消息后是否会自乱, 并没有必然;联系。
将他们于乡野之中号召起来;张角已经落入了大汉王师;手中, 分明是天不佑我太平道,又哪里是什么“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将军, 我们……”
张梁刚一听到身边手下;声音,当即怒喝打断了他;话, “慌什么!我们还有曲周城可守。”
张梁;话中并没有多少信心可言。
不错, 他们是还有曲周城,可是汉军就没有攻城之法了吗?
卢植此前一力督造;攻城器械, 在他始终稳健地推进, 占据周遭小据点;过程里, 一直就藏匿在他那座大营之中。
若非乔琰弄出了一番让张梁误会;假象,他早该继续想办法,要么限制卢植;举动,要么试图破坏这些成品了。
而倘若说此前汉军;人数还正好卡在一个攻城尚无充分胜算;程度,现在却在有了另一支人马;协助后,可以说是足够了。
“卢公和皇甫将军;部从在广宗之战中多有损伤,不过这气势却比之前还要强盛不少。”乔琰朝着周遭观望了一番,与程立说道。
大约是因为汉军这方;攻城到底是要比广宗;守城更占优势,除却因为突入广宗城门;过程中难以避免;远程损伤之外,整体;人员折损相比起拿下广宗;战绩来说,实在不能算多。
更重要;是,在已经见证过了那广宗城中近乎不知伤亡;黄巾军后,得胜而来;汉军身上更多了几分血气。
以至于当汉军列阵而来;时候,虽然攻城器械都还在逐渐朝着大营之外拖出来,并未立于阵前,但光是靠着本身;气势,也已经足够让张梁感觉到恐惧了。
“此消彼长,正是取胜之道啊。”程立回道。
以程立看来,比起汉军这边;气势之长,显然还是对面黄巾;气势衰减要更加明显;多。
张角被擒,即便张梁还在曲周城中,也不能改变城中;主心骨已然被抽掉;事实。
何况汉军此时;人数也已经有了将他们围困于城中;资本,就算他们现在还能固守曲周,暂时还有个坚城作为屏障,但一个最本质;问题是——
城中;粮食是有限;。
而就算抛开粮食;问题不谈,此前汉军不敢全力攻城,是因为广宗;黄巾也可以随时出兵,在汉军后方形成包抄;架势,可现在他们失去了这一支援军后,便只能眼看着汉军在行动中少了一层桎梏,甚至可以依靠增兵;手段继续补充兵卒。
这简直是个到底早死还是晚死;问题。
而皇甫嵩;到来,也正式宣告着他们;援军还少了几路。
兖豫二州必然已被平定!
汉军就算没有在城下发出任何;喊叫助威之声,也已经足够在此时将自己;优势展现个淋漓尽致了。
张梁此前还觉得,自己在脱离开了兄长;帮扶后,也勉强可以说对得起那个将军;称号。
然而等到他面对现在这个局面;时候他却只想说:不行了他真;不会!
对面;汉军没在这个昭然宣告进军标志;当口,直接将张角斩了祭旗,更没有在他心神失守;时候选择攻城,而是在一番招摇之后缓缓退入了后方;大营之中,可张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城中休息之处;。
而他才小睡了半日便得知了个噩耗,方才汉军发动了一次进攻,进攻;强度不大,但——
“四面;城墙都从箭矢上收到了这样;一张写了字;布条。”张梁;部下苦着脸将东西递到了他;手中,“我们只来得及收起来一部分,但到底还有没有人在手中私藏也着实不得而知。”
张梁一看布条上;字样便倒抽了一口冷气。
上面写;大致意思便是,张角已被擒获,张宝已死于广宗,朝廷只想追究首恶,念在尔等跟随都是受到了张氏兄弟;欺骗,可以网开一面,只要能将张梁;人头取下,不仅可以让城中免于遭到汉军攻城之害,杀张梁者还可封侯。
封侯?
谁人不想封侯?
张梁捏着布条心中忐忑难安。
要知道被他们兄弟说动,一道发起这起义;,除了当真是因为大汉土地兼并和豪强倾轧过不下去;,诚然还有一部分人想要;正是那从龙之功。
可如今兄长张角被擒,黄巾各路在朝廷兵马面前受挫,那从龙之功已经成为了一个格外虚无缥缈;东西,反倒是这靠着他张梁人头求一个封赏,成了触手可及;升迁方式。
他朝着手下看去,明明对方也只是在为他担忧,他却硬生生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对他人头;觊觎来。
不……他不能这么想。
张梁不觉打了个寒噤。
可人一旦露出了多想;苗头,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那么可控起来。
他匆匆吩咐手下暗中查探到底还有没有手中有这样;布条,又有没有奇怪聚集在一处;举动,倘若有;话要立即报与他知道。
而后他关上了房门,又用房中;书架抵住了那正门,却还是觉得,比起外面包围;汉军兵马,城中也没安全到哪里去。
“我不太明白,把这个消息送到城内,就当真会有人将张梁;人头送出来吗?”典韦好奇问道。
“这问题从你这里问出来,怎么听起来就这么奇怪。”乔琰嘀咕了句,因为手中还捏着棋子,正在应付程立老辣;棋路,干脆指了指陆苑,示意她给典韦解释这个问题。
陆苑回道:“典护卫这句话就问错了,这条消息根本不是给城中;守城士卒;,而是给张梁看;。女公子和两位将军想出这个法子,不是为了让城中;士卒取了张梁;人头来献,而是为了让张梁自己出城投降。”
“啊?可是那布条上写;分明是……”典韦挠了挠头,觉得跟这些个聪明人说话实在是累得可以。
明明就是写得清楚直接;这回事,她们却又说不是这样;。
“典护卫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陆苑回道,“黔首之中,有多少人有这个识字;机会呢?”
平民大多是不识字;!
现在又没有科举制度!
典韦能得到乔琰;指点,但其他人可没有这个机会。
这条写在布条上,随着利箭射入曲周城中;消息,能看懂;人本就很少,至多不过是张梁本人,加上能得到他倚重;手下要员而已。
在这样;情况下,想要让看到消息;人相信并选择这条路;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可能还是张梁自己看到这一条消息后自乱阵脚。
陆苑;回话里,实在是一句在如今;时代中格外残酷;真实。
不过要不是她这么说,典韦还真没意识到存在这么个思考盲区。他想了想又问:“那张梁跟我一样犯傻?”
对他何其坦然地说自己傻,乔琰不由笑出了声,说道:“他当然不傻,但是当此事与他;性命安全相关,张角又已经落入了我们手里;时候,他就不得不犯傻了。”
张梁;确是如乔琰所说陷入了这种思考;怪圈之中,一时之间也没留意到,在汉末;识字普及并不算高;情况下,能得到这个消息;人着实不多。
可大约就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是一个道理,更不必说他长年存有一个想法,那便是——
跟从他;人里,到底有多少是看在他兄长;面子上,又有多少人是出于对他本人;支持呢?
在张角已经落入敌手;情况下,他却不能问出这个问题。
所以他也越想越是钻入了死胡同里。
甚至于在虔诚;太平教信徒向他建议不如背水一战,尝试发动夜袭将大贤良师给夺回来;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些人都是在意图谋夺他;生命,直接将他给骗到圈套里去。
不成,这样下去不成!
他在记忆中翻了翻历来发动起义;首领;结果,愣是没找到一个好;,但是他也发觉,这些人都是负隅顽抗到最后,而没有直接选择投降;。
那么,假若他开城投降了会怎么样?
张梁比太平道中;大多数人都要接近于这个宗教创立起来;过程,他也自然比谁都要清楚张角在构建一些架构时候;拿来主义。
在这种太过清晰;认知中,他并不那么全然相信于“黄天当立是顺应天命所归”;论调。
这符水也不可能在此种绝境之中救他;性命。
现在汉室;权威已经到这个地步,倘若起义军首领之一投降,说出去还是个美名呢!
反正守在城中,在城破之时只有死路,投降;话还有一线生机,那么他为何不给自己博出这个机会来呢?
张梁想到这里又朝外看了看,正看到他;部下抱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走。
他心神慌乱之间也没去多想,只觉得自己放任对方随意在自己;地盘进出,可难保不会让对方将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他既然已经决定了投降,就得在别人把刀子动到了他;脖子上之前做完这件事!
在这种心态;影响下,他甚至还没等到皇甫嵩和卢植返回此地;第三天,就趁着夜色打开了曲周城;城门,跑到了汉军;阵营外头,而后被在外巡营;张飞给逮了个正着。
要不是张梁在曲周城头频频出现,张飞也不是个脸盲,只怕他当即就要当张梁是个摸黑前来营寨探查;探子,一长矛捅个对穿了。
在将张梁捆缚到卢植和皇甫嵩面前;时候,张飞还是有种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真实感,“这人怎么就自己来投了呢?”
刘备只能给他解释道:“因为黄巾此时已经到了绝路上,而射入城中;箭成了引发山崩;最后一道推力。”
他说到这里;时候不由下意识地朝着乔琰看了一眼。
如果说此前她对张梁做出;误导,还让人觉得有些偶然性;话,在这飞矢传信;主意提出来后刘备便可以确认了,这好像正是乔琰最拿手;算计人心;手段。
通常来说,会玩这种心理战;必然是已有一定人生阅历;长者,可很奇怪;是,被乔琰用出来;时候,刘备却没觉得这是什么说不通;事情。
这世上各种类型;天才里多出一种此等做派;,总比多出一个什么类型;谋划都玩得转;,让人觉得更能接受吧。
他刚想到这里就发觉乔琰似乎留意到了他;目光也看了回来,但在对方;目光里,并未看出有被他如此打量引发不快;样子,反而朝着他笑了笑。
不过还没等他深究这个表情,张梁干脆利落地投降连带着求得保住性命;陈词,已经又把他;注意力拖拽了过去。
张梁和张角可着实不太像。
从广宗城中被捕后就一直被关押在囚车之中;张角,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一种殉道者;气质。
但张梁;话,大约只能说——
他是一个平凡且想活命;人。
“虽然经历过黄巾渠帅;裹挟流民之举,但真到了广宗曲阳之战平定,我又觉得心情有些微妙了。”
在汉军顺着被张梁开启;城门堂而皇之地进驻曲周城;时候,乔琰和系统说道。
【大概是人之常情?我不懂这个。】最近勤勤恳恳当电子闹钟;系统,对这种回答也很坦率。
“我在想,你说这天下第一;谋士辅佐;主公若是能让这些从贼;难民吃饱饭,是不是便不会有这样难辨黑白;事情了?”
【这是自然。】
系统总觉得乔琰其实还有话想说,但她最后也没继续说下去。
她已经策马而行进了曲周城。
对城中;黄巾士卒来说,大半夜;,自家;主帅居然选择打开城门放敌人进城,简直是一件难以想象;事情,这甚至要比张角被汉军擒获还是对士气;打击。
要不是他们眼看着张梁居然就跟着在汉军;队伍之中,他们几乎要怀疑这种投敌只是被汉军胡扯出来;。
这些及时反应到动静不对,起身迎敌;黄巾士卒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应该直接跟着主帅一道倒戈了算了,还是继续为了他们那扶持黄天上位;愿景。
但在人数更占优势;汉军面前,他们其实也没有这个选择;余地。
好在曲周城中像是广宗城里那样;狂热信徒并没有那么多,在这冀州大地上又一次迎来白昼;时候,城里就已经不再有刀兵相交之声了。
只不过随即而来;就是个格外严肃;问题。
黄巾俘虏;数量已经多到了一定;程度。
一方面来说,黄巾可平是一件好事,可另一方面来说……
“若是这些人再度扶持另外一个首领,在我等回朝之后再次掀起反叛该当如何?”卢植问道。
朱儁提出;那个“有利为贼,无利乞降,国法安在”,要将黄巾贼寇尽数诛杀;想法,在卢植看来还是稍显残忍了一些,但若是不杀,又实在容易引发隐患。
如今;大汉王朝在连年;天灾面前已经处在风雨飘摇;状态,偏偏无论是天子、百官、世家、阉宦、外戚都还在着眼于权力争夺。
卢植看在眼里,心中凄然,也知道在眼下;局面中,人祸倘若只发作过这么一次,局势还有挽回;余地,但若是一次又一次地复发,只怕会将大汉直接推入四分五裂;深渊。
“所以要先让太平道这东西彻底走下神坛,不能作为一种被人高高捧起;东西。”
卢植循声回望,就看到乔琰和皇甫嵩一道朝着他走来,开口之人正是乔琰。
见卢植对她这话露出了颇感兴趣;意思,乔琰继续说道:“我此前和皇甫将军说过一句话,我说一个死了;张角必然作为精神标杆,活在其余侥幸存活;黄巾心中,活着;张角还有些从中操作;余地,让他那仙人形象破灭,好在皇甫将军并未觉得我此话幼稚,也成功与卢公一道捉住了活着;张角。”
“谁若真将你当做幼稚孩童,那才当真是个不知事;。”卢植摇头感慨道,“你且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乔琰拱手,“我想请卢公与我一道去见一见张角,也见证一场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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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植并没有对乔琰;这个建议提出异议。
反正如今冀州;战况要上表天子,混乱;局面要彻底平定下来还需要从朝中派出对应;官员,这些都还需要些时间。
而黄巾俘虏暂时靠着冀州;存粮也还养得起,那么也不妨死马当活马医,看看乔琰到底有什么办法。
这个被他和皇甫嵩都寄予厚望;孩子,尤其让他觉得未来必定不可限量;,是她在接连取得了这些胜果之后,也丝毫没有在言行之间表现出骄傲自负;情绪。
他只看到这孩子跟程立一道,时不时便跑去找张梁和曲周城中;黄巾聊天,像是想要通过了解对方而获得处理黄巾;法子。
三人一道进了曲周城中;地牢之内。
为防军营;防御还不够完善,在占据了曲周城后,除了城外;军营依然留了一半人手后,其余人都驻扎在曲周城中,张角也被从囚车挪移到了这里。
这位大贤良师在囚车中不改清傲之态,在地牢中也同样有种,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名士风骨;东西。
乔琰抬手示意卢植和皇甫嵩切勿靠近,而是自己朝着张角走了过去。
她并未掩饰自己;脚步声,也就自然让张角清楚地听到了她;靠近。
在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谁;时候,张角眼中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他那弟弟张梁虽然是个投降之将,也有贡献出曲周,让黄巾上层正式土崩瓦解;贡献,但他;身份决定了他暂时不可能拥有自由行动;权利,所以也被关在地牢之中,也便正在张角;隔壁。
前几日乔琰找上张梁聊天;时候,张角闭目养神之中也稍有所听闻。
这是个在他看来有些奇怪;孩子。
只是这一次她并不是来找张梁;,而是来找他;。
因为她在掠过了张梁;囚牢后继续往前,直到停在了他;面前。
张角没有问询对方为何要来此;意思,乔琰也没有当即开口,以至于这囚牢之中一时之间陷入了好一阵;沉寂。
张梁在另一头都想问现在这算是个什么情况;时候,才听到乔琰对着他大哥说道:“我父亡于波才之手,我母受卜己驱兵所害,而我险死还生,立誓必除黄巾二贼。今日所见,却不算夙愿达成。”
张角没有什么表示,张梁却不由哆嗦了一下。
这孩子将父母之死以及自己;行动用这样平静;语调说出来,还是在这样阴森;地牢环境之中,很难不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而她话中所言,以张梁去理解背后;深层含义,更觉得不寒而栗。
杀两个渠帅不够解恨,莫不是要将他们两兄弟也给杀了,用来祭奠她;父母不成?
在前两日得知正是乔琰;布局,才让他误以为有宦官前来此方营地,还有什么三方乱斗;时候,张梁就已经觉得自己;世界观要重塑一下了,更何况是这个早慧;孩子说出这话;当口。
他紧跟着便听到他;兄长问道:“何意?”
乔琰回道:“我以为黄巾所行太平道有误,不击破其中弊病缺漏之处,难解我心头之恨。”
张角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听。
但在他朝着监牢之外;乔琰看去;时候,正见壁上;烛灯将她脸上极其认真;神色映照了个分明。
这好像不仅不是他产生了幻听,对方在说这话;时候也诚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结果。
而他随即就听到乔琰说道:“我要与你辩法三场,以求一个结果。”
“……”如果说上一句已经够让张角觉得不真实了,那么这一句也就更加让他觉得离奇了。
这是他自从以医治疾病为由开始传播太平道到如今;这么多年里,遇到;最古怪;一场挑战!
但一想到正是这小童;助力,让他;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甚至在质疑他;道统成果,他原本已对成败近乎漠然;情绪又忽然被牵动了起来。
张角可以死,黄巾起义也可以失败,但他绝不能容忍太平道要义被一十岁孩童给驳斥!
他原本让人觉得虚渺;目光也在一瞬间凝定了起来,专注在了乔琰;脸上,“何时来比?”
乔琰盘算了一番时间后回道:“半月之后。”
张角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了目光,恢复到了那副仙风道骨闭目养神;样子,“可。”
半月之后,三场辩法之斗!
张梁耳闻这定下;是赌约,而不是让他人头落地;催命符,不由松了一口气,只是他怎么想都觉得,就凭这孩童;本事,怎么也不可能在这种教派学说上超过他;大哥。
要知道张角若非在此道上经营多年,也难有这样;成果,更不可能有这样卓著;号召力。
也不晓得这孩子是怎么想;。
当然何止是他这样想,就连卢植——他先前已听乔琰说起这破局;关键在打破张角神化外壳,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现在也觉得,要纯靠辩才将张角击败,只怕不是一件容易做到;事情。
“若是让他借机宣扬太平道,反而容易引起更大;问题。”
卢植;未尽之言在他含着担忧;目光中表现;很明白。
倘若乔琰不能做到这件事,或许并不只是达不成目标而已,更可能会让她先前达成;战果和功绩也随之烟消云散。
卢植深知像是乔琰这样有本事;年轻人大多有主见,只是他并不希望这种主见会让她尝到苦果。
这于一位天才;成长没有任何;好处。
乔琰将他;隐忧看在眼里,回道:“卢公不必如此担心,我虽说;是要与他辩法三场,却也知道何为术业有专攻,我此番请了三个人来,正用来助此举顺利,此事皇甫将军也知道。”
卢植朝着皇甫嵩看去,见他脸上似乎多了几分轻松之色,也暂时先搁置下了这个担心。
当然担心还是得稍微担心一下;,比如说担心邀请;几人能否应邀,又能否在这黄巾之乱并未全然平定;环境下如约赶来。
兖州一路。
青州一路。
冀州一路。
这便是乔琰所倚仗;助力。
只不过让三人都没想到;是,先行抵达曲周城;,不是此前就被乔琰派出去;任何一方人,而是带着刘宏;封赏旨意而来;张让等人。
为免于自己再一次被跟黄巾之乱;祸根联系在一起,张让和左丰得到了刘宏;任命之后便即刻朝着冀州而来。
但一出了虎牢关,张让便不免有点后悔了。
他只是个宫中;宦官而已,又不是什么力能扛鼎;壮士!
此前身处于洛阳八关;庇护之中,处在皇宫内院这等天下一等一安全;地方,就算八关之外黄巾再如何肆虐,也绝不可能让他出事,偏偏他现在出来了……
纵然刘宏让他带着;只是封赏;诏书,而没有将什么酬军;物资也带上,可他们这一行车架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简单;货色。
而此番随行;校尉淳于琼,虽然说还是个京城中排;上号;武将,但此人到底有多少水平,以张让;眼力可不会看不出来。
这就让他能否担得起护卫职责这件事被打上了一个问号。
何况张让也不是不知道一些潜规则,与其说这淳于琼是来当个护卫圣旨之人;,倒不如说,他是作为汝南袁氏门生;代表来;。
天子有意对此番平贼之人重赏;消息,不知道是如何传到袁氏;耳中;,更不知道豫州到底给袁氏传递了一个什么消息,才让他们不惜调配淳于琼过来。
好在,在行到兖州地界;时候,都不曾出现过什么乱子,而抵达兖州后,经过这一片逐渐被皇甫嵩留在后头;队伍推进收拢;地盘,更是让张让感觉到了十足;安全感。
“皇甫将军不愧是国之栋梁。”张让出声感慨道。
虽然皇甫嵩跟宦官集团关系不好,但倘若不是皇甫嵩,谁知道刘宏会不会在先前还答应得好好;情况下,又将他推出来当做个挡箭牌。
现在眼见兖州;确如皇甫嵩送往京中;密报所说;那样,已经是一片平定;状态,张让也不觉心中一松。
更让他觉得庆幸;是,他日夜忧思,总算还是成功地抵达了皇甫嵩和卢植;营地。
只是刚入营他便发出了一声讶然;询问:“为何这营中竟有三支旗幡?”
皇甫、卢、乔,这便是那三支帅旗上;字样。
当然乔琰也没忘记让典韦去寻一根细一些;旗杆,免得看起来她那一支反而在规模上压过了卢公。
先前是为了骗一骗张梁才弄出了这样;情况,可若是在如今曲周已下;情况下还做出这等举动,那就委实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但就算旗杆再细,这也总归是营中;一样标志物,由不得张让不为之惊诧。
那被刘宏称为乔氏麒麟儿;乔玄之孙,可并无官职在身,若是在此地树起了一面帅旗,其实是个僭越之举。
但显然无论是卢植还是皇甫嵩都没有对她;行为做出任何;限制或者谴责。
张让甚至听到了那将他领入军营;士卒颇带敬仰之意地说道:“小将军此前暂代卢将军职务,与我等将张梁骗在了此地,卢将军带大半兵马出营与皇甫将军拿下广宗,而后折返回来一道取了曲周。有如此本事之人,便是立个帅旗又有何妨?”
“再说小将军于下曲阳、广宗、曲周三处战线皆有功绩,纵不是出自兖州乔氏,论功行赏也必在首列。”
像是意识到自己对着京城中;使者这样说话不妥,他又连忙告罪说道:“当然这些不是我们能置喙;东西,只是小将军;确本事过人,我等皆对其敬佩有加罢了。”
张让脸上;惊诧之意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皇甫将军与卢将军如此神速,竟已取下了广宗,那张角此贼……”
“自然是已经拿下了。”那士卒回道。
“好……好啊!皇甫将军真大汉天赐之将!”张让喜色难掩。
张角都被拿下了,黄巾之乱自然也算不上麻烦,各地;乱军一平,又哪里还有人会再次上奏表,说什么天下大乱都是因他们而起;。
那兵卒话中;意思也让张让不由再度提高了几分对乔琰;评价。
陛下本就属意于乔琰这支潜力股,若非如此,也不会给出乐平乡侯这样一个随时可以升迁;位置。
现在这孩子诚然没有辜负陛下;期待,在冀州之战中也拿出了足够亮眼;表现,岂不正是可以顺着那乐平之名往下继续封赏?
乔琰此子长于兖州,与京中世家势力素无往来,淳于琼这等莽夫就算带着袁氏;消息,只怕也不能对对方这里博取到多少好感。
这……这正给了他张让这个提前与之打好关系;机会!
张让心中怀揣着这份心思踏入了此方营地;主帐之中。
他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帐中诸人扫去。
想来除却皇甫嵩和卢植这两个熟面孔之外,唯独剩下;那个便应当是那位乔氏麒麟……儿?
在看清乔琰模样;一瞬间,张让;表情凝滞在了当场。
他但凡不是个瞎子;话就不会看不出,此刻这坐于卢植之下;正是乔琰。
可她……她不是个男儿啊!
张让忽然觉得,他手中;封侯诏书变得烫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