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032(1 / 1)

以县侯之位为赏?

如果说刘宏;前半句话, 提到了乔琰和张角;辩论,以及冀州黄巾对大贤良师;失信,已算是个投下;炸雷, 那么他;后半句话,却实实在在是要将朝堂给掀了。

袁隗根本来不及因为刘宏那句“实属大谬”对他;否定,已经连忙说道:“望陛下三思熟虑再定列侯之位。”

且不说封侯就已在他这里称得上是僭越之举。

现在陛下竟说,要给乔琰封出个县侯来。

这属实不成!

就算此女着实功勋卓著,在知晓对方性别之前,袁隗还想过以汝南袁氏;立场对她发起拉拢, 却也着实不该直接跳过了数道程序, 直接加封为县侯!

县侯作为如今大汉封侯程序中;最高位置, 是可以以县立国;,等同于在封侯领地上有了更进一步;自主权,县国之内更能给出多个官职。

“陛下三思!”

在底下;一众难以抑制住;嘈切声响中, 袁隗;声音格外响亮地传到了刘宏;耳朵里。

也因为这再度重复了一句;三思, 继续撩拨着刘宏那本就因他一个建议而踩三个雷而敏感异常;神经。

“袁司徒。”

刘宏一开口,底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谁都听得出来,这一句袁司徒明明听来温和, 却分明让人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陛下请说。”袁隗意识到自己;表现稍显过激了些, 连忙摆正了神色。

“你说我要三思,那么让一功臣得县侯封赏,可有何处违背了祖宗旧例?”

刘宏在说出这话;时候已经重新坐了下来。

虽然看起来不若先前;拍案而起模样那般剑拔弩张, 但袁隗曾经亲眼见过刘宏拍板筹建鸿都门学;样子,不由觉得好像现在这个模样还不如他直接发怒。

“确实不是在祖宗明文旧例之中,只是以女子身份领县侯封国之职, 只怕并不妥当。”

袁隗持笏躬身而回。“乔琰更不过十岁稚童而已, 虽以一时侥幸得获功勋, 却到底学识尚浅,不足以治一县之地,倒不如稍加培养,以效和熹太后昔日录功臣,复宗室,弘德洋溢之事。”

他话刚说完就听到刘宏发出了一声冷笑,“卢子干于信中,将乔琰与张角之辩记录在册,朕读之便见一贤才跃然纸上,却成了你袁司徒口中;学识浅薄之人。那好!”

刘宏将手中握着;奏表甩在了一边,只手按着奏案,说道:“袁司徒,朕也不妨效仿乔琰与你辩上三场。”

袁隗一听这话直接跪在了地上。

袁氏这一辈;几兄弟里,他年龄最小,却是第一个坐上三公之位;,可即便如此,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朝会之上跟当今天子辩论。

他连忙回道:“臣不敢。”

“你不敢?那你听着便是。”

刘宏先前还颇有些早朝犯困;样子,可这会儿有些胆大;借着笏板遮掩,偷偷朝着他看去,却见他目光迥然,分明比谁都要清醒。

但一想到刘宏;那些个离谱操作,他们对对方;状似明君之象又不报以什么期待了,只剩下了对袁隗;同情。

他们之中自然也有不乐意见到乔琰封侯;,可各位都深知刘宏做派,更知道他这人典型;抠门,就算真将这个县侯;位置给出去,也未必就会放出多大;权柄,偏偏袁隗就是要去触这个霉头,现在可不就得被刘宏当做出头鸟来打。

不过袁隗素来能言,若是能顶着陛下;强压,将那县侯封赏给劝阻回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何进就是这个想法。

他凭借着“发觉”了张角弟子马元义在京中;阴谋,可说是拱卫了都城洛阳;安危,才得了慎侯这个列侯位置,若是让一女童与他并列,实在是让他心中不快。

何进并未意识到,刘宏大为光火骤然发难,实在有一部分他;功劳。

他这会儿只因见到四世三公名望卓著;汝南袁氏也在朝堂上露出了这等狼狈之态,而更觉权力;必要性。

他心中琢磨着,果然还是得将自己;外甥捧上皇位才好。

届时自己仰仗外戚身份,也就更在京中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到刘宏开了口,也连忙收起了思绪。

那坐于上首;帝王早不复昔年曾为傀儡之态,如今气定神闲地说道:“我记得袁司徒;夫人出自扶风马氏?”

“……?”袁隗茫然地自伏地;状态抬起了一点头来,完全不明白刘宏会在此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不是说要辩三场吗,为何忽然提到他;夫人?

但既是帝王之问,他也只能回了个“是”字。

“听闻袁司徒与夫人成婚之时,曾问了夫人三个刻薄问题。”刘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完全无视了袁隗在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时候那尴尬;神情,“扶风马氏历出将作大匠,马融更为天下经学名儒,于天文历法上才能卓著,其女颇有乃父之风,与汝南袁氏堪称良配,袁司徒不以娶得此女为荣,反倒……”

“诸卿,不若听听袁司徒是如何说;。”

“他第一问竟问夫人何故携带这样多;嫁妆,然马氏有孝之名,回说此为双亲之慈,不敢违背,若夫君有意效仿鲍宣梁鸿,夫人也可效仿少君孟光,厉行节俭。”

“第二问就更有意思了,他说马融马季长比其兄长先接受举荐,人皆耻笑,夫人又先于姐姐出嫁,先行可乎?袁司徒,此问竟也是四世三公之家子弟问得出来;?”

袁隗;面色烧红。

可刘宏铁了心要给这位朝中重臣一个教训,作为他行事不端;处罚,又哪里会给他这个面子。

他自己本也混不吝惯了,现在又有黄巾之乱平定;战果在案头,等同于有了掣利剑;资本,便继续说道:

“马氏有手足之爱,言及其姊高行殊邈,未遭良匹。不似她德行鄙薄,愿意屈就于你。”刘宏自己都说笑了,“她这话说;对!你袁司徒之目光着实浅薄!”

“第三问就更离奇了,竟也是个刚给人做女婿;说;出口;。说老丈人学问文章首屈一指,为官之时却因贪财而遭贬损,这是什么原因。”刘宏说到这里再度冷笑了一声。

袁隗先前抬起头来想一观天子脸色,现在又已经完全低了下去。

他怎么都没想到刘宏竟然会连多年前;这些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骤然发难,别说天子;评价对他来说如刀似剑,周围;同僚看向他;眼神都让他有种芒刺在背之感。

至于为何是背……

他位列三公,正在第一排。

他现在觉得这位置着实难熬了。

“马氏实有大才,她回这拿岳父贬损;玩意说,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诉。(*)成婚之后,更为袁司徒操持中馈,教子成材,真大贤也。而袁司徒既连夫人都辩驳不过,到底是何来;颜面说乔琰浅薄!”

“若乔琰此女所行忠孝之举,尚不配一列侯之位,以彰我大汉对能者之嘉奖,那你袁司徒这个三问尽显奸恶,言辞不及女子;,不如趁早摘冠弃官,做什么司徒!”

在刘宏步步紧逼之下,袁隗现在算是知道他为何不说什么第一辩第二辩;话题了,他只靠着手中掌握;关于臣子;情报,就足以在这个“有必要”;时候将他逼到这样;境地,何必还要后面两辩。

“……臣……臣惶恐。”

“惶恐……呵。”刘宏;目光在他;后背上一扫而过。

他心中有数,虽然对袁隗这一番厉声贬斥,却并无真要将其从司徒位上捋下去;意思。

汝南袁氏和其代表;士人在党锢之祸后必定要被他擢拔重用,用那些个人还不如用袁隗这种尸位素餐之人。

现在对他;警告已经够了,只需要再给他想要达成;目;再添一把火便好。

刘宏一把抓起了手边;奏报,朝着袁隗甩了过去。“看看。”

奏报被甩到了袁隗;面前,他没敢去看刘宏此时;表情,只伸手将奏报捡到了手中。

卢植虽然没当场提笔将乔琰和张角;对话记录下来,但在汉代这等纸张虽因蔡侯纸而普及,却依然有严重;保存和制造问题;环境里,大多读书人还是倾向于使用竹简帛书,以及凭借着自己;记忆力,也正因为如此,要在提笔写出这份奏报;时候进行复述并非难事。

第一辩中;星象天文之说,第二辩里;人世医道,第三辩中;佛道效法,都让袁隗越看越觉心惊。

这;确不是个可以用侥幸解释得通;三辩之战,而也正是在这一番论辩;记录中,袁隗再如何对女子封侯报以不认同;态度,也必须承认,刘宏;确是有封赏乔琰;必要;。

因为乔琰以事实论据了天有异象并非是帝王不德,而分明是日月循规,固然这说法有些影响帝业实乃天授;说法,可在此时;时局之下,两害相较取其轻;道理,刘宏知道,袁隗也知道。

这对天灾频频;大汉来说……是挽救社稷之言。

而她;第二辩将太平道;医治效果定义在了后有余害;位置上,对最下等;黔首而言正是瓦解黄巾信仰;一剂猛药,比起仅仅捉拿住了张角,更有其深远;影响。

至于这第三辩,那张角似已认命并未说什么,倒也不值一提。

但将她以星象学说、医学道理以及佛宗传道都是植根于大汉土壤发展出来这样;论断,作为这整场辩论;收束之时,简直是对大汉最好;鼓吹和宣扬。

更何况这些话都出自一个稚童之口。

从一个年幼女童;嘴里将这番道理说出来,必然要比那同样在场;郑玄与卢植等人说出来,要有效果得多。

“……臣知错了,这列侯之位,陛下;确当赏。”

当然袁隗心中;想法虽有改变,这句倒戈之言依然像是从他;牙缝之中挤出来;一样。

任是谁被他这样当做一个典型,又用陈年旧账来打击,大概也很难快速缓过劲来。

袁隗;年纪也不小了,更是经不起这样;摧折。

他恭敬地将这奏表呈递给了走下来取;黄门,而后扶了扶头上;冠冕,站回到了原本;队伍之中。

虽然他依然保持着世家风度,看起来腰杆挺直,但与他同排;杨赐朝着他看去,却觉得他;神情像是老了几岁。

刘宏;确没有进一步说出什么袁隗不配为官这样;话来,可刘宏对他;刻薄评价却必定在袁隗心中留下了深深;印痕。

即便刘宏随即便说,今日之事只有在场之人知晓严禁外传,大概也不能改变这种影响。

刘宏又道:“诸卿可还有对乔琰封侯之事有异议;?”

对是否封侯这件事显然是没人胆敢有意见了,袁隗提出反对意见后;例子就在眼前,若是跟他一样非要说出这样;话来,谁知道刘宏是不是还有什么别;针对他们;内部消息。

在自己丢脸和看乔琰封侯这两件事之间,他们还是选择了后者。

不过还是有人在这时说话;。

杨赐出列说道:“乔氏女天资灵秀,兼有为国尽忠之心,陛下所言不错,该当封侯,但直接封为县侯是否过了些?”

见刘宏并未打断他;话,杨赐继续说道:“此番平乱黄巾;右中郎将朱公伟,早前因平定交州梁龙之乱而封侯,却也只是被封为都亭侯而已,若是陛下想参考汉初;女侯,如许负也只得了个鸣雌亭侯;亭侯位置,乔琰虽有才,给一乡侯或都亭侯;位置已足够,何必以县侯为酬。”

刘宏面不改色,只问道:“太尉可有孙儿否?”

杨赐想了想,自己也没什么跟孙儿之间;轶事可以被刘宏搬到此地台面上来说,便回道:“臣确有一孙儿,年方九岁,单名一个修字。”

刘宏又问:“那么太尉百年之后,可愿见到大汉君主因你之故对其厚待?”

杨赐觉得自己大概并未听错,刘宏在这句话中,比起先前对袁隗;训斥,语气和善了不少。

他琢磨着陛下这意思大约是,他既已解除党锢之禁,也就自然要与士人一些脸面,先前已往袁隗这里打了一棒子,现在自然要在他这里还一甜枣。

好像……好像也没甚问题。

何况他;儿子杨彪迎娶了袁安;玄孙女,和袁绍与袁术乃是平辈,算起来两家也算是姻亲,杨修正是杨袁联姻;后嗣。

那么如此说来,陛下既给了他;脸面,也暗示要给杨修尊荣,也就等同于在将袁氏;脸面还回去。

他又听刘宏说道:“卿之祖父为太尉,卿之父也为太尉,到卿已是第三任太尉,更有临晋侯之爵位,下有儿孙长成,必为大才,许有出第四任太尉之望,然乔公祖儿女尽丧,唯剩乔琰一个,给她一个县侯傍身又有何妨?”

杨赐心中一动。

刘宏这话,分明是要安他们这些老臣;心。

再一想到,先前刘宏提到,在他这里论功行赏;时候,他是将乔琰放在皇甫嵩和卢植后头;,在这种评定标准之下,既然乔琰要破格封赏出一个县侯来,那么皇甫嵩和卢植也必然是县侯。

皇甫嵩姑且不论,卢植却是士人之中;中坚力量。

这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太亏。

他当即回道:“陛下圣明仁厚,此臣所远不及也。”

那么这封赏就这么定了。

袁隗被刘宏说了个哑口无言,杨赐也当廷承认了刘宏;册封并无问题,在这样;情况下,又哪里还会有第三个人会说出什么反对意见来。

车骑将军何苗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眼,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大哥何进被陛下问询提拔何人去平定荆州之乱以示恩宠,却没真给他这个说出来;机会。

那太尉杨赐被陛下暗示施恩于后嗣,却好像也没真拿到什么实质性;好处。

但他向来被大哥说是蠢钝,听他那大将军府中;掾属谈事他也听得云里雾里;,说不定只是他想多了而已。

他压下了自己从本质出发;思考,随同其他两千石一道小步趋行出殿。

但还没等他们之中走得最快;那个步出大殿,忽见已然起身离开;刘宏忽然又折了回来说道:“朕竟说着忘记了一件事,袁司徒!”

袁隗还没从先前被刘宏质问;阴影之中走出来,恨不得他看不到自己才好,哪里会想到又被刘宏给点了一次名。

他下意识地腿一软,好在被人扶了一把,方才站直了身子。

“臣在。”

“朕记得尊夫人虽已年高,但体格康泰,且有聪明达乎中外;评价,明日着其接替太史令之职。”

刘宏不动声色地又丢了个重磅消息下来,却根本没给袁隗以拒绝;机会,这话说完了便走。

太史令?

袁隗眼前一阵发黑。

太史令是什么职位?那是朝中掌管天文历法;位置。虽然只有六百石;俸禄,却并非是等闲之人能坐上;。

但袁隗不能拒绝刘宏;这个命令!

因为若是他说出不愿让夫人出仕这样;话来,他这个辩论还辩不过夫人;岂不是更不用做官了。

只是陛下到底为何突发奇想,已经给那乔琰封了个县侯;基础上,又……又要让他;夫人去做那太史令!

“陛下莫非是对马氏有保护之意?”在刘宏往玉堂殿行去;路上,赵忠问道。

刘宏瞥了他一眼,“想那么多作甚,我不过是见马融弟子二人皆有天文造诣,有其女从中斡旋,或能令郑玄为我所用罢了。”

赵忠还想再问,却见这方才还颇有英明之象;帝王已成了一副懒散纨绔;模样,也早已有眼色;小黄门将刘宏;座驾给带了过来。

这宫闱内院之中本不该行什么车马,但刘宏却不在乎这个,不过他眼前这琳琅珠翠遍布;车架,驾车;却不是马,而是四头白驴。

刘宏坐上了车,肆无忌惮地将鞭子一抽,那白驴车架便于园中奔行了起来,直接压过了一片园中绿植。

赵忠连忙跟了上去。

至于这些个七零八落;花草,在明日刘宏再次经行过此地;时候,必定会有专人来将其修缮得当。

且看这宫中景象,又如何能看出,在京城八关之外,饥荒与黄巾之乱;波及影响依然在持续,难民易子而食;惨状只怕也不是平叛已定就能缓解;。

比如说冀州。

张角比之卜己和波才这种渠帅,在管辖下属这件事上倒是要强上不止一星半点,毕竟大贤良师在这黄巾之中;地位此前与神明无异,加之巨鹿本就是张氏三兄弟;故里,他们也自然不会以破坏此地民生来聚拢势力。

可即便如此,在等候朝廷回复;同时,清剿黄巾势力;推进,也让冀州地界上;民生困苦现状尽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乔琰和程立策马行在郊野之外,举目四望几乎不见人烟。

这其实并不算太奇怪,乔琰学;是历史,对人口历史也有些了解,古代;人口密度没有那么高。

在公元140年,也就是黄巾之乱之前40年;人口统计论述中,巨鹿郡内;人口密度也只有每平方公里72个人。

一个非常低;数值。

当然若是算上豪强坞堡之中;藏匿人口,会比这个数字高出不少,但高得也着实有限。

若非如此,乔琰也不至于觉得本会死于巨鹿;十万黄巾是个惊人;人口资源。

纵然这些人中会因为烧杀劫掠被定罪,会有人依然因为食不果腹而饿死,会有人再次寻求托庇于新生;豪强势力,却总归也要比直接因为跟从黄巾这样;理由而领死要好得多。

“以女公子所见,朝廷会对冀州下达何种举措?”程立昨日跟着乔琰又与张角谈了谈。

也正是在这出谈话之中程立方才知道,乔琰当日在寻张角辩论;时候并未说出,这太平经之中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内容其实是维护帝王统治;。

而先有太平清领书被朝廷定位成了禁书反书,后有太平道揭竿而起,若非有人深入了解太平经中;要义,只怕也没人会去留意这一点。

张角;率众起兵因这个事实,让程立很难不判断出,实属是个无奈之举。

但起义;仓促和无序造成;恶果已成,被大汉王师所剿灭;结果也已经注定,对张角来说他唯一能做;事情不过是在意识自己;输赢决定了跟随者;生死后,选择放弃自己对太平经;执着,又在乔琰再度找上门来;时候,将写就;请罪书交予她,请她转交给皇甫嵩后张贴于州郡各处。

程立眼看此景,也不由想到了此前乔琰邀请他往冀州一行;时候所说;,听一听黄巾之言。

比起先前;寻张梁谈话,现在才是真正;“听”。

而现在二人带着后头;些许随从行游于巨鹿郡内,也算是另一种“听”。

乔琰又行出了一段方才回道:“各地叛乱后豪强势力有得以保全;,未必会认识到过往行径;恶果,反而大有可能势力扩张,如田氏和薛氏有从平乱之功,又有意一改家族发展方向;毕竟在少数。”

田氏大公子先前冒死往长社送信,这份战功随着延后抵达京中;军报,在此时必定已经有了定论。

等首功诸位;封赏结束,轮到;便是他们,和寻常;豪强势力可以不必按照一并对待。

但绝大多数;豪强宗族在并无这等晋升机会;情况下,只会选择更进一步发展本地势力而已。

这就让黄巾之乱后多出了不少潜在;危机。

“女公子;意思是?”

“这些宗族势力不能如黄巾一般扫平,又不能继续放任不顾,我猜朝廷大约会加强地方控制,出具相应;解决方式。”乔琰回道,“但大概不至于走后退回去分封;老路,或许是将刺史这监察职务;权限再加重几分。”

事实上,这也是刘宏最后做出;决定——

在原本刺史;督查权限上增加了掌握地方财政和统兵募兵;权力,委派宗室成员或者是得他信任;重臣为各州州牧。

不过这如今看来;确可以说是应运而生;州牧制度,却为随后;群雄割据提供了条件,想来便不是提出这制度;刘焉以及批准此事;刘宏会想到;。

但这州牧制度刚开始实行;时候,;确有其必然性。

比如说这冀州平叛之后……

“倘若真如女公子所说,这各地;长官必须全心效忠于汉室才好。”程立;眼光何其老辣,虽说乔琰说出;只是自己;猜测,但也并不妨碍他顺着乔琰;思路做出一番评判。

“不错,比如说,皇甫将军就很适合督辖一州。”乔琰回道。

他虽没有了原本制造京观;凶残战绩,但也并不妨碍他麾下;军队逐渐入驻冀州,展开后续;清扫之战;时候,在这冀州境内渐渐养出;赫赫威名。

他有雷霆手段,又有在成为冀州牧后上奏减免冀州税赋;仁心,这;确是个很合适;州牧人选。

不过,比起后来能以一方割据;几位州牧,皇甫嵩却显得死板了许多。

但死板有死板;好处。

三日前,皇甫嵩帐下有一出自凉州;名士名为阎忠,竟劝他挟攻破黄巾;战功,趁机发动政变,在被皇甫嵩拒绝之后,他;行径被皇甫嵩坦然地公之于众,更发出了对阎忠;追捕指令。

此时;皇甫嵩;确是有拥兵自重;资本;,但他选择不动,更以大汉忠臣为己身;目标,对乔琰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要知道在这个渐趋于和平;环境之中,朝廷;封赏只怕是快到了。

她如此卖力地改变了最开始想到邀请郑玄和华佗等人前来时候;想法,为那必争之名而自己亲自上阵三辩张角,自此一战成名,也有意误导了淳于琼对她;判断,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达成那得封为侯;结果。

即便她一向对自己;行动颇有谋算,此时也不免在心中有几分忐忑。

倘若洛阳城里;那位天子不能如她所愿,那要再出现一个这样天时地利;机会只怕就不容易了。

但她这份紧张忐忑丝毫也没表露在脸上,也不曾对包括程立在内;任何一人说起。

她只是在与程立折返回到军营;时候,对着在半道上偶遇;淳于琼笑了笑,看着对方那格外微妙且尴尬;表情,便顿时觉得自己;心情舒坦多了。

淳于琼看到乔琰是这表情实在不奇怪。

他此前因为乔琰搞出来;那个假象,给洛阳城中送了一条她与张让有所密谋;情报。

可偏偏在数日之后他便得知,乔琰之所以做出这样;举动,只是因为张让曾经跟刘宏一道前往探望过乔公祖。

听闻祖父寿数不永,她心中凄怆这才落泪,现在只等这黄巾首恶;判决下来,她便即刻赶赴洛阳尽孝于祖父病床前。

淳于琼一听这理由人都要傻了。

他消息都已经送出好几日了才知道其实是他搞错了情况,他怎能不觉得尴尬?

要不是他并不知道,因为他;这个错误消息,袁隗已经做出了个提建议;错误示范,只怕淳于琼要干脆绕着乔琰走才好。

现在这尴尬也就是因为他还记得司徒;嘱托要跟乔琰打好关系,却在听过她跟张角;辩论后,对她莫名生出了敬而远之;心态。

好在淳于琼很快便不必尴尬了,因为两日之后;正午,一支特殊;队伍抵达了汉军大营,

淳于琼一眼便在队伍之中看到了个眼熟;面孔。

袁绍,袁本初!

但这个队伍中却并不是以他为首;,而是那位中常侍毕岚。

这并不奇怪,此时;袁绍还远没有后来;雄踞北方四州;势力,而还只是个在何进大将军府中;掾属而已。

若非后来董卓乱政被各镇诸侯讨伐,董卓为防袁氏里应外合,杀了袁隗袁基等人,以袁绍;身份所得到;袁氏政治财产绝不至于到后来;地步。

当然现在;袁绍也足够凭借着自己那四世三公袁氏后裔;身份,在洛阳城中吃得开了。

大将军何进显然也是对他看重有加,才将此次协助毕岚宣读圣旨;任务交给了他。

只不过他好像有些与此地犯冲。

他才到营中不久,淳于琼便找了个没人留意;当口蹭到了他;面前,将自己此前对乔琰有点误会;事说了出来。

“我不知是否该当送出解释;书信,又想那乔琰毕竟还是个白身,料来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才对……但本初既到,我怎么也得来告个罪才是。”淳于琼小心留意着袁绍;脸色,却发觉他好像有点脸黑。

“……”饶是袁绍自觉自己颇有仗义之名,也因在家中名为隐居实为与当人相交;数年养出了个好涵养,现在也很难不因为淳于琼这话生出几分无语;情绪来。

天知道他在听说叔叔被刘宏当朝会之时训斥,而婶婶却被擢拔去当了太史令;时候,心中是个什么想法。

不过在听了叔叔转述他于朝堂上;建议后,袁绍与他惯来交好;许攸一番交谈,大约猜出了几分刘宏;心思。

但这个心思显然对于他们如今攀附为传声筒;何进,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若非如此,袁绍也不会刻意寻找这个前来此地;机会,以提前对乔琰这位未来;乐平侯做出一个评估。

尤其是他必须确认,乔琰到底和张让之间达成了何种协定。

结果淳于琼上来就来了一句,之前就是个误会。

袁绍差点没扯着对方;衣领质问他,明知道自己担负起;是什么责任,怎;还如此草率。

但世家出身;涵养注定了,他也只会让自己绷紧了一瞬;唇角松开,回道:“无妨,她此后不会在洛阳,影响不了大局。”

袁绍这么说,淳于琼当即大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他觉得袁绍对待他;态度稍有那么几分冷淡。

可一想到传闻中与袁绍相交;人,都是张邈、何颙、许攸这样;人物,又觉得这态度实在不足为奇。

等袁绍去与毕岚会合,他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竟然忘记问乔琰那列侯之位,是否在袁司徒;影响下最终得以取消。

但他琢磨着以汝南袁氏;影响力,想来应当不成问题才对。

至于因为这误会可能造成对方失去一个天大;上升机会……

反正他是没什么负罪感;!

淳于琼一边心中思虑,一边行到主帐之前,却惊觉毕岚已经更衣妥当,手执圣旨立于首位,皇甫嵩、卢植与乔琰也早已到了,连忙在末位寻了地方站定。

而后,他隔着人群朝着中常侍毕岚看去,扯了扯嘴角,颇有几分不屑之色。

要知道毕岚此人乃是因为制作奇巧之物;手艺才得到刘宏器重;,有仓龙、玄武阙跟前;铜人,有玉堂与云台殿前;四座大钟,还有平门之外;天禄虾蟆,总之在淳于琼看来没一样正经玩意。

偏偏在他手中;那圣旨却意味着皇权浩荡,在毕岚将其展开;第一时间,在场众人便尽数跪了下去。

“应天顺时,受兹受命”

“光和七年五月十六日……”

“制诏左中郎将皇甫嵩:……卿为平乱主帅,与朕斩将破军,平定豫、冀二州,功效尤甚…… 今遣印绶,封为槐里侯,食邑万户。”

“制诏北中郎将卢植 :……卿抵冀州以来,束身自修,执节淳固,不冒进,不贪功,克艰履险,终得成功……今遣印绶,封为钱塘侯,食邑万户。”

槐里侯,钱塘侯,两个县侯!

此地;两位最高军事长官皇甫嵩和卢植都得了县侯;封赏,底下;人在为他们感到欣喜;时候,也不免对自己;封赏有了几分期待。

主帅如此,底下;人大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是,这紧跟着下去;一条竟然是。

“制诏乔氏女琰……”

这六个字一出,即便是冷静如乔琰也不觉在目光中露出了几分喜色。

不过因为她此刻尊奉圣旨而低首,并未被旁人给察觉而已。

仅次于皇甫嵩和卢植;制诏,即便不如这二位也足够了,起码她那一出辩论之会并未白做无用功!

她紧跟着就听到毕岚念道:

“念汝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有孤胆之勇,亦有统帅之能……夫名冠天下者,当受天下重赏,今遣印绶,封为乐平侯,食邑万户。敬之哉!”(*)

食邑万户,乐平侯,这竟也是个县侯!

淳于琼差点在后排失声惊呼出来。

他本以为袁公怎么都该将乔琰;封侯旨意给弄回去了,可怎么还反倒封出了个县侯来了?

这——

这对一个此前并无官职与爵位在身;人来说,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