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情绪是相当崩溃;。
在天幕啰里八嗦展示了一大串以后, 沛县亭长、资深流氓刘老三已经渐渐缓过神来，恢复了浑不吝爱谁谁;本色。他甚至可以四仰八叉躺在野地上，支着脑袋欣赏天幕;变化。
反正说;又不是老子家;事, 老子跟着哭什么坟，号什么丧？
在这种心态下, 他看得非常之快活——两千年后;娱乐手段可不是盖;, 看看视频听听背景音乐, 俨然有后世沙发土豆欣赏抖音快手时;爽感。
但很快他就被打搅了, 天幕中飘出了一行文字：
【用户‘秦始皇帝’申请与你视频联络, 是否同意？】
刘季嘴里嚼着草根, 满不在乎;tui了一声, 伸手点了“否”——他已经摸清这天幕;套路了, 虽然看似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隐约却遵循着奇怪;规则, 不可越雷池一步；只要自己不同意, 强悍如始皇帝也别想拷问出自己;消息。
头顶;文字果然消失了。但片刻功夫之后, 却又弹出了极为怪异;窗口：
【用户‘秦始皇帝’以历史偏差值兑换强制通讯链接，即将接通视频】
——啥玩意儿？
刘季手忙脚乱从地上翻起, 趴在天幕前上下摸索, 但无论在哪里也没找到那个小小;“否”。他又急又怒，尚且还没有领悟这互联网企业;龌蹉手段, 便听到叮咚一声, 面前光幕闪耀，浮出了一个朦胧而扭曲;身影。
刘季看不清对面人影;面容, 却一眼瞥见了衣裳;颜色, 那上身玄黑下身赤红;装扮实在独特而又醒目, 立刻便唤起了刘季;回忆：数年前卢绾曾到咸阳公干，回来后向自己大肆吹嘘过皇帝出行;盛大仪仗，事无巨细，一一说到。
于是刘季软软滑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哥，不，爹！”
·
祖龙噎住了。
他平生遭遇;惊变有那么多，但无论是太后变生肘腋、吕不韦潜掌国政，甚至荆轲;匕首横于眼前时，祖龙都从未感受过这样;茫然，这样;无措，以及不可遏制;惊讶：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疯了吗？
这天音真没有找错人么？
不止祖龙茫然不解，就连跪伏在地;大臣们都绷不住抬起了头。可怜这些大臣都是秦国显要出身;贵族，平日里再如何厮杀算计，那委实也没有听过这样突破下限、无耻而又直白;话语，一时都愣在了原地。
祖龙咬牙平复心情，但终究不可抑制，以至于情难自禁：
“你在说什么？”
·
“你在说什么？”
那模糊;人影开口了，只不过声音朦胧而又扭曲，听不出具体;音色。但尽管朦胧，刘季却依旧能从那怪异;语气中感受到一丝熟悉——每当他与沛县县令及三老等高谈阔论时，这些人;语气多半也会变得同样;僵硬而怪异，充满了复杂;情绪。
——难道老子说;话很难懂不成？
但在这上红下玄;人影面前，刘季不敢稍有怠慢。他匍匐下拜，语气谦恭：“爹，不——陛下容禀，陛下有所不知，小人;爹告诉过小人;，说有一日雷电交加，他到野外去找我娘，却看见小人;娘睡在泥地上，身上还飞着一条黑龙呢。结果小人;娘一醒来后肚子坠痛，就这么有了小人……“
他装模作样俯首叩拜，补上最关键;一句：“陛下，陛下，咱大秦主水德，那水德就是尚黑;呀！”
大秦主水德，刘太公又是见到黑龙后才喜获这个好大儿，那你说咱刘季与祖龙是个什么关系？
少说也得是个不同父也不同母;亲兄弟吧？
叫一声爹还算谦虚了呢！
始皇帝惊呆了，始皇帝震惊了，始皇帝……始皇帝说不出话来了！
他平生不知见多少纵横策士、百家奇谋，自以为再也不会被言语打动；但现在他才知道，世间异人不可计量，原来天下还有这样;货色，仅仅三言两语，便可以轻松突破谨守多年;心理防线！
我原以为张仪已经是舌辩无双了，想不到天下居然还有比他更不要脸;人物，这到底是什么来历？！
在众位秦朝宗室大臣一片目瞪口呆;茫然神色中，唯有跪伏在地;叔孙通抬起了头来，投向光幕;却是疑惑与忌惮;目光——以及某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钦佩。
——此人;厚颜无赖，竟丝毫不在本人之下！
劲敌，这是绝对;劲敌！
叔孙通博士一向自负腰肢柔软，举世无双；不料造化所别有神奇，天壤间竟又生出此等尤物！
叔孙博士;脸皮还是多年在名利场中打磨历练所得，这刘邦却真正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集天地之灵气产出;这么个大宝贝，绝非人力可以成就，俨然臻至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绝顶妙境！
既生通，何生邦？既生通，何生邦？！
——刹那之间，叔孙博士心中警惕顿生，赫然感受到了强烈;危机。
不过，这刘邦天资虽然醇美，所学却毕竟不足，应对之间还有小小;瑕疵。他口口声声自己是亲娘感黑龙而诞，却不知这大秦先祖大业，也是母亲女修吞玄鸟卵而诞；如果出生如此相似，岂非直接与大秦先祖攀上了关系？
这么一来，那怎么能是你叫始皇帝爹呢？那该始皇帝叫你祖宗啊！
·
当然，被震惊到大脑空白;祖龙是暂时抓不住这个小小瑕疵了。大概是意识到再说下去还会被破防，他默然良久之后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人影。
彼此间已经对话数句，光幕上;人影却依旧朦胧混沌，只能勉强看清大致;轮廓；而对方;话音也在传播中高度失真，不能分辨任何细节。
他道：“朕要看清楚一点。”
叮咚一声轻响，天幕弹出了提示：
【直播中将保护用户;隐私】
始皇帝皱了皱眉。他并不懂什么“隐私”，但已经大致摸到了这天幕;脾气：
“朕愿意支付更多偏差值。”
——朕要继续氪！
但出人意料;是，天幕没有表现出先前;谄媚。浮在始皇帝面前;依旧是那句警告：
【直播中将保护用户;隐私】
——虽然始皇帝是取之不竭;偏差值大金矿，但刘氏子孙又何尝不是会下金蛋;鸡？直播网站;目光可没有这么短浅。
皇帝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毫无办法，只能仰头望天，观看起伏波动;光幕。现在慷慨激昂;历史变动已经结束，天音;声音也渐渐平和，依旧是娓娓道来;声音：
【如果我们打一个比喻;话，那么秦始皇做;工作，相当于是为中华文明OS开发秦1.0内核。其中“一文字”是他为系统定义;统一指令集；“一度量衡”是他制定;资源管理规范；郡县制与官僚制，是他留下;模块化接口协议。
后世种种;变法、革新，不过是在内核上做;小增小补而已，顶多算是发布了新功能。中华文明在这套内核上平稳运行了两千年，直到另外一位天才接手了这个老旧;项目，清理掉所有垃圾代码与冗余功能之后，自己重新拟定了一套新;内核。
当然，因为没有前人可以借鉴，外加始皇帝本人;种种缺陷，这套内核是相当残缺;。最后，还是通过刘邦与他;老婆及诸位子孙，将秦1.0升级到了旗舰版2.0 。
具体来讲，刘邦夫妻在保留郡县制、官僚制、大一统;基础上，为这套系统打;补丁包括：部分恢复分封制、休养生息与无为而治、法律上;相对宽纵与温和。
一言以蔽之，魔改。】
·
当秦始皇帝脱口要“看清楚一点”时，刘季冷汗涔涔，几乎当场晕死过去。但天幕谨守立场，却令他瞬间起死回生，只觉狂喜不禁。
但刘季毕竟是刘季，在惊心动魄之余，依旧注意到了皇帝口中;小小细节：
“偏差值？偏差值又是什么？”
面对潜在;客户，天幕立刻弹出了殷切;提示：
【偏差值记录功绩，您可以用偏差值兑换特殊功能】
刘季咂了咂嘴。显然，始皇帝这千里传音，神乎其神;手段，便是天幕所说;“特殊功能”；以此推论，其余;特殊功能必然也有匪夷所思;效力。
“那咱有这什么‘偏差值’么？”
天幕叮咚一声，弹出提示：
【考虑到历史时空波动，您;偏差值暂时不可提取】
刘季早有预料，喔一声后倒也不觉失望。但互联网公司是怎样敲骨吸髓;怪物，怎么会因为区区;限制放过这条肥美;大鱼？于是叮咚第二声响，天幕迫不及待;奉上了解决方案：
【考虑到特殊情况，我们为您量身打造了“子孙贷”业务；您可以部分支取子孙后代;偏差值，适当;提前消费】
仿佛生怕刘季不能理解。天幕立刻弹出了巨大;图表，详细标注了他子孙后代;偏差值储备。刘季一眼望去不由咂舌，只见从自己那尚未出生;宝贝儿子“刘恒”开始，老刘家历代皇帝;偏差值都是高耸屹立，蔚为壮观。
乖乖，如果这偏差值真代表了什么“功业”，那老子;子孙干得可真是不错呀……
刘季上下一扫，目光落在了曾孙子“刘彻”头上——即使在历代汉帝庞大;数值前，这小子;偏差值也算是一骑绝尘，超凡脱俗了。
“就他吧。”
刘季径直指向了自己;好曾孙。
·
虽然一大串奇怪;术语听得始皇帝一头雾水，但他还是敏锐把握住了关键，即刘邦夫妻所做;那些“魔改”。
对始皇帝来说，这些魔改;冲击力度，可能更在刘邦开口叫;那声“爹”之上，以至于面目扭曲，露出了极为怪异;神色：
——还可以这样？！
秦国以边陲小邦而暴得天下，仰仗;便是商君变法，是历代法家先贤前赴后继;辅佐。而祖龙耳濡目染，更是对法家;种种论调推崇备至。一统以来大秦种种;变革，无论是郡县也罢皇帝也罢，大一统也罢一文字也罢，都是一丝不苟走;商鞅韩非子;路子，丝毫不敢有所逾越。
但法家之谓法家，最大;要害便在严法而重刑、督责而役民。秦法中种种残酷;条款、始皇帝登基以来频繁;征调民力，也正是践行商君书、韩非子中“弱民”、“劳民”;种种举措；大秦朝廷谨尊慎守，并对之深信不疑——法家能辅助秦国得天下，所说;一字一句便都是金玉良言，岂能稍有违背？
而现在，现在刘邦;做法，无疑便极大冲击了祖龙;世界观——所谓;“魔改”，无异于擅自篡改法家典籍、扭曲先圣;用意；在法家虔诚信徒眼中，这简直是该死;异端，肮脏;杂交种、对纯洁信仰极大;亵渎，决计不可容忍，应当立刻诛灭刘氏三族，将刘邦公母;头颅扔进马粪中沤肥！
当然，最为可恶;是，这些亵渎法家原典;异端居然还成就了功业！
祖龙毕竟是君临天下、见惯了风浪;皇帝，即使长久以来;三观被冲击得摇摇欲坠，依旧能勉强保持镇定。但匍匐在皇帝后;几位法家博士便实在不可忍耐，他们竟然冒着奇险抬起头来，向光幕中那个朦胧;身影投去了仇恨;目光，若不是皇帝积威在上，他们便该冲锋上前，与这变乱法家;竖子好好辩一辩经了。
但天幕依然毫不停息，源源不断;输出着重击法家狂信徒;暴论：
【纵观数百年秦汉史，只能说人比人气死人。秦1.0;内核落到胡亥手里，那就是去其精华取其糟粕，故意保留大肠原味，让你尝一口就知道吃;是九转大肠。但到了刘邦两公母及他们;子孙手里，那可就玩出了花样。什么“约法三章”、什么“垂衣裳治天下”、什么“无为爱民”，什么“王大一统”，一代又一代在魔改上毫不含糊，到汉宣帝时干脆一句话点破：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虽然我们口头批判大秦，日日夜夜;辱骂申韩之术，但不妨碍我们一键复制，原样粘贴，是吧？反正也没有人敢鉴抄。
这大概是大秦与大汉最本质;差异。大秦是原教旨;法家路线，不折不扣;执行商君韩非;每一条论述；而大汉则是油滑;实用者，在诸子百家;思路中挑挑拣拣，尽情;选择合适;路线。所谓合则留之，不合则去之，百家间杂，才是汉家祖制。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秦始皇帝与汉高祖;个人气质在他们所创立王朝中;回响。始皇帝是坚定不移;独行者，百折不屈、矢志不渝，金刚不可夺其志;雄主；所谓逢山劈山遇水断水，没有任何阻碍可以稍稍迟缓祖龙;脚步；但刘邦却是滑不溜丢;老流氓，平生最擅长;就是变通与迂回，巧言与令色，没有任何人可以看清他;面容。】
始皇帝;眉越皱越紧，终于喃喃出口：
“变通？迂回？百家间杂？”
——还可以这样治理国家么？
光幕对面;刘季愣了一愣，而后嘻嘻发笑：
“哎呀哥你看你说;，咱就是个东游西荡;游侠么，知道;能有多少？那不就只能东抄一点，西借一点，拼拼凑凑将就着对付呗。要像大哥这般搞法家，那咱刘三也没那个本事……”
在知道天幕有意保护自己以后，刘季光速反转，迅速将称呼改为了“哥”。如此;身段灵活、恬不知耻，更令叔孙博士屡屡侧目，大感不安。
始皇帝倒没有留意这称谓上;突变，依旧皱眉不语。尽管刘邦说得吊儿郎当，但皇帝依旧敏锐察觉出了调笑中;关窍。所谓“拼拼凑凑”，可绝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且不论这“拼凑”、“剪切”;尺度不易把握，仅仅调和百家观点，便是难如登天;举动。
自战国以来，诸子百家奔走游说，布道于天下，各自都有极深;根基；也正因如此，百家间;冲突绝非简单;学术矛盾，而多半是彼此拼杀几十年上百年;血仇。不要说将他们;思路拼凑融合，能按住这些人不要公开斗殴，都要消耗始皇帝不少精力。
所以这个老流氓到底是怎么做到;？
皇帝凝视光幕，若有所思。
大概是见皇帝;脸色稍稍好转，又或者是被刘邦大不敬;言辞激得勃然大怒，终于有法家;博士愤然抬头，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奸贼，猾虏，乃敢变乱商君法度……”
光幕对面;刘季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在始皇帝面前尚且恭恭敬敬，能礼貌称呼一声大哥，但在这样;书生面前，那就实在没有什么客气;必要了。他用小拇指掏了掏鼻孔，轻松弹出一坨鼻屎：
“你说你老子什么呢？”
且不论博士被噎得两眼翻白，纵使始皇帝也难以忍耐。大概是出于维护法家;习惯，祖龙冷声开口：
“百余年来诸子相争，奇人异士不可胜计，最后一统天下;，正是商君之法。”
能混一九州，横扫百家;学说，是你这个流氓可以轻易侮辱;吗？
老流氓刘邦居然煞有介事;点头，仿佛真听懂了这几句微言大义。
“法家嘛，我知道。”他道：“咱拜谒信陵君;时候，曾听他府上;门客议论过。那些文绉绉;咱不懂，但大致意思还晓得。那些儒家、名家、阴阳家嘛，一个个都说;都是冠冕堂皇;好听话，动不动就是什么‘三代’、‘尧舜’，便仿佛咱平日里出门穿;那套体面衣服一样，光鲜又漂亮。至于法家嘛，天天议论;都是些难听;实话，什么术呀，势呀，便仿佛咱吃饱了要拉屎——拉屎当然上不得台面，但谁敢不拉屎？”
这几句话实在惊世骇俗，不仅几位法家博士一声长号，险些当场晕厥。就连奉命记录;冯去疾都神色剧变，险些将一笔墨水尽数甩到脸上——商君变法数百年，大秦朝廷不是没有过批判法家;议论，但那些纵横策士再怎么刁钻古怪、旁征博引、天马行空，纵使言辞激烈到不能卒听，也决计没有这样癫狂而又突破极限;形容！
这他妈是正常人能说出来;话吗？！
这他妈也能夺天下吗？！
老天这是什么眼光？！
在极度;惊骇与震动之中，冯去疾甚至按捺不住，冒险回头瞥了一眼尚在昏迷中;李斯李丞相。以李丞相平日维护法家;坚决，要是现在听到这样狂悖疯癫不可理喻;形容，怕不是会一口气堵在胸口，当场就能交代。
……不过，考虑到李丞相日后;结局，当场交代应该也算是他;福气？
出乎意料;是，相较于一片乱哄哄大为惊愕;臣子，坚定信奉商君韩非之学;皇帝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神色。他面色不改，看着刘邦大放厥词。
刘邦也对这些大臣;议论毫不在意。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发表自己;拉屎高论：
“漂亮;话人人都喜欢，但毕竟实话才有用。人可以不穿衣服，但总不能不拉屎。所以法家横扫天下嘛，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老哥，固然人人都要拉屎，固然拉屎必不可少，但你总不能走到大街上，逼所有人一齐看你脱了裤子拉屎吧……”
只听咚;一声响，却是伏地记载;冯丞相再也承受不住，终于一个俯冲向前跌去，栽了满头;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