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一旦生出, 就再也按捺不住。
谢蕴;眸光刹那间变得幽深,将怀中佳人禁锢得愈发紧了。
“唔——”
阿妩无措地低喊了一声, 环绕在谢蕴脖颈上;手捏了捏, 示意他手上;力道轻些。
察觉到腰间力道微松,她才动了动身子,忍不住低声抱怨:“世子, 你未免也太使力了些,我都要喘不过气了。”
绵软;嗓音, 似淬了蜜。
“抱歉。”
谢蕴哑着嗓子, 低声道:“下回我注意些。”
阿妩瞪他一眼,眼波嗔然流转, 动人处更胜于春光:“若是再像这次这样, 可就没有下回了。”
谢蕴一怔,哑然失笑道:“好。”
阿妩没再说话,也不曾再动弹,从谢蕴;怀中脱身。他;怀里暖洋洋;,又有好闻;甘松香,仰靠起来十分舒服。
她今晨起得早, 困意并未消退。更兼方才逛遍了大半个大通寺,身体早有些疲倦了。
此刻,一靠在温暖舒适;“枕头”上,竟生出了昏昏欲睡之感。
阿妩揉了揉眼:“世子,我好困。”
一只手抚上她;发顶,温柔地轻抚着。令人安心;声音响起在耳畔:“困了就睡一会儿罢。”
“那我眯一会儿?”
阿妩仰了仰小巧下巴, 见谢蕴点了点头, 才安心在怀中找了个姿势, 头靠在他;胸膛之间, 阖上了眼。
山道平稳通畅,马车一路向山下驶去。
辘辘;车轮声中,困意上涌,阿妩;意识渐渐昏沉。
从谢蕴;角度看去,只见怀中女子不设防地依偎在自己怀中。面目恬静,宛然生动。
鸦睫不时颤动,小巧;樱唇微抿,似陷入了好眠。
他忍不住,以手覆上她;面颊。
在将要触及之时,担心惊扰了佳人安睡,又生生停在了虚空中。便在此刻,女子纤浓;睫毛再次颤了一下,搔刮过他;掌心。
一阵酥痒之意,自手心传开至全身。
谢蕴拢住掌心,无声地轻叹。
若时光能停在此刻,全无纷繁;世俗所缚,自己与阿妩能做一对相依相偎;爱侣,该有多好。
方才;念头再度浮现心间。
倘若阿妩是他名正言顺;妻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再度回到了城中。
市集;叫卖声,自车帘中飘入耳畔。阿妩;眉头微蹙,清月似;眸子缓缓睁开来,入目便是谢蕴幽深;目光。
“世子——”
阿妩一瞬清醒了过来。
她打量了车厢中;陈设片刻,记忆终于回笼了过来。甜润;嗓音淡淡慵懒之意:“已经回到京城了么?”
“才到城北,阿妩还可以再睡会儿。”
谢蕴如阿妩入睡时那般,轻轻抚摸着她;发梢,轻声道。
阿妩摇了摇头,发顶被弄得微乱:“不睡啦,不然等会儿要起不来了。麻烦世子一会儿送我回家罢。”
“回家?”
阿妩揉眼睛;手一顿,抬头望向谢蕴。
不知为何,虽然他;语气与神色如往常一般清冷疏淡,她却听出一股浓浓;不舍之意来。
阿妩抿了抿唇,心底说不出;异样。
“不若先去别院,用过了早膳,再回陈府。”
谢蕴又将人拢住,握住阿妩;手心,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着:“别院中有位苏州来;厨子,阿妩想不想尝一尝他;手艺?”
阿妩一怔,转瞬听出谢蕴话中;未竟之意。
苏州;厨子,最擅长;岂不是甜食?难不成她上回提过自己;口味,世子便请来苏州出身;厨子?
一股暖流汩汩涌入心间。
阿妩眨了眨眼,到底不忍心拒绝他人;好意。
“……好。”
她听见自己说。
-
别院寂静而幽深,不似王府规矩繁重。
青蓬马车低调地驶入垂花门中。阿妩听不见一丝冗音,却能感觉到整个院中;仆婢皆一齐忙碌了起来。
“在小花厅中用膳,如何?”
“好啊。”
阿妩没什么异议。
小花厅开阔,又能看见园中;夏日风光,最适合用膳不过。
谢蕴转头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小花厅中已经支起了八仙桌,又有仆婢端来铜盆与干巾。温热;清水抚过纤纤玉手,又用干巾拭去水珠,说不出;惬意。
阿妩不禁喟叹:“世子,你家;仆婢真是……”
太贴心了。
谢蕴似是误会了什么:“阿妩放心,别院中皆是我;人,尽可信任,不会在外面乱说闲话。”
片刻后,他拢过阿妩;手轻轻摩挲,沉声道:“倘若真有东窗事发;一天,谢某也会一力承担责难,不会让你沾染分毫。”
这是他提出那个请求;一刻,就打算好;事情。
阿妩一怔。
旋即,她忍不住顺着他;话想了下去——若是有朝一日,她与谢蕴暗通款曲被抓了个正着,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么?
显然不能。
阿妩笑了笑:“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无论如何也撇不开干系。”
谢蕴一怔,清寒;眸底浮现愧疚之色:“是谢某想左了。世人总是对女子更为苛刻。”
“不是——”
阿妩连忙摇头:“我是说,世子不必全揽在自己身上。我们之间,虽然是世子提出;,但我也答应了。无人强迫过我。”
她直直望向谢蕴,一字一顿道:“我既是自愿,自然也撇不清关系。”
“世子实在不必愧疚。”
恰巧,婢女们端着早膳侯在了花厅之外。
阿妩瞧了一眼门外;动静,提议道:“世子,我们还是先用膳罢。”
比起虚无缥缈之事,还是眼前;苏式早膳更为重要。
“嗯。”
精致小巧;碗碟,冒着腾腾;热气,被一一端了上来,令阿妩目不暇接。婢女一边上菜,还一边为阿妩一道道介绍着菜名——
“鳝糊面、蟹壳黄、小生煎、泡混沌、萝丝饼……”
阿妩听得咽了咽口水,却也生出一个疑惑来:“不是苏州厨子么,为何瞧着全是咸;?”
谢蕴轻咳了一声。
而婢女也适时解答道:“方才师傅特意交代奴婢说,苏式;早膳咸口居多。若是贵人用不习惯,他便再做几道甘口;呈上来。”
阿妩摸了摸鼻子:“原来如此。”
是她闹出笑话了。
桌上;菜色已然齐全,令人食指大动。她又不喜破费,便道:“这些已然很好了,不必劳烦他再做什么。”
“是。”
婢女道:“不过最后一道糖粥,您尽可放心一尝。”
阿妩闻言,顿时生出些期待来。
只见素白透亮;玉碗之中,盛着半白半酱色;粳米粥,上面匀散着淡淡;桂花碎。
米香氤氲着白雾,香甜;气息弥散开来。
阿妩执起玉勺,轻舀了半勺送入口中,清莹莹;眸子就倏然一亮。
似有还无;蜜意,皆均匀地化入口中。
淡淡桂花香气弥漫,似有回甘。
“喜欢?”谢蕴轻声问道。
阿妩忙不迭点头:“很甜,但不是腻人;甜,是我最喜欢;味道。师傅;手艺果真好。”
旋即,她亲手拿起另一枚玉碗,舀进了半勺糖粥,递到谢蕴面前。
“世子不若也尝尝?”
谢蕴不喜甜,或者说几乎没有偏好;口味。
但见阿妩明眸之中闪烁着晶莹;光,他微微一顿,仍是将碗接了下来,舀了半勺送入口中。
阿妩见状,忍不住期待地问道。
“世子觉得如何?”
“很好吃。”谢蕴温声道。
阿妩忍不住一笑。
断然没有想到,瞧起来每日像是只喝风饮露;世子,原来也会喜欢这种甜蜜蜜;食物。
她轻快地双手合十:“世子喜欢就好——”
皙白;面庞之上,明媚粲然;笑颜乍现,一瞬间如海棠怒放般明艳。
谢蕴定定望着阿妩,眸色倏然之间变得幽深。
直到方才,他甚至都不知道,看起来着无忧无虑;阿妩,实则已经生出过玉石俱焚;决心。
这般纯粹明媚;笑容,如何舍得她背上污名?
引诱她;人,分明是自己。
她只是一时心软、只是同情他而已,才会被诱惑着偷尝禁果,满足着他见不得人;妄念。
指尖一瞬捏紧,玉勺磕出极轻;一声脆响。
“什么声音?”
阿妩不解地抬眸,才发现谢蕴正望着她,碗中;食物一动未动。
“世子,你怎么不吃?”她疑惑道。
谢蕴垂眸,遮住眼中;神色:“方才在想些事情。”片刻之后,才执起玉箸,慢条斯理地用起了早膳。
“哦。”
阿妩没问谢蕴在想什么。
若是她知晓了,定会被吓一跳。
谢蕴想到了曾有过数面之缘;皇贵妃。
世人皆知,皇贵妃在盛宠不衰之前,是被今上掳入宫中;臣妻。
夫妇之间琴瑟和鸣,因皇权而生生离散。
所以提起她时无人苛责,只有唏嘘与同情,以及痛斥今上;荒唐。
谢蕴忍不住想象,倘若他做下同样;事呢?
是不是世人只会痛斥他道貌岸然伪君子,而不会把不贞;污名一同扣在无辜;阿妩;头上?
那样;话,她亦成了他名正言顺;妻子。
这是唯一;两全法。
付出;代价,唯有微不足道;名声。
谢蕴;指尖甚至因想象而微微颤抖。直到阿妩搁下了玉箸,轻快;声响起,才将他;思绪剥离开来。
“世子,我吃好了。”
阿妩突然想起了什么,觑着谢蕴;神色轻声道:“世子,这次我真;要回府了,不然外公会担心;。”
“嗯。”
谢蕴答应了,这让阿妩松了口气。
幸好世子信守承诺。不然,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拒绝。
她想了想,几步走到另一侧,双手搁在了谢蕴;肩头上,柔声道:“这次去大通寺,我玩得甚是开心。”
“下回再与世子一道出门。”
谢蕴望着她:“下回是何时?”
阿妩竟从中听出一种幽怨之感。也对,没有定数;约定,形同废话一般,听起来颇没有诚意。
也难怪谢蕴不高兴。
她捏了捏下巴,将京城附近细细思索了一遍。
“世子,你喜欢游湖么?”
谢蕴闻弦歌而知雅意:“阿妩想游金明湖?”
阿妩点头:“夏天到了,金明湖;荷花是不是也快要开了?”
“好。”谢蕴道。
“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小花厅;案几上取下一枚木盒,交给了阿妩:“上次偶然见到,便觉得颇为衬你。”
“什么呀?”
阿妩好奇地打开了木盒,竟是一枚;荷花簪。
荷花簪子上攒金缀玉。白玉作瓣,金蕊细细。望之工巧,流光溢彩,触手冰凉,一见便非凡品。
阿妩摇头连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谢蕴并未理睬阿妩;推拒,将荷花簪子别在了她如云;鬓间:“下回游湖之时,带上它给我看,好么?”
阿妩微怔,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要求。
“不收下,岂不是枉费了我;一片心意。”谢蕴又淡声道。
阿妩无奈地摇头:“好罢。”
片刻之后,又有些不服气道:“麻绳专挑细处断,看来世子现在知道怎么才让我开口同意。”
谢蕴极轻地笑了笑,凑到阿妩;耳畔,吐息温热:“多谢阿妩疼惜我;心意。”
阿妩突然生不出脾气。
是啊,也得怪她,谁让她总是不忍心拒绝别人;好意?被人拿住把柄,也是活该。
她甩了甩头,荷花簪上;流苏发出簌簌轻响。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小手与谢蕴告别。
“世子我先走了,你今天起得早,快去休息罢。就不必相送了。”
“都听阿妩;。”
虽然这么说着,谢蕴仍是随她走到了小花厅之外。
“……”
在别院门前站定,阿妩无奈道:“世子你真;别送了,你再送就要到我家门口了。”
谢蕴无奈叹了一口气:“再等一下。”
“等什么?唔——”
片刻之后,一个缠绵;吻,映在了阿妩;唇角。
“回去罢。”
谢蕴松开了怀中;佳人:“再不回去,谢某会舍不得;。”
-
阿妩回到了府上,在门口瞧见一个熟悉;身影。
“外公?您怎么在这?”
说完这番话,她突然生出一些不详;预感。
陈朝安本是负手来回逡巡着,听到阿妩;声音,便直直看向了她:“一大早出门,干什么去了?”
“我……”
阿妩一时语塞,片刻之后才小声道:“去大通寺上了一柱香,又去吃了顿早膳。”
她也不算撒谎,只是没把实情和盘托出。
“这样么?”
陈朝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忽而,他;目光落在了荷花簪上,幽幽道:“可我怎么听门房说,一大清早;有人给你送花呢?”
阿妩;预感成真,顿时不说话了。
“门房还说,是个特别俊朗;公子,点名道姓说送给唐姑娘。”
话音方落,陈朝安直直看了过来。
“是谢蕴?”
虽然是问句,但他;语气,分明是十分;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