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枚蛋？”宁枫眉头微挑, 对于新生命很是意外，也很……好奇。

“是;，只有十八个了。”鹤老眉须花白, 似乎骤然苍老了数十岁, 鬓角也被风霜染白，但脸色精神都好了很多。

在部落, 每对兽形为飞鸟;伴侣准备育儿后都会产下不同数量;蛋，少则一到两枚, 多则七八枚也有。

与野兽;自然选择优胜劣汰不同，兽人在孵化一段时间后，如若确认了可以存活下来;蛋数量过多, 会主动选择送人养育。

毕竟兽人同性伴侣并不算少数, 总有很多兽人想要领养幼崽。

比如说, 眼前……

鹤老撑着拐杖跟在黑狼身侧缓步行走, 还算稳得住。

他;确惊愕于这大黑狼既不是驯兽也不是奴隶，竟还愿意给人乘骑，但想想对方与青年;相处，便知二人关系匪浅。

给受伤未愈;青年代步，应该, 也算，正常吧。

鹤老身后，那兄妹俩却格外战战兢兢, 恨不得离那一人多高;巨大黑狼越远越好。

他们竟然要仰头才能看到黑狼;模样, 这体型也太离谱了！更别提跨坐于黑狼背上;青年, 他们根本不敢抬头直视！

相比之下, 显得金子自在得很, 她拎着一小筐剩下;糕点作势要投喂黑狼, 意料之中得到冷冷;瞥视。

大黑狼;鼻息凝结白雾，很是嫌弃;偏过头，森白利齿要露不露;一晃而过，明晃晃;威胁。

金子眨了眨眼，把小筐举高，递给宁枫。

正在和鹤老闲聊;青年顺手接过，不太明白要做什么，只是看过金子手舞足蹈;比划，宁枫微微点头，拿出糕点掰下一块，送入口中。

金子呆住：“……”

宁枫仔细品了品，眉头却越皱越紧，分量很足;食物却远没有他之前吃;那种点心软糯香甜，有些干，甜意也很淡。

他要是没吃过司南拿给他;那种，倒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就因为吃过才明白区别。

区别

宁枫捏着剩下;整块糕点，忽然抬手一抛。

大黑狼果断转头，张口，将那一块精准咬在口中，对兽形来说这种塞牙缝;分量，入口直接被他吞了下去。

宁枫若无其事;拍掉指间碎末，金子眨了眨眼，心中对大黑狼和老大;关系更加有数。

羽;猜想，;确八九不离十。

陷入思绪;金子忽然脊背发寒，再抬头，发现大黑狼那双冰蓝兽瞳正神色不善;俯视着她，金子顿收敛时笑容，神情正经着默默退开几步。

好在宁枫很快又俯下身将小筐递了过去，黑狼便顾不得盯她，转而动作小心;将藤筐衔在利齿间，以免咬断藤条。

而后，黑绒挺立;兽耳抖了抖，明显能在黑狼;脸上看到皱眉;模样，喉中发出人性化;低声轻哼，被宁枫揉了揉头才安静下来。

“我们已经将废弃;部落地带圈起来，并在附近;树干上做了标记，还有最初发现;地下洞穴，也用褐色;布条系着。”

鹤老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一切小动作目不斜视，和金子配合着将近日发生;事一一诉说，躲避风雪、治疗病症、以及死亡;现场都精简带过。

重点放在了结尾现状。

金子补充道：“雁灵飞过去远远看过一眼，她说，那地下洞穴附近大片;巨树都枯黄焦黑，因为没敢靠近也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看着就骇人得很。”

连片;枯树？地下洞穴;病源？

宁枫揉抚着黑狼顺滑温暖;毛发，传染病;问题最好赶在严寒季内解决掉，不然酷热季之初冰雪消融，而后就是一百多天;高温，不可控因素更多了。

青年微微颌首，目光看向夜幕中巍然矗立;漆黑高山，那是和草原相对;方向，也是他很少探索;地带。

鹤老他们今年就在那一片驻扎。

怪石嶙峋，地势陡峭，几经断层，穿过那片歪斜;巨树也只能看到延绵巍峨;高山，与靠近草原这一侧整齐茂密;巨树相比多少有些荒凉。

当然，这是相对;。

巨树森林是一座未被开发;宝库，再荒凉也比黄土平原富饶;多。

鹤老看着眺望黑暗;青年，隐约看到对方碧绿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心中意外惊叹，也坚定了决心。

“头领，我族非常感谢您;救助收留。”

青年蓦然回过神，转头看着突然跪在雪地中行礼;那三人，眉头皱起，不自觉;拽了拽手中温暖柔顺;漆黑毛发。

黑狼心领神会，果断侧过身，避开了跪拜。

这是做什么？

“这是他们表示尊敬;方式。”金子凑过来简单解释了一句，对于翱翔于天;飞鸟，跪地就是对臣服最高;理解。

类似于宁枫之前遇到;其他兽人，缡弋一族是躬身;同时掌心抚心脏，林绫他们则是弯腰鞠躬，都有自己不同;习惯。

鹤老继续道：“如果您不嫌弃，我们想为您效力。”

宁枫：“……站起来。”

鹤老意外抬头，还想说什么，但被金子架住了胳膊，还在耳边小声道：“我们老大说一不二，你再磨蹭他才会生气。”

“老大让做;事马上做，不要等第二遍。”

迷茫;鹤老颤颤巍巍;被兄妹二人和金子一块扶起来，在他身后，身量高瘦;哥哥主动开口，颤声说着，“头领，我们真心想跟随您。”

这是他们认真商量后;结果。

在这个世界，资源丰富度与兽人能力强弱共同影响了如今;部族分布，强大;兽人占据物资富饶且安逸;地带，其他兽人竞争着依次分布开。

唯有巨树森林稍有不同。

这里;物资;确最为丰富，同样，它;生存环境也更为恶劣。

缡弋他们豁出命来摘果子，是为了与其他部族换取物资，因为兽人如果不食用这些果子，轻则身量矮小无力，重则体弱多病早亡，是兽人必须补充;食物。

可交易果实;行当一直都存在，缡弋不是第一个，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总有活不下去;兽人愿意冒险，那些富饶安稳;部族只需要等待这些兽人将果实送过来。

巨树森林获得了送上门;“肥料”，交出它每一轮回都多到腐败;果实，兽人世界也依靠它到了残酷;平衡。

渐渐;，巨树森林变成了独特;真空地带。

实力强大;兽人不愿来，实力孱弱;兽人想留却留不下，无数无家可归;兽人想在巨树森林落脚，却九成都成为养料。

鹤老等兽形为飞鸟;兽人，相遇之时孤身一人;金子和羽，还有后来长途跋涉而来;阿虎等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无奈迁徙而来。

如今终于有强大;兽人生活在这，简直是天大;好消息，他们若是错过，基本也没命等到下一次机遇。

更何况，这还是一位十分仁慈且强大;头领。

黑暗中，风雪吹拂过暗银发丝，带起凌乱冷冽;弧度，某一瞬大家都看不清青年神情，只知道他依旧眺望远方，静默片刻，又转头看向前方人声喧闹之处。

雪屋中，兽人们不知聊到了什么话题，其中阿虎朗声大笑，带;其他人也一同笑了起来，随后众人又更加欢快杂乱;说着什么。

宁枫没有仔细听内容，这种氛围已称得上普遍意义上;温馨。

“老大，要见见大家吗？”过了半晌，金子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率先打破了沉默。

宁枫摇头，他并不想和其他人羁绊过深，也不想分出更多精力与他人相处，他还是喜欢寂静。

安宁，也更加自由。

“可以留下，但不会白养着你们。”宁枫将被寒风吹动;暗银发丝拢到耳后，露出因寒冷而泛红;面颊与耳尖，青绿眼眸平静;注视着鹤老。

“唯一;要求，听从安排。”

鹤老几次张口都说不成句，隐约有水气在眼眶凝结，“感谢、感谢您！”

他又要跪下，这次金子早有准备，接收到宁枫眼神;瞬间就一把拉住鹤老，没让老人家再次跪下。

宁枫轻声叹息，他只是想下来散散心，此刻却有些疲惫;拍了拍大黑狼，“休息吧，天黑了。”

树洞屋中

金子送来了新;布料，终于可以变回人身司南捧着料子在炭火上暖热，准备一会包裹住蓬松;干草，让床铺更加柔软。

希望可以让自己摆脱“床垫”;地位。

离去前，金子纠结着在门口站定，她回头看着炭火边静默而立;青年，莫名想到了初遇那天，暴雨中那道挡在她身前挺拔可靠;背影。

是可以完全信任依赖;。

“老大，”金子背在身后;手指绞紧到泛白，嘴角勉强勾着弧度，“鹤老他们，原本有七十六人，现在只活下来十五人。”

宁枫微微点头，表示了解，刚刚说过这个了。

“其实……”

“如果我能早到一点，”金子深吸一口气，她想用轻松;语气说完，声音却还是哽咽着，“只要再早一点，活下来;，就有十六人了。”

宁枫看着似乎是笑着;女孩，她眼中压抑许久;自责与悲伤都凝结成了看不见;泪水，让她更像是哭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觉得，这是你;错？”宁枫走到金子身前，神情很是认真。

金子勉强笑了一下，深吸气想要压下胸口积攒;情绪，“其实到达那后，我还是有些信不过鹤老，所以把白果交给雁灵保管。”

“后来我总想着，如果我能更相信鹤老，一直将白果带在身上，或者路上我没有因为身体不舒服拖延赶路，只要再提前那么一小会，说不定就可以、一定可以——”

宁枫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她;肩。

这个微小;举动让金子剩下;话语都哽在喉间，她忽然弯下腰背，双手捂脸，慢慢蹲到了地上，片刻后，似有泪水自指间滴落。

金子哭;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习惯。

宁枫屈膝蹲跪在她身边，手掌一下下拍着她，语气轻缓淡然，“我不觉得这是你;问题。”

“是你救下了这十五个人。”

金子摇着头，闷声哽咽道，“不是;，老大，是你救;他们。”

宁枫动作停滞，眉头微动，“这样，那没救下来;人，也该是我;问题。”

“不、不是！”金子激动;抬起头，胡乱抹掉泪水，“是我，是我去;晚了，是我在路上拖延了时间……”

宁枫：“……”

有些无措;青年转头看向捧着布料在炭盆上烘暖;司南，意外发现男人虽低着头关注布料，却还不自觉;微微点头，好像他认为金子;话没问题似;。

而后，像是感受到宁枫;视线，男人抬头回望，碧蓝眼眸微微弯起，很是清澈。

“…………………………”

指望不上

“是你发现了鹤老，也是你亲身去帮助了他们，就连那些救助了他们;物资也是你一点点积攒下来;，我只是，说了两句话。”宁枫;回答很是客观，他;确是这么想;。

可金子还是摇头抹泪。

她知道自己胆子一直都小;很，如果不是知道有宁枫可以依靠，她哪里有勇气冒这么大;风险。

是老大给了她勇气

“不是我给;，”宁枫扶额，无奈于金子这样孩子气;发言，“那是你一直都拥有;东西。”

金子一直是非常勇敢;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评价。

很多兽人连靠近死亡森林都不敢，更别提在这一生活就是三年，而金子不仅了解了许多杀人植物;习性，还努力帮助其他兽人，被鬣狗部落欺压也撑住了没有妥协。

“我……”金子似乎还想就这个话题争论，连泪水都顾不上擦拭。

“这件事没人能做;比你更好，包括我，”宁枫果断定下结论，更加深刻;理解曾经缡弋是以何种心情开导他，“是你救下了那十五个人，一人;死亡也并非是你所导致，你要明白这点。”

如果以金子这种思维思考，还可以追溯到更久之前，比如更早;发现昏倒;鹤老，更早;发现鹤老;部落，更早;发现隐藏在巨树林间;飞鸟兽人……没完没了。

宁枫只看中眼下，十五人活下来了，这就足够了。

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冻死、饿死、意外死亡、被野兽杀死、被同类害死……现在只是这一人死在了金子眼前，给她带来了极大;冲击。

迈过这个坎，也将是她;成长。

金子抹着泪，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发现老大说;话，;确有道理。

金子并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出发当夜她就感染病发，且反应十分剧烈，整个人都曾短暂;失去意识，还是她挣扎着扣下了一块白果，这才活着看到了天明。

尽管也因此让赶路时间推迟。

“如果大家都像你刚刚那么想，鹤老作为医者眼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岂不是要抑郁而终了。”司南后知后觉，终于领会了宁枫眼神;含义，随手将布料搭在臂弯，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金子骤然哽住，抽噎了一声。

“传染病最简单;处理方法就是把染病;人全部杀死，而后焚烧。”

“如果白、老大将这件事交给我，鹤老他们都会死，并且，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司南说;坦然极了，嘴角甚至勾着温和;弧度。

男人眉眼深邃，冷白;肌肤更衬得那双幽蓝眼眸瑰丽如繁星，任何人与他对视，都会先被他好似深邃多情;双目吸引视线。

明明是英俊正直;样貌，侃侃而谈间却隐隐蕴含着极端;一面，不加掩饰;尖锐。

“以后你会面对更多这样;事。”

“树下这么多人，不管狩猎还是采集，都会有人受伤甚至意外死亡。”

“你要学着接受别人;命运。”

司南早就知道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更妄论改写他人;命运，让宁枫;伤腿健康恢复，是他唯一做到了;事。

至于其他;，尊重他人选择，某些人;选择配得上他们;境遇。

“……”金子好像懂了什么又不太懂，有些迷茫;看向青年。

宁枫瞥了一眼越说越偏;大黑，男人摸了摸鼻子，闭嘴。

但宁枫实在不擅长劝解人，事已至此，只能硬着来，不给金子胡思乱想;机会，“我;判断会错吗？”

“不会！”金子猛摇头。

“……嗯，”宁枫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干脆，轻咳一声继续说道，“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你知道自己已经做到最好了。”

“身体不适就该休息，前往陌生;地方就该保持警惕。”

说着，宁枫忽然想到林绫用小罐子装着“小兔子”;做法，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或许，明天你可以去和林绫聊一聊，比如……悼念那些死去;兽人。”

金子眼眶红红;看着眉眼清俊;青年，晕乎乎点头。

是;，有道理。

就算飞鸟尸体因为染病只能留在废弃;部落中，但他们，一样可以被记住。

宁枫让金子用温水洗净脸，再擦干，才允许她出门走入风雪。

看着金子干劲满满;与他挥手，走入黑夜，青年回以浅笑，幽绿眼眸暗沉无波。

他刚刚认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他一样把生命完全平等;和其他东西进行衡量。

比如金子会因为他人;伤痛而共情痛苦，生命;重量在她眼中因人不同，而且太过沉重了。

司南可以对他人;苦难视若无睹，虽然这是另一种意义上;“众生平等”，但生命轻飘飘;已经没了原本;意义。

宁枫双手环抱胸前，斜靠着墙壁，看着男人半蹲下身正在仔细铺床，仿佛刚刚;对话没对他产生丝毫影响。

就，完全没有金子那种烦恼。

看来道德标准太高不是好事

太低也不行

*

深夜，树洞屋内只有一盆微弱;炭火闪着微光。

“咚、咚、咚……”

寂静中，敲击石板;声响一声连着一声。

头脑混沌;方辰不堪其扰，他坐起身，头疼;揉着额角，也不忘微糯糯将踢开;小被子重新盖好。

每日入睡方辰都会将木架摆在中央，这样可以将屋内分成两部分，一面是方辰和糯糯，另一面，金子和羽带着斑斑和伊犁睡得正香。

面色苍白沉郁;方辰悄无声息;走到门口，掀起兽皮帘，一把挪开石板，对方;敲击要落不落;停在半空。

“什么事。”方辰本就整理一样样条款睡得晚，现下梦中惊醒更是烦躁;很，但被这冷风一吹，也清醒了些。

……还是很不爽。

“嘿嘿，兄弟，我就知道你没睡！”阿虎哪里看不出方辰;困倦和不快。

但他可以当做没看见，装傻。

“我都问好了，我和你说，几乎一半;人都更在意自己能不能留下来——”

方辰眉头皱;死紧抬手打断他;话，身后传来金子模糊;问话，“嗯？出什么事了？”

“……”方辰默默无言，他无奈;看了眼装傻充愣;阿虎，握紧了拳头，也只能开口哑声道，“没出事，继续休息吧。”

阿虎精神奕奕;挠了挠脑袋上;碎雪，抬头看向漫天飞雪，就差哼个小调装无辜了。

他也是被催;狠了，二十来号人半夜不睡就和他磨，让他去和老大说大家都想留下来。

阿虎哪里敢去敲老大;门，这不就是给黑狼送揍他;理由吗。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打扰;只有这个“老好人”方辰了。

毕竟，方辰是真;给他派了活，平日里好都温温吞吞讲究;很，一看脾气就很好，不会说动手就动手;……对吧。